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季歌白天修习乌龟神功,晚上用神功为清溦疗伤。冰洞里的生活虽然枯燥无聊,但有人作伴,总还是有事可做,不至于度日如年。怪人有清溦陪伴说话,心情明显好了不少。清溦每天为他梳头洗脸,怪人心里高兴,精神渐渐振作,不再萎靡。日子一久,待两个小辈更为和善。很快,半个月过去。
这日,他将季歌叫来身前,说道:“来,小子,给我一掌。”
季歌道:“为何?”话一出口,旋即明白:“前辈是想考校我的内功。”伸出手来,轻轻在他胸口拍了两下。
怪人愠道:“没有用力,再来。”
季歌听他这么说,深吸口气,运力于臂,再度向怪人胸口拍去。这一下他使了两成内力,怪人身子动都未动,两眼一瞪,道:“叫你用力,怎的还没用力?”
季歌为难道:“晚辈怕把您打伤了。”
怪人冷冷一哼,道:“想太多。除非背后有人设计陷害,这世上还没有谁能伤到为师。”顿了顿,“再来!”
季歌脸现犹豫之色。清溦微笑道:“师父让你拍,你就拍,不会有事的。”
季歌心想:“他虽有神功护体,却也不能贸然拍下,毕竟是一无手无脚的残废之人,不能当正常人看待,倘若一掌拍死了怎么办。”略定心神,伸出掌来,运力于臂,猛然向怪人胸口拍去。
怪人被他一掌击下,身体微微摇晃,晃至中途,突然内力猛然向外,将季歌手掌震开,连带着脚下趔趄,连续后退。
怪人愠道:“用全力,为何只用五成?”
季歌勉强站稳身子,道:“晚辈怕……怕伤了前辈。”
怪人道:“为师只是想试探你的功力究竟修习到了哪一层,只管用力就行,不要留有余地。
季歌点了点头。犹豫一瞬,走近前来。抬起双手,运力于掌,将半个月习得的内功尽数呼散而出,猛然一掌拍在怪人的胸口。怪人被他双掌击到,蓦的一怔,脸色就此僵住。
季歌慌忙收手,见怪人两眼无神地盯了自己片刻,缓缓垂下头来,一动不动了。陡然心惊,与清溦对视一眼,见她眼中也露出惊恐来,二人不约而同上前,扶住了怪人。却见他的头颅倒在二人手心,一动不动,不论季歌清溦怎么叫唤,都没有反应。
季歌心惊,叫道:“我……我该不会把前辈打死了吧!”
清溦蹙着眉头,面带紧张。
二人扶着怪人正不知所措,这时忽见他缓缓抬起头来,笑道:“吓到了吧。”锐利的瞳眸中射出两道雪亮的光芒,“不错,不错,有点意思。”
季歌拭了拭额头的细汗,道:“前辈您没事吧?”
清溦也是一阵后怕,脸上惊惧不散。
怪人眼望季歌,笑道:“徒儿,你已经修习到了乌龟神功的第四层,假以时日,十层功法定不在话下,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说着眼里露出赏识的意味,“为师纵横江湖十几年,还从未见过你这等骨骼精奇、天赋异禀的旷世奇才。先前为师还一度担心,这身绝顶内功会因找不到传人长埋地下,成为一生憾事。哪想中途遭人暗算,跌落至这冰洞当中,让你我师徒相遇,真是天降机缘,天降机缘啊!”
说着拍了拍季歌的肩,道:“你小子颇有老夫当年的风采,苍天有眼,让老夫找到了传人。”说到这里,朗声长笑,道:“老夫有传人啦,老夫有传人啦!”声如洪钟,回荡在不大的冰洞里,经久不绝。
季歌见他落魄至此,却因找到一生武学传人,开怀乐观至厮,心中喟叹不已。清溦心中也很是感动,凄然道:“若非师父肯授神功,以我和聆溪的身子骨,在这极寒的冰洞中,定然撑不过半月。师父救命之恩,徒儿无以为报。”说着跪下地来,向他轻轻磕了一个头。回过头,见季歌还怔在当地,将他轻轻一拽。季歌会意,与清溦并肩跪下,向怪人磕头。
待到起来,已见清溦眼中盈满泪水,季歌道:“阿溦,你怎么了。”抬手为她拭去眼泪。清溦笑中带泪,道:“我是高兴,高兴师父能出手搭救,才保住了自己一条命。”季歌轻轻点头,看着怪人道:“前辈,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怪人目露慈爱,道:“徒儿但说无妨。”
季歌道:“听您先前语气,似乎并不喜欢我师父,或是……与他曾有什么过节,何以这种情况下,您还会将一生绝学传授于我?”
