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时日,三人相处得愈发融洽,感情更是亲密无间。然而在得知生机之前,季歌清溦尚能心态平和地与那怪人相处,眼下一想到半个月后便能搭船离开这里,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欣喜,复杂难辨。高兴之余,总有一股淡淡的愁绪笼罩心头,挥之不去。对正月十六日这一日,既盼着它早点来,又盼着它永远都不要来。
然而无论人的心底暗藏了多少祈愿,光阴都如流水一般,不会快,也不会慢;不会等人,也不会停下。不知不觉半个月过去,已到了正月十六这一天。这日,怪人起了个大早,趁季歌和清溦还未醒,便站在外面的冰海上守望。季歌和清溦起来,外间没有见到人,一番梳洗过后,相携来到洞口,心里俱都沉甸甸的。
怪人见二人出来,说道:“冰洞前的冰面还没有完全消融,须得向前走个几里,我们这便出发吧。”
季歌和清溦点了点头,都一言不发。
二人默默向前行去。行至半路,季歌见怪人一直以胸贴地,用内力运动走路,心中不忍,停下来道:“前辈,我抱着您吧。”
怪人道:“不……不用。”
一句话没说完,已被季歌一把抱至怀中。怪人微微怔住,看着他不知所措。季歌温声道:“就让晚辈最后再孝敬您一次。”
清溦在前面听到,抿了抿唇,脸上现出一丝苦涩。
怪人被季歌抱在怀里,优哉游哉,身上捂得又暖又热,好不熨帖。望着季歌棱角分明的下颌骨,幽幽叹道:“我那孩儿若是还活着,也像你这般大了。”语声意味悠长。
季歌睨了怀里的人一眼,道:“原来您有一个孩子,怎么从来没有听您说过。”
怪人道:“当年我被奸人所害,离开夫人时,留有一遗腹子。只是后来再也没有见到他们母子二人。”
季歌不答。空气沉默了半晌,怪人道:“孩子,季玉待你好吗?”
季歌一怔,心想:“天下哪有父亲对自己孩子不好的。”于是道:“父亲对我自然是父子恩情。”
怪人道:“那便好,那便好。”默了默,又道:“那你娘呢,可还……存活于世?”
季歌道:“前辈放心,我娘身体康健。”说完这句,却觉他这话问得奇怪,怪道:“前辈何出此言?”
怪人道:“你娘与你父亲感情如何?”
不答反问。
季歌脚下蓦地一滞,道:“前辈认得我娘?”
怪人打哈哈道:“不认得,只是略有耳闻。”
见季歌表情严肃,解释道:“当年纪女侠叱咤江湖,一柄霜华剑使得出神入化,引得江湖上人人敬仰。听说纪女侠为人率真,侠骨柔情,是当之无愧的女中豪杰,武林中追求者众。老夫当时年少,由不得也被她一身巾帼之气所吸引,心生仰慕之情。只是可惜……”
季歌心想:“只是可惜她最后还是嫁给了我的父亲。”想到这里,蓦地心惊:“他记恨我的父亲,同时又仰慕我娘,难道他与我父亲之间的过节竟是因娘而起?否则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探听父亲与娘的事情?”转念一想,又觉不对:“他说他不认得我娘,也未曾见过面,应当不是因为这个。”
正百思不解,又听那怪人道:“孩子,你家里除了爹娘,可还有兄弟姐妹?”
季歌缓过神来,说道:“我有一个兄长,还有一个弟弟……”
话没说完,已被怪人喃喃打断:“你还有个弟弟……”
话语中带着无数落寞。
季歌道:“没错。弟弟名唤季泽,今年八岁。兄长名唤季风,已于十一年前在少林寺出家。父亲与娘亲相敬如宾,感情甚笃。我与弟弟季泽承欢膝下,一家人其乐融融,劳前辈费心了。”
怪人苦笑两声,道:“好,很好……”
这次语声中竟透着无尽的悲凉。
顿了顿,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季歌道:“晚辈名唤季歌,小字聆溪。”
“季歌……”怪人重复了一遍,道:“这是你娘起的?”
