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二人在怪人的主婚下,对着冰川拜了三拜,又向怪人拜了三拜,各自削下一缕发丝,与对方的头发系在一起,结为连理。阿溦发质柔顺,季歌发质硬直,系在一起还是能看出有所不同。二人拜完,站起身来,双手交握,相视而笑。
怪人笑道:“这就对了嘛,你二人结为连理,他日你小子神功大成,便不会仗着自己武学盖世,对丫头始乱终弃了。”
季歌心道:“师父这话说的可是不对,一个男子若是想对一个女子始乱终弃,成不成亲又有何关系。我对阿溦,就算没有成亲,也断不会离开她。”心觉好笑,倒也没有作声。
怪人看着眼前一对璧人笑靥如花,思绪不自禁飘远,喃喃的道:“当年我和我夫人也是这般伉俪情深,算起来,已经有二十一年未见了。可惜啊可惜……可恨啊可恨……”
季歌心想:“原来师父也是有夫人的,只是不知他为何会生发出这种感慨。”听他说话奇怪,与清溦对视一眼,道:“前辈,您的夫人是何等样的人物,分别这么多年竟然还让您念念不忘。”
怪人目眺远方,语声意味深长:“她呀,是个绝代风华的侠女……”话至此处,没有继续说下去。
季歌道:“那她现在还活在世上么?是否知道您到了这里?”
怪人摇了摇头,道:“应当不知。自我被擒后,便再没见过她。这么多年,也不知她过得怎样了,是否还存活于世,若是还活着,是不是还……惦念着我。”说着眼眶离涌出泪花来。
他本就身体残疾,坚毅冷酷的脸上突然现出落寞之色,看着有种心疼的悸动。季歌心想:“前辈能忍受这么多苦,苟活至今,兴许就是想有朝一日能再次见到自己的发妻,了却多年相思之苦也说不准。”心中好奇,问道:“您到底是被谁抓来这里的,是谁害的您?可是得罪了什么仇家?”
怪人道:“不是仇家,是小人。老夫平生从不树敌,因为说话做事直来直去,背后难免会得罪小人,这就不好说了。”说着看向季歌,道:“害我之人乃我当年的结义三弟。他表面上装作与我兄弟情深,心中却暗藏嫉妒。他仰慕吾妻,嫉妒我们夫妻伉俪情深,趁我不备,借吾妻之手对我下毒,导致我功力尽失,终成一介废人。”
季歌惊道:“竟有这等事情。”
怪人道:“不错。我中毒后,失去还手之力,他将我囚于后山,逼我交出乌龟神功的内功心法。我抵死不从,他便对我一番严刑拷打,各种毒辣的酷刑用尽,无所不用其极,真真令人发指。”
“他以为严刑便能逼我招供,却不知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他那样的软骨头,他花了三天三夜没能撬开我的嘴,一怒之下,命人卸掉了我的手脚,将我做成了人彘。”说着微微冷笑,“此人是我见过心机最为歹毒之人。若不是我一心求生,带着这具残躯四处逃亡,寻到了这一处洞天福地,也不至于苟活这么多年。”
季歌骂道:“真是岂有此理,这等奸贼,世上少有。如此心狠手毒,真该剁了他的手脚,扔到天下掌门人大会上,让江湖人审判。此等恶贼,须得身败名裂方能解恨。”顿了顿,向怪人道:“前辈,您告诉我,这人到底是何人,姓甚名谁,可身怀绝世武艺?还是一介普普通通的江湖人?若是哪天能逃出生天,我定会前去找此人报仇,替前辈一雪前耻!”
怪人目视远方,微笑道:“别想了孩子。冰川后面还是冰海,出不去的,只有这方寸之地可以结冰。你我终将困在这里,注定要在此了却残生。至于害我那人,非但身怀绝世武功,还身居高位,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你就算出去,也奈何不了他。至于他姓甚名谁,便不必知道了,晦气。”
季歌见他不愿意说,便也不再多问。说起此事,忽然想起灭门洛家的那五个掌门,恨恨的道:“闫无虚,玄极,宣仪,仇正浓这四个狗贼也是一样,坏事做尽,都该凌迟处死。”
怪人道:“不错,这几个畜生,与害我那恶贼都是一丘之貉。表面上装得道貌岸然,实则背地里干的都是龌龊勾当,爬灰的爬灰、通奸的通奸,当真禽兽不如。”
季歌奇道:“这几个人您也认识?”