怪人哼的一声,沉下脸来,道:“为师说过了,为师是看徒媳妇乖巧懂事,人又心善,才想救她,与你没有半点关系。”
季歌想了想,道:“不对,若是只想救阿溦,传授我些许功法,护住她的性命即可,何以您会将整套心法传授于我?”说着皱起眉来,“武林中人最忌讳本门功法流于别派,您就不担心将我带出师后,自己的独门绝学沦为人尽可练的传抄秘籍?”
怪人哈哈大笑,道:“什么武林中人,那帮畜生小心思极多,自己门派的绝学关起门来暗地琢磨,对于别派的绝学却不择手段,一味探听,他们算什么武林中人?再说,就他们那点猪狗不如的粗浅功夫,也担心流于别派,真是笑话!”
怪人道:“他们一毛不拔,为师却慷慨大方,天下绝学,只要是好的,有何练不得的,有何不能共享的,哪有你的我的这些门派之别。”说着,慈爱的眼光落在季歌脸上,笑道:“以上都是为师鬼扯。事实是,为师敢传授于你,只因这乌龟神功不是谁都可以练的。那些畜生就算知道了心诀,若非武学之才,也决计练不成。为师只告诉了你两页纸的内容,你只用了半个月便练至第四层,如此天赋,为师怎能不多教?再说……”
说着脸上露出诡异的笑来,“你我三人如今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冰洞里,在此了此残生,多教一点,少教一点,又有什么打紧?为师就算将这乌龟神功尽数教给了你,你想教给别人,又有谁人可教?别人就算想偷,又怎能偷得到?”
季歌听他这么说,吃了一惊,道:“前辈,您……”
怪人微微一笑,道:“不错,为师打算将乌龟神功的全部心诀尽数传授于你。”
一切猝不及防,季歌心中大喜,当即又向他磕了一个头。
自此,季歌便开始向乌龟神功的第五层进发。怪人见他学得用心,人又努力,对他愈发上心,经常亲至冰室指点。二人整日切磋武艺,不知不觉又是半月过去。清溦不方便旁观,一个人裹着貂皮大氅坐在洞口的岸边,眺望着远处的冰海默默出神。
神思飘荡,眉宇间总现清愁。
时间说慢也慢,说快也快,转眼便到了腊八。天寒地冻,浩瀚冰海结成了寒冰,连成一片雪白的平坦冰地,十分坚固。清溦身上的寒毒已多日不再复发,幸得有神功护体,才能在这天寒地冻当中捱过两月。
这日,她坐在岸边百无聊赖地看着远处的冰山,感觉到有人从身后的洞口出来,回头一看,却是季歌。只见季歌笑着绕至她的身前,立于冰上,道:“阿溦,我们去滑冰吧。”不等清溦答应,牵住她一只手,将她拽至冰上。
冰面极滑,清溦一踩上去,便觉脚下站立不稳,几欲要倒。季歌忙将她搂住,半搂着她的腰身,带着她轻轻向前滑去,速度极快,竟比弥气飘踪、踏雪无痕还要快。
寒风如刀,割至脸上,生疼生疼。面对呼啸而至的寒风,清溦不禁打了个寒战。季歌停下,将大氅的绒帽给她戴上,道:“我们再往前探探,看看能不能离开这里,说不定前面有出路呢。”
清溦抓住他的手,道:“我们走了,师父怎么办?”
季歌想了想,道:“我们只是先去探探路,还不一定能不能探到。若是前面真有出路,我们再回来背师父出去也是一样。”说到这里,心下一片黯然:“这冰海也不是今年才开始结冰,若是前方真有出路,师父在此住了这么多年,又怎会不知?”
