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的金桂开得正盛,馥郁甜香漫在风里,却吹不散丽贵妃宫中的暗流涌动。
苏凝华升任贴身宫女不过两日,行事愈发恭谨,端茶递水、铺床叠被,事事做得妥帖周全,从不多言多语,对丽贵妃身边的掌事嬷嬷李嬷嬷,更是恭敬有加,半点没有因得几分看重便恃宠生娇,反倒让丽贵妃愈发觉得,自己捡了个聪慧又安分的得力人。
可她心里明镜似的,前日宴席上那番话,看似替丽贵妃解了围,实则已然把柳才人得罪得彻底。
那柳才人出身小吏之家,凭着一副柔婉皮囊得了萧珩几日宠爱,便眼高于顶,连丽贵妃都不放在眼里,此番被个宫女暗戳戳戳破恃宠而骄的心思,必定会寻机报复。
果不其然,这日午后,丽贵妃在殿中静坐刺绣,苏凝华奉着新沏的雨前龙井,刚走出偏殿,便被柳才人带着一众宫人堵在了廊下。
柳才人头上戴着那支赤金点翠步摇,珠翠晃眼,一身桃粉宫装衬得面容娇俏,可看向苏凝华的眼神,却淬了冰似的,满是怨毒。
“站住。”柳才人声音娇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上下打量着苏凝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我当是谁,原来是丽贵妃宫里新得势的小宫女,不过是个卑贱之躯,也敢在宴席上胡言乱语,编排本宫的不是?”
苏凝华垂眸敛衽,规规矩矩屈膝行礼,语气恭顺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奴婢见过柳才人,那日奴婢只是劝贵妃娘娘息怒,从不敢编排才人半分,还请才人莫要误会。”
“误会?”柳才人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抬手便要去揪苏凝华的衣襟,“你个贱婢,不过是仗着贵妃娘娘几分庇护,就敢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今日本宫非要好好教训你,让你知道,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得罪!”
她的指甲尖利,带着脂粉香,眼看就要戳到苏凝华脸上,周遭丽贵妃宫中的宫人吓得噤若寒蝉,谁也不敢上前阻拦——一边是盛宠在身的柳才人,一边是娘娘眼前的红人,两边都得罪不起。
苏凝华眸底寒光一闪,却半点没露在脸上,反倒身子微微一颤,故作慌乱地往后缩了一下,脚下“不慎”踩住裙摆,身子一歪,竟直直朝着柳才人撞了过去。
这一撞力道极巧,既不重,却又让柳才人避无可避,柳才人猝不及防,被撞得踉跄后退,脚下一绊,险些摔倒在地,头上的步摇歪在一边,珠翠散落了几根,模样瞬间狼狈不堪。
“你敢推本宫!”柳才人又羞又怒,脸色涨得通红,指着苏凝华厉声尖叫,“来人,把这个以下犯上的贱婢给我拿下,杖责三十,赶出宫去!”
身后跟着的侍卫太监立刻上前,就要动手擒住苏凝华,苏凝华却抢先一步跪地,脊背挺直,没有半分求饶的怯懦,只是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才人息怒,奴婢并非有意,方才只是慌乱失足,绝非推搡才人,还请才人明察!”
“明察?本宫亲眼所见,你还敢狡辩!”柳才人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命人动刑。
“住手!”
一声冷喝骤然传来,丽贵妃扶着李嬷嬷的手,从殿内快步走出,脸色沉得如同寒冰,径直走到苏凝华身前,将她护在身后,冷冷看向柳才人:“柳才人,在本宫宫中动手,责罚本宫的人,你眼里还有本宫这个贵妃,还有宫中规矩吗?”
柳才人见了丽贵妃,虽有几分怯意,却仗着萧珩的宠爱,不肯示弱,梗着脖子道:“贵妃娘娘,这宫女故意推搡臣妾,冒犯宫妃,乃是大罪,臣妾教训她,乃是依规行事,娘娘何必护着一个卑贱宫女?”
“依规行事?”丽贵妃嗤笑一声,目光锐利如刀,“方才的情形,宫中宫人都看在眼里,是你先动手寻衅,凝华不过是自保失足,何来故意推搡之说?柳才人,你近日恃宠而骄,横行宫中,本宫早已看在眼里,今日还敢跑到本宫宫中撒野,真当本宫好欺负不成?”