季歌纳闷道:“您怎么知道?”
怪人道:“猜的。”顿了顿,“表字又是谁起的?”
季歌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
怪人轻轻叹气,没再说话。
季歌听他问这么细,心里只觉得奇怪,想追问点什么,又见他神情萧索,语声落寞,也不好多问,便没再作声。沉默半晌,道:“前辈,您既已收我为徒,何不坦白您的名讳,否则我这一生都不知自己拜了何人为师。再说,我身为您的徒弟,不知师父的尊讳,岂非大大的不敬?”
怪人听他这么说,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笑道:“很好,很好,你现在总算愿意承认我这个师父啦!”
季歌笑了一笑,没有做声。
怪人瞧他一眼,道:“不是为师不愿意告知自己的名讳,而是你师父我在江湖上仇人遍地,若是让他们知道你是我的徒弟,多半会来寻仇,找你的麻烦,届时恐怕会对你不利。不说也是对你的一种保护。再说,你我相识一场,便是缘分,师徒恩情早已寄存于心,一个名字而已,只是个代号,说不说又有何打紧,你我心知便可。”
顿了顿,又道:“总之,出去以后,无论谁问起,你须得一口咬定自己练的是乌龟神功,他们打不过你,也奈何不了你。”
季歌心想:“咬定乌龟神功?可自己练的不就是乌龟神功么?”心下泛起疑来,道:“难道这套神功还有别的名字?”
怪人道:“没有,它就叫乌龟神功,你出去以后对谁都要这么说。包括你的爹娘。”
季歌见他不愿意说,也就不再多问。沉默片刻,道:“您被仇人害成这样,您告诉我他是谁,我出去了替您报仇雪恨,总不能白白被这恶人欺负了吧。”
怪人听他有志为自己报仇,心中感激,热泪盈眶,道:“冤冤相报何时了。为师眼下已是这副情状,就算你去找他报了仇,为师失去的手脚也回不来了,一切无力回天,也无可奈何。再说,就算要报仇也该师父亲手为之,哪有假借徒弟之手的道理。为师只盼你和徒媳妇一生顺遂,大道坦途,莫要招惹来什么麻烦,像为师一样,为奸人所害。”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冰雪将消之地。怪人道:“就到这里吧,前面冰面消融,不能再往前了。”抬头看了看日头,道:“大船很快就来了,就在这里等吧。”
大概半个多时辰后,远远见着蓝色的冰海上,一艘大船向这边缓缓驶来,吃水极深。船头立了几个人,看穿衣打扮,确实像是来此地探险的船队。季歌站在冰上,向他们招了招手。船员看到冰上有人,纷纷侧目。过不多时,船帆偏转,大船朝岸边驶了过来。待船在岸边停靠,季歌走上前去,与船上的船员交涉起来。清溦回过头来,向怪人道:“师父,你和我们一起走吧。”
怪人苦笑道:“傻孩子,你瞧为师这副模样,离开这里该如何生活,别人又会以何等眼光看待为师?这里荒无人烟,人迹罕至,为师待在这里尚且能保持生活规律,心中熨帖,还能护住做人的最后一点颜面。去了中原,为师当如何自处?”
清溦知他所言不假,心里难受,怔怔落下泪来。季歌折返回来,看到清溦眼角带泪,只装作没看到,背过身去。然而甫一转身,自己眼圈也红了。背着二人悄悄拭去眼泪,转过身,看着怪人道:“他们说可以让我们搭船离开这里。”
怪人道:“那便快上船吧,别耽搁了人家的事情。”
语声中透着坚决的冷冽。
临别在即,季歌心中酸楚无限。喉头哽了哽,道:“您在这里孤苦无依,请务必照顾好自己。我在洞口挖了几个窟窿,方便您日后捕捞鱼虾。”
怪人感叹道:“孩儿有心,为师记住了。”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身后的大船上传来催促声音。季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兀自潸然泪下。清溦拭去眼角泪痕,走上前来,轻轻碰触他的手,季歌反手将她的手握住。二人久久的对视,看到对方眼中皆是一片悲凉。对视良久,终于转过身去,并肩向大船走去。
及至船前,船员放下软梯来。二人回过头来,最后看了怪人一眼,登梯上船。大船缓缓开动,驶离岸边。二人立于船头,看着怪人小小的身形立于冰上,长须飘然,四肢全无,只剩一具躯干,甚是可怜。随着大船离开岸边,怪人的身形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小,心中慨叹不已。
忽然,船尾猛地一顿,似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季歌回过头来,看到几十艘轻舟正由远及近,向大船行驶的方向快速追来。轻舟上几十道铁锚纷纷抛出,勾住了大船的船舷。众铁锚合力,片刻间便已将大船拽停。凝目望去,但见轻舟上的人一身灰衣灰裤,显然便是玉琨派的门人。
季歌心中生怒,道:“又是他们,过了这么久还不肯放过我们!”
