凤阙谋 第4章 一语惊心

次日天未亮，长春宫便已灯火通明。

帝王要亲临用膳，上至丽贵妃，下至洒扫宫人，无不打起十二分精神。丽贵妃一身杏色绣折枝玉兰花宫装，妆容温婉得体，连鬓边珠花都是精心挑选，既显华贵，又不张扬。

苏凝华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青布宫女裙，素面朝天，将眉眼间的清艳尽数掩去。她垂着眼，有条不紊地擦拭桌案、摆放餐具，动作利落却不张扬，刻意混在宫人之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李嬷嬷路过，低声叮嘱：“等会儿皇上在座，少看少说，只当自己是块木头，明白吗？”

苏凝华轻轻颔首：“奴婢明白。”

她比谁都清楚，今日这顿晚膳，吃的不是饭，是试探。萧珩本就多疑，昨日又生了疑心，今日必定会借机盘问，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辰时末刻，太监高亢的通传声划破宫院宁静。

“皇上驾到——”

丽贵妃立刻带着众人跪伏在地，齐声山呼万岁。

苏凝华伏在人群末端，额头轻抵青砖，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玄色衣摆从她眼前缓缓走过，步伐沉稳，自带威压，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都起来吧。”萧珩声音清淡，却不容置疑。

众人依言起身，垂手侍立两侧。

萧珩在主位落座，目光淡淡扫过殿内，最终，落在了角落里的苏凝华身上。

不过一瞬，却让整个长春宫的气氛骤然一紧。

丽贵妃连忙笑着上前：“皇上，臣妾特意吩咐御膳房做了您爱吃的水晶肴肉与莲子羹，您尝尝？”

萧珩“嗯”了一声，视线却未收回，忽然抬指，指向苏凝华：“你，过来添茶。”

一殿皆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在苏凝华身上，有惊讶，有好奇，也有隐晦的嫉妒。丽贵妃也是一怔，随即笑着示意：“凝华，还不快伺候皇上。”

苏凝华心头微沉，面上却丝毫不露，屈膝应声：“是。”

她缓步上前，提起银壶，手腕平稳，茶水注入玉盏，七分满，不多不少，动作行云流水，分寸丝毫不差。自始至终，她都垂着眼，目光只落在茶盏上，绝不逾矩仰视圣颜。

萧珩看着她低垂的发顶，忽然开口：“前日在廊下，你倒是很镇定。”

苏凝华添茶的手微不可察一顿，随即稳稳放下银壶，垂首恭声道：“奴婢只是惶恐，不敢胡言。”

“惶恐？”萧珩指尖轻叩桌面，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压迫，“朕看你，非但不惶恐，还很会算计。既避开了柳才人，又卖了你主子一个人情。”

苏凝华当即屈膝跪地，脊背挺直，声音平静无波：“奴婢不敢有算计之心，只是一时慌乱自保，一切皆是机缘巧合，绝不敢有半分外心。”

“机缘巧合？”萧珩重复一遍，目光锐利如刀，“一个寻常浣衣局出身的宫女，面对宫妃责打，不躲不闹，进退有度，连朕都险些以为，你是哪家贵女隐姓埋名，入宫布局。”

这话一出，丽贵妃脸色骤变：“皇上……”

苏凝华心头一寒，却依旧镇定，缓缓叩首：“奴婢出身微贱，父母早亡，无亲无故，能入宫苟活已是万幸，何来贵女一说？皇上明鉴，奴婢绝不敢有半句虚言。”

她语气诚恳，眼神低垂坦荡，不见半点心虚。

萧珩盯着她许久，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之声。他阅人无数，但凡心中有鬼，此刻早已神色慌乱，可眼前这人，平静得近乎坦荡。

良久，他才淡淡开口：“起来吧。朕随口一问。”

“谢皇上。”苏凝华缓缓起身，退至一旁，手心早已被冷汗浸透。

丽贵妃连忙打圆场，笑语盈盈地布菜劝膳，殿内气氛才渐渐缓和。

一顿膳下来，萧珩偶尔与丽贵妃闲谈，目光却数次不经意掠过苏凝华。她始终垂首侍立，恪守本分，不卑不亢，竟挑不出半分错处。

膳罢，萧珩起身离去。

丽贵妃送至殿外，回来时一把拉住苏凝华，心有余悸：“方才真是吓死本宫，皇上那眼神，几乎要将你看穿。你能应对至此，也算难得。”

苏凝华轻声道：“全赖娘娘庇护。”

待殿内只剩她一人，苏凝华才缓缓抬眼，望向御书房的方向。

方才那一句“贵女隐姓埋名，入宫布局”，几乎戳破她的身份。萧珩的疑心，从未打消。

她轻轻按住心口，那里还在剧烈跳动。

复仇之路，果然步步惊心。

而御书房内。

萧珩落座，李总管躬身等候吩咐。

“那个叫凝华的宫女，”萧珩指尖摩挲着玉盏，眸色深沉，“继续盯着，不必声张。朕倒要看看，她究竟是安分守己，还是……另有所图。”

“奴才遵旨。”

红墙深深，凤阙寂寂。

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