两人针锋相对,一个盛气凌人,一个权势压人,廊下气氛瞬间剑拔弩张,宫人侍卫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苏凝华跪在地上,垂着头,掩去眸底的冷静盘算。她知道,丽贵妃护着她,一是护着自己宫中的体面,二是念着她前日的解围之恩,可若是闹到萧珩面前,胜负犹未可知。她必须拿捏好分寸,既不能让丽贵妃为难,又要彻底撇清自己的过错,还要让柳才人自食恶果。
就在僵持之际,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明黄色的衣角率先映入眼帘,周遭宫人立刻跪地行礼,齐声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萧珩不知何时来了此处,身着常服,面容冷峻,墨眸深邃,目光扫过廊下剑拔弩张的两人,最后落在跪地的苏凝华身上,眸色沉沉,看不出喜怒。
柳才人一见萧珩,立刻换上一副委屈模样,快步扑到他面前,屈膝跪地,泪水涟涟:“皇上,您要为臣妾做主啊!这个宫女故意推搡臣妾,还出言不逊,贵妃娘娘一味护着她,无视宫规,臣妾委屈!”
她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句句都在指责苏凝华与丽贵妃,盼着萧珩能念着往日情分,替她出头。
丽贵妃也上前行礼,沉声道:“皇上,绝非柳才人所言,是柳才人无故寻衅,先动手要打凝华,凝华慌乱失足,绝非有意冒犯,还请皇上明察。”
萧珩没有理会两人的争辩,目光落在依旧跪地的苏凝华身上,淡淡开口:“你说,事情究竟如何?”
他的声音清冷,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压得人喘不过气,若是寻常宫女,早已吓得语无伦次,可苏凝华却依旧镇定,缓缓抬头,目光清澈,没有半分闪躲,也没有半分谄媚,声音平静清晰:“回皇上,柳才人见了奴婢,便出言斥责,奴婢再三解释,才人依旧不依不饶,抬手便要打奴婢,奴婢一时慌乱,不慎踩住裙摆,失足碰到才人,绝非有意推搡,更不敢冒犯才人,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虚言。”
她不卑不亢,只陈述事实,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哭诉委屈,反倒比柳才人的歇斯底里,更让人信服。
萧珩盯着她的眼睛看了片刻,墨眸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这个宫女,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处这般境地,竟能如此镇定从容,言辞条理清晰,眼神澄澈无波,没有丝毫卑怯,绝非寻常浣衣局出身的婢子。
他方才站在廊外,早已将事情经过看得一清二楚,分明是柳才人寻衅滋事,苏凝华不过是巧妙自保,既没让自己受辱,又没落下把柄,这份心智,这份隐忍,远胜宫中许多妃嫔。
萧珩收回目光,冷冷看向跪在一旁的柳才人,语气带着愠怒:“身为宫妃,不知端庄持重,公然寻衅,污蔑宫人,罚禁足半月,没收赤金点翠步摇,闭门思过,若无悔改,再加重罚。”
柳才人脸色瞬间惨白,不敢置信地看着萧珩:“皇上……”
“还不退下?”萧珩眸色一沉,威压尽显。
柳才人吓得浑身一颤,再也不敢多言,泪水直流,被宫人扶着,狼狈不堪地离开了。
场间安静下来,萧珩看向丽贵妃,淡淡道:“管好宫中下人,莫要再生事端。”
“臣妾遵旨。”丽贵妃屈膝应道。
萧珩的目光,再次落在苏凝华身上,停留了片刻,才转身离去,龙袍曳地,步履沉稳,只是无人看见,他转身之后,眸底掠过一丝浓重的探究。
这个叫凝华的宫女,身世必定不简单。
待萧珩走远,丽贵妃才松了口气,连忙扶起苏凝华,心疼道:“好孩子,委屈你了,幸好皇上明察,没让你受冤屈。”
“谢娘娘护着,奴婢不委屈。”苏凝华起身,垂眸说道,心底却一片清明。
今日之事,看似是她侥幸脱险,实则是萧珩权衡后宫势力,刻意敲打恃宠而骄的柳才人,同时给丽贵妃几分颜面。而她,不过是这场帝王权衡中的一颗小棋子。
可她也清楚,经此一事,萧珩对她的疑心,只会越来越重。
这深宫之中,最忌心思深沉、来历不明之人,萧珩生性多疑,必定会暗中调查她的身世。她必须更加谨慎,将将军府嫡女的身份藏得严严实实,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死无葬身之地。
苏凝华抬眸,望着萧珩离去的方向,眸底掠过一丝冷冽的恨意,转瞬即逝。
萧珩,你越是调查我,我便越有机会靠近你。这凤阙之内的明枪暗箭,权谋纷争,不过是我复仇路上的必经之路。
总有一天,我会站在你面前,揭开所有真相,让你为镇国将军府满门的冤魂,付出代价。
夕阳西下,余晖染红了紫禁城的琉璃瓦,各宫灯火次第亮起,映照着这座巍峨宫殿里的暗流涌动。
苏凝华跟在丽贵妃身后,缓步走入殿中,身姿纤细,却带着一股不容小觑的韧劲。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的路,步步惊心,可她别无选择,只能一路向前,以谋为刃,在这凤阙之中,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