清溦怪道:“他们要做什么?”
只见几十艘轻舟并排排排开,正中一艘的甲板上立了一个人。那人满面虬髯,身体健壮,不是别人,正是仇正浓的座下大弟子毛一平。待看到季歌就在船上,毛一平叫道:“给我把他们拦下!”
话音刚落,立时几十发飞镖自轻舟上激射而出。季歌当即叫道:“大家快蹲下!”将清溦一把拽至怀里,躲至船柱后面。同时乌兰出鞘,将迎面射来的飞镖纷纷击开。只听“叮叮叮叮”数声,飞镖与剑刃相击,部分射回舟中,部分钉在船舷上,镖头黑色的液体汩汩流下。季歌道:“差点忘了,仇正浓这厮失去了内力,开始炼毒了。这些镖上都淬了剧毒,大家务必小心。”船员们听命,纷纷躲在船舷下,点了点头,脸上现出惊惧之色。
待到一轮毒镖停下,季歌逮着间隙,闪身而出,挥舞着乌兰,将勾在船舷上的几十道铁锚快速砍断,向船员们道:“加速行进,甩开他们。”船员们得令,立即有几人冲入船舱,开动大船急速向前。
毛一平见铁锚都被砍断,一声令下,又一波毒镖激射而出。季歌挥舞着乌兰,脚下腾挪不定,转眼便将毒镖尽数拦下。这次迎敌是他学过乌龟神功后第一次出手,一经挥剑,便惊奇地发现自己使出问心剑派的招式竟如此行云流水,不现斧凿,与之前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大相径庭。那些人见一击未中,更多毒镖激射而出。很快,船舷、船柱、船帆上已被毒镖射得到处都是窟窿。毒液缓缓渗出,空气里到处都是刺鼻的气味。清溦略感头晕,向季歌道:“他们不像是善罢甘休的样子。”
季歌安慰道:“无妨,现下我有神功护体,谅他们也拿我们没办法。”
大船开舵,向前方加速驶去。孰料大船加快了速度,跟在后面的几十艘小舟速度也同时加快,不依不饶,紧随其后。几轮毒镖射过,毛一平下令众人放箭。玉琨派门人于是搭弓引箭,带火的箭弩纷纷激射而出,转眼便射至船上,箭头的火苗将船帆、船舷尽数点燃。
清溦道:“怎么办,船上着火了。”
季歌眉头紧锁,苦思无果。
怪人站在冰上,远远见着大船上出了事,一片火光熊熊,心下暗忖:“仇正浓这个小人,自打我逃至此地,便一直配合外人四处围截,企图陷害。当年若不是堕入这冰洞当中,这条命决计捡不回来。看来这两个月他定是一直监视着冰海这边,否则也不会故技重施,在此时拦截了。”一声长叹,心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当年夫人总是骂我愚笨,嘲讽我喜欢玩水却学不会凫水。一看到我在河里玩水,便笑眼眯眯地咒骂我早晚要死在水里,恰巧我的名字里又带了水。”环视四周的冰海雪山,心道:“没想到,这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冰洞没要了我的命,这片雪山却会成为我的葬身之所。雪山,雪山,雪融于海,也是水了,真是造化弄人。”
思念至此,突然神色一凛,腹部高高隆起,鼓足了内力,一股山呼海啸之声自腹中汹涌而出。那声音撼天动地,震天价响,有摧石裂冰之能。脚下寒冰受声量震慑,渐渐裂开了缝隙,冰海缓缓激荡起来。片刻,身周的群山上,积雪崩落,汹涌而下。