清溦叹了叹气,道:“就算前面有路,师父应该也不会离开,他在冰洞生活了二十多年,早就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外面的人鱼龙混杂,险恶无常,又狡诈多端,出去只会被害。”
季歌心想这话没错,默了默,道:“阿溦,你我若不是被仇正浓陷害沦落至此,恐怕此生都不会踏足这片冰土,也见不到这等奇观。如此说来,我们也算因祸得福了。”话虽如此,语声中却带了许多落寞。
清溦知他想离开这里,可是自己心里又何尝不是如此。默默眺望着远处的冰川,没有做声。半晌,说道:“若是没有那些纷争,你我能长居于此,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也是不错。”
季歌回眸望向了她,道:“其实我想事成之后,与你一同仗剑江湖,多见识一些这世间更有趣更新奇的事物,然后寻一烟火之地住下,才算不枉此生。毕竟我下山时日尚短,对这世间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清溦微微蹙眉,没有作声。季歌以为她不高兴了,忙道:“若你不喜欢热闹,我们也可以找一处安宁自然、无人打扰的隐秘之地住下,可以热闹,也可以安静,换着生活。”
不等清溦答话,身后忽然传来一连串舒朗的笑声:“小两口背着老儿在此商议什么大事,竟不管老儿我了。”回过头来,却见怪人以胸贴地,运着内功,向这边快速滑来。
待他滑得近了,清溦走上前道:“师父,这么冷的天,您怎么过来了。”
怪人人立而起,笑道:“你们两个在此密谋,是不是想借机逃跑,不管为师我了。”
季歌忙道:“没……没有的事。”
怪人笑着瞧了他一眼,望向前方。只见前方冰川巍峨壮观,绵延千里,积雪成冰。只是一眼,便觉震撼。怪人道:“你二人整日如胶似漆,蜜里调油,为师都看不下去了。眼前有冰川为证,不如为师替你二人主了这门婚事,让你们两个娃娃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好不好?”
季歌以为自己听错了,吞吐道:“您……您莫不是在开玩笑。”
怪人两眼一瞪,道:“怎的,你不喜欢你这小娘子?”
季歌忙道:“不……不是。”转眼瞥见清溦眉宇间现出淡淡清愁,似是在生自己的气,连忙解释道:“只是婚姻大事须有高堂做主,岂能儿戏?如今我父亲母亲不在这里,我不能擅作主张。”
怪人哼的一声,语气不悦道:“你那高堂还不如没有呢。如今师父在此,你有何不乐意的,还要你父亲做甚!”
季歌见他屡次诋毁自己父亲,说话夹生,心里虽然不悦,然而当此时刻,见他只是想替自己做媒,并非存了恶心,当下没有作声。
二人正僵持着,这时清溦忽然道:“聆溪,你莫不是不想娶我。”
季歌以为自己听错了,怔了一怔,抬起头来,看向了她。只见清溦脸上遍布清愁,眼里布满幽怨之色,似在责备自己,心里一慌,忙道:“我……我没有。”
清溦直视着他的眼睛,道:“若是没有,你为何不答应师父?”
“我……”
季歌龃龉,说不上话来。
清溦两眼死死盯着他,目中射出冷光来。
季歌被她眼里的寒光刺到,心里一紧,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清溦道:“那是什么意思?”
目中更现冷冽。
季歌道:“书上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眼下父亲母亲不在,我也不知当不当娶妻,这么做对还是不对……不过我心里是愿意的,你不要多想。”
清溦道:“对又如何,不对又如何?我管你心里怎么想的,只是今日你若是不答应,来日可就没这个机会了。”
季歌听她这么说,心里着急起来,说道:“阿溦,我答应,我答应师父。你知道的,我心悦你。”说着脸上现出羞赧神色,“我……我只是担心你不愿意嫁给我……担心你有别的想法。”
闻听此言,清溦紧张的面色微微放松。眉梢微挑,冷冽的目光转得柔和,说道:“那你看我现在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呢?”
季歌听她这么说,心中感动,握住她的手,道:“你若愿意,我便愿意。”说着牵了她的手,面向怪人跪下,语声恳切道:“前辈,请您为我二人主婚。但求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怪人微微一笑,道:“这就对了嘛,大男人优柔寡断,犹犹豫豫,成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