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此,季歌再未向那怪人学习乌龟神功。每日只将自己关在冰室里,除了吃饭打渔的时候会出去一下,其余时间与那怪人连照面儿都不打。到了后来,连冰室也不愿意出离开。清溦也不强人所难,自己裹了貂皮大氅去到岸边,用竹杖拍晕了鱼,抓上岸来吃。
又过了十天,已至除夕。清溦向季歌道:“聆溪,我们困守在冰洞的时日还长着,难道你打算永远不和师父说话么。”
季歌道:“他侮辱我父亲,我如何能忍?不说话便不说话,又能怎的,我也不是非得和他说话不可。”顿了顿,又道:“你也别叫他师父了,他算哪门子师父。”
清溦没有作声。出了冰室,见怪人正在吃鱼,走到他身前蹲下,道:“师父,你和聆溪什么时候才能和好啊。”
怪人哼的一声,道:“这小子看着大大咧咧,心胸竟如此窄小,竟然记起师父的仇来了。”
季歌在里面听到,说道:“少给自己脸上贴金,谁是你徒弟,你是谁的师父?”
怪人嘿嘿笑道:“你学了老子的内功,还算不得老子的徒弟么?臭小子,别蹬鼻子上脸,学了别人的东西还不承认。”
季歌气结语塞,没有作声。
怪人见他说不过自己,眼光幽幽的转向清溦,低声道:“徒媳妇,你的记性如何啊?”
清溦想了想,道:“尚可。”
怪人笑道:“那就好。那傻小子不愿意学为师的乌龟神功,可为师也没有别的传人了,若是哪天死在这冰洞里,让这一身神功与为师一起长埋地下岂不可惜?那小子整日给师父摆脸色,给师父气受,师父年纪大了,看不下去小畜生的臭脸,师父还想多活几年呢。不如这样,为师将接下来的神功秘诀口述给你,你去转述给那傻小子如何?这么好的苗子可不能浪费了。”
清溦想了想,道:“好,师父请说。”
怪人于是将乌龟神功接下来的心诀口述给清溦听,道:“你让他在那冰床上修习,对他有好处。”清溦听完,默默记下,站起身,转身进了冰室。进去时,季歌正一个人卧在冰床上发呆。清溦走过去,将怪人的话告诉季歌。没等她把话说完,季歌便沉下脸来,道:“我不练,你告诉他,别白日做梦了。”清溦早知是这个结果,叹了声气,没再强求。
次日二人醒来,发现怪人不在冰洞,清溦心道:“师父定是去冰海上自己打渔去了。”循着路线,去到外面。却见外面也没有人。踏至冰上四处找了个遍,还是没有找见人,心里不由着急起来。回到冰室,向季歌言说此事,季歌心里也犯急。他虽然反感怪人对自己父亲口出恶言,但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心里还是记挂他的。
二人相携出去,但见方圆几里的雪白冰面上光秃秃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季歌道:“阿溦,你先在这里找着,我到前面看看。”清溦点了点头,道:“你自己小心点。”季歌“嗯”了一声,便向前方走去。
这一走直接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但见前方冰雪渐渐消融,蓝色的冰海悠然隐现。白色的冰与蓝色的海相接之处,一个短小的身影隐隐立在那里,孤苦寂寞。
季歌奔过去,站在那怪人身后,喊道:“喂!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怪人没有作声。
季歌心里来气,走过去,与他并肩站在一起。却见他一双瞳眸正直勾勾地望着冰海远处,目无表情。季歌道:“你在看什么?”
怪人语声喃喃:“快了,快了。”
季歌道:“什么快了?”
怪人道:“今日是大年初一,很快就有船来了。”
季歌道:“船?”
怪人道:“没错,船。”
回眸望向季歌,“今日是大年初一,再过十六天,也就是正月十六,冰洞前冰雪消融,便可以通舟了。每年正月十六,都会有一艘探险的大船经过这里,届时你二人便可以乘着船离开这里。”
季歌吃了一惊,道:“此话当真?”
怪人笑道:“为师何曾骗过你们?”
季歌道:“你早就知道可以离开这里,却不告诉我们?”
怪人听他语含怨怼之意,微微一笑,道:“提前告诉了你们,你二人知道有了生还的机会,便会整日心心念念着如何离开,又怎会安于陪老夫在此聊天解闷?”
季歌喉头哽了一哽,没有说话。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这两个月来明明自己无时无刻都想离开这里,可乍一得知这一消息,第一反应竟然不是高兴,而是沮丧和难过。默了默,季歌道:“您和我们一起走吧。”
怪人笑道:“为师如若真的想走,也不会等到现在。”眼望前方,沉声道:“走吧,千万记住,正月十六,不要误了时机。否则你们小两口又得陪我这糟老头在此待上一年,岂不难受?”说着哈哈大笑。
季歌没有作声,心里只觉哽得难受。
“师父!”