季歌在船上瞧见,低声道:“师父。”
积雪落下,蔓延过海。只是片刻,便在激荡的冰海催动下,向大船所在的方向冲去。季歌瞧见,心急如焚,忙命船员加速行驶。落在最后的轻舟转眼便被雪海吞噬了几只。众人看到,脸上纷纷变色,再也顾不上打斗迎敌,只管合力策舟,逃命要紧。
随着呼啸之声自怪人腹中陆续散出,周围更多雪山接连崩落,如一座座塌陷的城堡,相继陷落,连带着身后的冰洞也陆续垮塌,倒了下来。天空中隆隆之声震天价。雪崩之际,哪里分得清哪里是平地还是海水,世间万物都将成为雪山的陪葬。很快,又有几只轻舟被雪海吞噬。
季歌站在船尾,望着怪人所在的方向,心中忧虑不已。清溦道:“聆溪,师父有危险!”眼看着怪人脚下的寒冰相继碎裂,只剩一块寒冰可以立足,季歌眉头紧锁,双手紧紧抓着船舷,几欲将木头掐住指印来,却无能为力。
二人之间隔了大片雪海,相距太远,赶不到,也救不到。
身后的雪海还在陆续向这边快速涌来,转眼便将轻舟吞没了半数。眼看就要向大船侵袭而至,那怪人突然趴下了身子,用下颌抵住身前一块巨大的寒冰,内力运至,寒冰立时动如轻舟,冲开周围的碎冰,向大船快速驶来。季歌和清溦在船上看着,不明所以。却见那寒冰蕴了十层的内力,相继破开积雪,撞开玉琨派的小船,径直向大船驶来。待到驶至跟前,突然在大船的底部一撞,大船立时便如离弦之箭,向前飞速冲去,转眼间便突出了雪海的重围。季歌与清溦立于船尾,眼看着玉琨派几十只小船相继没于雪海当中,心中喟叹不已。
然而雪崩之际,没有谁能幸免于难。怪人身下的寒冰也在这一刻尽数碎裂。他身有残疾,不便行走。从这块碎裂的冰面滚至另一块完好的冰面。刚滚过去,身下的冰面再次碎裂,复又向另一块寒冰滚去。刚没站得一瞬,脚下的寒冰复又碎裂。如此反反复复滚了半日,身旁便再无立足之地。季歌远远瞧在眼里,心中着急,唤道:“师父——”声音极大,远远传送出去。还没送至中途,便被隆隆的雪崩声音尽数吞噬,如真似幻。
怪人却像是听到了他的呼唤,缓缓抬起头来,两道雪亮的目光直射过来。季歌与他目光相接,隐约看到了一双浑浊猩红的瞳孔中布满慈爱之色,心中蓦地一动。
“小畜生,临别之际,终于听到你唤了一声师父。”
怪人唇角翕合,遍布皱纹的脸上现出轻微的笑意,笑意中蕴满了无尽的慈爱与希冀。面朝季歌和清溦快速离去的方向怔怔看着,忽然一颗浑浊的大泪自眼眶滚落,顺着脸颊滴入嘴里。怪人心中哽咽,唇角翕合,无声的道:“去吧,孩子。愿你一生顺遂,行远路直。遇山开山,遇河搭桥。从此世间万物,无论穷奇险怪,再不能阻你。”
怪人的身形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模糊。渐渐,只剩半截躯干露在外面。水位快速抬高,渐渐漫至他的腹部、胸口和脖颈……很快,又没过了他的口鼻、眉眼和额头,直至头顶……终于,整个人都看不见了。漫天的绝望扑面而来,季歌心中悲恸郁积良久,猛地张嘴,一大口血喷涌而出。颅内翻江倒海,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