怪人道:“非但认识,还都十分熟悉呢。仇正浓阴险狡诈,是个真小人。玄极是个一问三不知的糊涂虫,却不是真糊涂,他是害怕得罪人,装糊涂。其实背地里脏事恶事没少干,每次被人问起便装傻充愣,打得一手好太极,是个十足的老狐狸。至于闫无虚……”
“此人老奸巨猾,是个笑面虎。表面装得清心寡欲,清静无为,实则背后不知干了多少龌龊事。这么多年来,送去嵩山的乐妓舞姬不知藏了多少个,外面更是养了数不清的妓子,跟妓子生的孩子一窝又一窝,保不准都遍布天下了。”
季歌惊道:“竟有这事?”
怪人道:“不然呢?不仅如此,此人还极好颜面,贪图美名,装腔作势,动辄收养几个孤儿回去,以展示自己的大方慷慨。可是那些孤儿究竟什么身份,谁人知道,指不定是他和外面哪个妓子生的私生子。什么闫无虚,我看他是言全虚,言尽虚!”
季歌心想:“原来这些个掌门的恶行劣迹比想象的还要严重。前辈能对二十年前的事如数家珍,想来当年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大人物。”接着问道:“那青衣派的宣仪师太,您可认识?”
怪人呸的一声,骂道:“这个贱人最是可恨,表面装得严正端方,公正行直,实则是个天下无敌的臭婊子。”说着脸上露出鄙夷之色。
季歌见他言语粗鲁,知他下来没有好话,向一旁的清溦道:“阿溦,你不要听这些。”
怪人两眼一瞪,道:“有何不能听的!丫头也不是小娃娃了,你听得她怎的就听不得?”说着不顾二人反应,恨恨骂道:“这个贱人当年爱慕我大哥,为了从我大哥那里得到诸多好处,多次勾引于他。还好我大哥是个淡泊名利、重情重义之人,先嫂故去多年,始终心念发妻,不曾续弦,对这贱人也从未正眼瞧过一眼。”
“大哥被她多次勾引,心中厌恶,终于忍不了,直唾其面,将其扫地出门。这婊子被我大哥伤了自尊,又没从他那里落到好处,一番口舌白费,美人计也没奏效,从此心里记恨起来,开始对外散布大哥收养娈童的流言,坏他名节,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季歌道:“看来宣仪果真是个水性杨花的无耻□□。”
怪人道:“没错。当年知道他们几个的为人后,我多次想要对他们下手,为武林铲除祸患,不想夫人一再阻拦,才让这些孽障苟活至今,也正是为此,才给了那贼人陷害我的机会。真是时也命也。”
季歌道:“您的夫人为何要阻拦您?”
怪人道:“夫人年轻时曾和我一起在东瀛学道。她为人正派,好维护武林正义。我却放浪形骸,好做游侠,靠自创的这套乌龟神功杀了不少人。夫人看我行事暴戾,手段残忍,又不以正确的方式解决问题,多次与我发生争吵。我说我杀的都是该杀之人,夫人却认为纵使他们该杀,也该以武林正道的方式处置,不能随便以一己好恶杀人,否则滥杀的风气一旦兴起,多少人都将做了那刀下冤魂。”
说着,他嘿嘿两笑,道:“夫人也是小女孩脾性,过分单纯认真了。天底下每年作奸犯科的奸贼数不胜数,若人人都照她说的,必须以武林正道、程序正义的方式处置,那得排到猴年马月去。有那时间,这世上不知又多了多少冤假错案,又有多少贼人得以苟延残喘,多活数年。有那时间,老夫都不知杀了多少恶贼,平了多少恶事了。”说着面露不认同之色。
季歌听他说的虽有些猖獗,倒也不是全无道理,当下没有作声。
空气静默了几分,清溦忽然道:“前辈,闫无虚这些人品行卑劣,寡廉鲜耻,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可这江湖上还有一人不同流俗,端的是英风亮节,崖岸高峻,此人想必您也知道。”
怪人道:“谁?”