身后传来清溦的声音。季歌回过头来,见她披着大氅正向这边快步过来,于是道:“阿溦,再有十六天便有大船经过这里,到时候我们便可以坐船离开了。可是师父不打算和我们一起走!”
清溦奔近前来,焦急的眼眸幽幽地转向怪人,道:“师父,你为何不与我们离开?我不许你这么做。”
怪人望着她,脸上露出慈爱的笑意,道:“傻徒媳,师父瞎说的,骗那傻小子的。等船真的来了再说吧,指不定今年不来了也说不准。”
清溦听他这么说,悬着的一颗心缓缓落下。季歌心里却更加难受,知他心下计议已定,既然说了不打算离开,便是真的不打算走了,一时间心中难受,怔怔落下泪来。清溦只装作没看到,上下打量着怪人,道:“师父,您以后还是不要一个人出动了,教人好是担心。”
怪人哈哈笑道:“没想到老夫在此困了二十余年,孤苦无依,无人关心,无人照料,临了竟然有小辈愿意关心老夫,真让人感动。”脸是对着清溦的,话却是说给季歌听的。季歌抿了抿嘴,没有作声。半晌,道:“难道您不想出去找您的夫人了么,兴许她现在还在某个地方等您呢。”
怪人见他还念着方才的事情,哈哈一笑,道:“就算出去了找着了,又能怎样?为师现在这副模样,难道还指望她与我这残废之人在一起生活么?既如此,倒不如放她自由,倒不如不去找她。”
季歌听他这么说,心中更难受了。
三人又闲聊了半日,相携回到洞口。
季歌用乌兰在冰面上凿出一个洞,从洞里面捞出几条鱼来,扔在冰上,俱都活蹦乱跳的。稍歇片刻,又从洞里摸了虾、贝、海螺、螃蟹、海藻、蛤蜊、白蚬子出来,数了数,一共七八样,十分丰富。怪人站在旁边看着,笑道:“徒儿今日心情好,是准备替为师改善伙食喽。”
季歌没有接话,从洞里又捞出几条泥鳅来,淡声道:“今日是我的生辰,让大家吃得尽兴些。”
怪人微微一怔,道:“你生于大年初一?”
季歌道:“正是。”用乌龟神功将海鲜在冰面上烤熟了,拿起一条小黄鱼喂进怪人嘴里。
怪人吃完小黄鱼,问道:“你今年多大年纪?”
季歌道:“二十一岁。”
怪人又是一怔,眼里泛出奇异的光来。季歌见他表情不对,说道:“前辈,有何问题么?”
怪人摇了摇头,眼里又是猜忌又是难以置信。半晌,坚毅的脸庞隐隐约约像是现出无限欢喜来,仰天长笑,道:“正是如此,原该如此,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激动的语声中又是兴奋,又是难过。
季歌心中不解,手搭上他的肩头,安慰道:“前辈。”却发现他身体微微颤抖,激动至厮,心中更增不解。回目望向清溦,却见她眉宇间也现出些许欣喜与欣慰来,心中更加茫然,道:“阿溦,你笑什么?”
清溦轻轻摇头,道:“没什么。”话虽如此,脸上却掩饰不住的欣喜。
季歌摸不着头脑,没再多问。三人吃了半晌海鲜,怪人道:“小子,你过来再打为师一掌,为师再试试你。”
若是放在昨天,季歌打就打了。只是眼下他与怪人的感情回复从前,实在不忍心再向这样一位前辈出此一掌,当下犹豫道:“还是别了前辈,虽说我的内功远不及您,只是这一掌下去,总归还是会伤及脏腑,不妥,不妥。”
怪人微微一笑,脸上露出慈爱来:“好小子,知道心疼为师了。”顿了顿,“你尽管打,为师命硬着呢。”
季歌见他态度坚决,不容置喙,退开半步,伸出掌来,运力于臂,将浑身内力尽数使出,一掌拍在怪人的胸口上。怪人面色一滞,脸上露出痛苦神色。少顷,嘴角有血缓缓溢出。清溦大惊失色,抢上前来扶住怪人,道:“师父。”
季歌生怕自己一掌拍下,又被他数落未尽全力,与其多拍几掌致他多受几次伤,倒不如一次性解决完事。故此方才那一掌,他使出了浑身解数,没有丝毫保留。
怪人缓缓抬起头来,眼望季歌,笑道:“不错,比上次精进了不少。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季歌忙扶住他,道:“您没事就好,我以后再也不试了。”
怪人面露慈爱之意,笑道:“往后就怕你想试,为师也没得这条命给你试了。”
季歌苦笑道:“晚辈也不想拿前辈开涮,也不想故意气前辈,也不想知道前辈与我父亲之间到底有何冤仇。只希望前辈往后不要再辱骂诋毁我的父亲,不管他做错了何事,都是我的父亲,天底下哪有谁容忍别人当面辱骂自己父亲的。”
怪人微微一笑,道:“不骂便不骂吧。如今我可比他幸福快乐多了。”
说着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神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