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长春宫中依旧平静,苏凝华却一夜未眠。
萧珩昨夜丢来的那件玄色披风,被她仔细叠好,压在箱底最深处。那上面的龙涎香与帝王余温,每一分都在提醒她——眼前这人既是九五之尊,也是她的灭门仇敌。
她绝不能被一丝一毫的温情迷惑。
天刚亮,丽贵妃便起身梳妆,李嬷嬷捧着那盒珠翠上前,供她挑选佩戴。丽贵妃随手翻了翻,目光落在那支木槿玉簪上,皱了皱眉。
“这支玉簪看着碍眼,丢去库房吧,不必摆着了。”
苏凝华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紧。
这支簪子是她家门旧物,是父亲亲手为她雕琢的及笄礼,如今竟被仇人一派视作“碍眼”之物,随意丢弃。
心口一阵刺痛,恨意几乎要冲破克制。
李嬷嬷应了声,正要接过,苏凝华却先一步上前,屈膝轻声道:
“娘娘,这支玉簪质地温润,样式素雅,平日戴着不张扬,扔了着实可惜。奴婢粗笨,倒觉得这簪子耐看,若娘娘不嫌弃,不如赏给奴婢吧。”
丽贵妃一愣,随即笑了:
“你倒识趣,知道挑实在的。既然你喜欢,便拿去罢,左右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谢娘娘恩典。”
苏凝华屈膝谢恩,指尖触到玉簪的那一刻,冰凉的玉质顺着指尖扎进心底。她强装镇定,将玉簪收入袖中,仿佛只是得了一件寻常赏赐。
她不敢表露半分异样,可只有自己知道,她终于拿回了一件属于将军府的东西。
这深宫之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可只要能靠近真相,能收回旧物,她便甘之如饴。
午后,苏凝华借口去御花园采新鲜雏菊,避开宫人,独自走到僻静处。
确认四周无人,她才从袖中取出那支木槿玉簪。
玉上纹路依旧,只是少了当年的温润光泽,多了几分深宫冷寂。她轻轻摩挲着那一点瑕疵,眼眶控制不住地发热。
“爹,娘……女儿拿到了。”
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苏凝华心头一紧,迅速将玉簪藏回袖口,转身装作整理花枝,背脊却绷得笔直。
来人一袭青衫,面容温文,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竟是皇后身边的大太监——秦忠。
秦忠目光在她身上一转,脸上堆起客气笑意:
“这不是丽贵妃娘娘身边的凝华姑娘吗?独自一人在此,倒是清闲。”
苏凝华屈膝行礼,神色恭谨:“见过秦公公,奴婢奉娘娘之命,采些新鲜花草点缀殿内。”
“原来是这样。”秦忠笑了笑,眼神却带着探究,“杂家瞧姑娘气质不俗,不像寻常宫女,倒像是读过书、懂规矩的。”
苏凝华心头一沉。
皇后的人,终于注意到她了。
后宫之中,皇后与丽贵妃明争暗斗多年,她如今在丽贵妃跟前得用,自然会被皇后一派视为眼中钉。今日这番“偶遇”,根本不是巧合。
她垂首,语气谦卑:“公公说笑了,奴婢出身微贱,大字不识几个,不过是学着安分守己罢了。”
秦忠呵呵一笑,不再多问,只淡淡叮嘱几句“宫中行走,谨慎为上”,便带着人转身离去。
直到对方身影消失,苏凝华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皇后一派已经盯上她。
往后,她不仅要应付萧珩的猜忌、丽贵妃的信任,还要提防皇后一派的暗箭。
这凤阙之内,真是四面皆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转身快步离开御花园。
刚回到长春宫,便有小太监传话,说皇上召丽贵妃前往御书房议事。
丽贵妃又惊又喜,连忙梳妆更衣,临走前特意吩咐:
“凝华,你随本宫一同前去,伺候茶水。”
苏凝华心头一震。
御书房……那是萧珩处理朝政之地,也是最靠近当年将军府冤案真相的地方。
这一去,既是机遇,更是深渊。
她垂首应道:“是,奴婢遵命。”
夕阳西斜,金辉洒在琉璃瓦上,一片金碧辉煌,却冷得刺骨。
苏凝华跟在丽贵妃身后,一步步走向御书房。
袖中的木槿玉簪冰凉刺骨,像是在提醒她——
复仇之路,已无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