清溦道:“此人便是赫赫有名的衡山问心剑派掌门季玉季怀璋是也。”说着昂起头来,脸上不无得意之色。
季歌知那怪人与父亲曾有过节,见清溦突然这么说,正待阻拦,已见怪人面色倏地一变,脸上有杀气横溢。忙向清溦使了个眼色,道:“前……前辈,您……您别介意……”
怪人脸色忽明忽暗,面颊肌肉微微颤抖,干瘪的嘴唇翕合多次,腹部隆起又放平,放平又隆起,似乎这个名字勾起了他心底某种尖锐敏感的情绪。
季歌正不知如何是好,却见他腹部剧烈起伏,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道:“季玉此人,人面兽心,丧心病狂,放眼整个武林,当属此人最为老谋深算,深藏不露。表面装作公平正义,磊落坦荡,实则是个手不沾血,惯于暗处使坏,借刀杀人的伪君子!”说着桀桀冷笑起来,语声中饱含了极大的恨意。
季歌怔住了。清溦回眸瞧了他一眼,目露复杂神色。隔了半晌,季歌强忍着心中的怒气,道:“前辈,您搞错了,季掌门不是这样的人。”
怪人道:“怎的不是?老子与季玉相识二十多年,其间种种细节,难道不比你个毛头小子清楚?如今我已沦为了阶下囚,又怎会看不清他的为人?以前老子受他蒙蔽,算老子有眼无珠,识人不清,可现在,若还有人说他是好人,是正人君子,真该一刀剐了!”
季歌浑身发抖,双目猩红地盯着怪人,声音哽咽道:“季掌门为人正直,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礼贤下士,你……你出言如此恶毒,这般诋毁于他,分明是与他有过节,你……你分明是嫉妒!”
闻听此言,怪人两道目光如电射来,阴恻恻道:“小畜生,你如此袒护于他,为他说情,仰慕他的为人。怎的,难不成你不是他的孽徒,而是他的孽子?否则那把乌兰怎会在你的手里?”
季歌怒道:“没错,我正是季怀璋的儿子!那又如何?!”一句话说完,脸已涨得通红,猩红的眼眶里吧嗒吧嗒,眼泪直掉。清溦瞧见,走上前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怪人怔了一怔。旋即,遍布嘲讽的脸上现出些许自嘲来,频频点头道:“好,很好。没想到老夫叱咤一世,临了竟收了季玉这厮的儿子为徒,真是冤家路窄,冤家路窄啊!”
季歌更多眼泪掉落脸颊,两眼死死盯着怪人,一字字道:“再说一遍,我不是你的徒弟,也从未向你拜师。今日你这般谩骂、诋毁我的亲,我心中已与你结仇,从此再无修习你这破功法的可能。你请好自为之。”说着反手握住清溦的手,道:“阿溦,此人心胸狭窄,嫉妒心切,我们回冰室去,不要再与他有过多纠缠。”
走出几步,回过身来,又道:“还有,我根本不想学你那什么狗屁内功心法!你那是什么劳什子内功,乌龟神功还是□□神功?还自创,有那么神?要不是为了给阿溦治病,我会给你这个面子?”说着拽了清溦向洞口行去。
回到冰室,季歌越想越气,心中委屈,坐在冰床上兀自落泪。清溦握住他的手,安慰道:“聆溪,你怎么不问问前辈为何要这般辱骂令尊?兴许里面有何不为人知的隐情或是误会也说不准。”
季歌咬牙切齿道:“我不问,此人心机之深,难以言说。他故意中伤别人,想来方才骂其他掌门的话也都是为了泄愤,作不得数。”
清溦叹了声气,道:“也怪我,不知令尊和师父之间曾有过节,贸然来了那么一句,竟激得他口出恶言,如此失态。”说着自言自语起来,“只是不知师父与令尊之间到底有何过节,怨毒竟会如此之深。”
说着观察着季歌脸上神色,道:“改天等师父气消了,性情稳定的时候,我去问问师父。”
季歌忙紧了紧她的手,道:“不用问,我父亲不是那样的人,他定是被困在这里二十多年,心性大变,才会口出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