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见她沉吟不语,何守竹索性直接问了出来。涂月没有立刻回答,先环顾四周,似有顾虑。
何守竹看穿她心之所想,将茶杯搁回桌上,宽慰道:“你放心,方才那些人是我的亲信,正守着四处,不会胡乱往外透露。”
何守竹驭下的本事,涂月略有耳闻。那年在盐铁监,她一个不到二十的初生牛犊,能管住整个衙门的老油条,着实令人称道。
涂月深吸一口气,松解了眉头,将那夜情形和盘托出。
那是太子扶灵的最后一夜,她记得,连日的阴云散去了许多,漏下几缕月光,夜色极好。他们二人相携于皇宫御园散心。
“怎料……”她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太妃竟派人埋伏在内苑中,逼宫!”她紧锁眉头,“甚至连严左相,亦牵扯其中,做了太妃的爪牙。”
何守竹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我猜出了七八分……毕竟元太子突然病退,幼皇子上台,太妃垂帘听政,这些事,古书上并不稀奇。”她自嘲地扯了下嘴角,那抹笑比哭还难看,“可是严左相,他不是向来左右不沾,只做孤忠先帝的独臣吗。”
“是左右不沾,可太妃,又何曾在左右?”涂月摇摇头。
“那你是如何逃脱的?”
“太子将我推入御池中,池底有一条暗道,我被卷入,从城外护城河逃脱。但太妃派出的人很快找到了我,情急之下,我逃去了南黎。”她顿了顿,“未能告知你,抱歉。”
“你同我道什么歉。”何守竹探出手,“我不过是担心你罢了。你消失得太突然了,我去严府问过,他们三缄其口,用些荒唐的理由搪塞我。你又与元太子走得近,我便猜到你定然是出了事的。”
她握住涂月的手,微微叹道:“如今瞧着你没事,我也算放下心来了。”
“那……傅怀瑾他怎样了。”涂月迟疑着问出口。
何守竹阖上眼睛,摇摇头:“我归复朝堂后,门阀也罢,清流也罢,都与我划清界限。我所能依靠的只有太妃。太子之事,我既猜到与她有关,自然不会开口去问。”
涂月跟着叹了口气,知道她如今处境艰难,再追问显得自己多不识趣。
“我还记得在女学时,柳师讲过一堂《绝秦文》。”何守竹突想起旧事,坐直了身子,给涂月斟上一杯新茶,“那篇古文,柳师讲得格外详尽,大概是为了照顾你吧,那时你才入学没太久。”
涂月点点头:“那时我才勉勉强强跟上你们的进度。柳师讲学时,逐段拆解,逐字释义,你们没因此怪罪我,我也是十分感激了。”
“此文之妙,不在罗列罪状,而是倒因为果。”何守竹回忆着当时柳师对此文的评价,一字一句地复述,“将晋国之所为尽归于秦之无道,此乃权谋之高境。”
“既非逞刀兵之利,而在定义是非之名。”涂月接上,柳师当年的几句话,竟隔了这么多年,还能一字不差地背述下来。
“后来,柳师还问‘若尔等为秦臣,当如何应对?’”何守竹兴头起来了,顾不得还热着,抓着茶杯一气饮下,“偏妙殊最积极,她腾地一下站起来,学着老夫子的模样:‘竖子,妄言!’”
回忆起妙殊那副故作老成的模样,涂月还是忍俊不禁,她双眼笑成弯月,不得不捂住嘴。好不容易停下来了,才喘着气说道:“当时你我都被她那副样子逗得笑倒,然后是你站了起来,你说……”
“若‘义’可随势而转,何不另作《绝晋文》,以子之盾攻子之矛?”何守竹顺着她的话接下去。
“而我当时答的是:‘若晋国国力当真强盛,又何须此等檄文自证。故而——这文章本身,就是晋国力有未逮的明证。’”
“如今想来,你见其‘伪’,我见其‘用’,而妙殊则见其‘厉’。”何守竹啧啧嘴,浅品茶中滋味,“最后妙殊撂下一句:‘此文心机过重,玩弄因果,重构是非,终有一日会反噬己身。’便气鼓鼓地坐下了。”
说完,她沉默了一息,二人脸上的笑意都淡了下来。何守竹长叹一口气,那口气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可怜,“早知她如今这样,当初不如多些心机,说不定还好些。”见涂月看着她,她带着苦笑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派别之争,与她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一朵好花生在歹土上罢了。而今司氏没落已成定局……清流上位,再经过几年耕耘,不久又流转成了累世门阀,有何区别?”她说到此处,忽然停了下来,有句话在喉头滚了滚。
“怎么了?”涂月看出她的犹豫,何守竹此人,向来快刀斩乱麻,能让她无法说出口的,必然是大事。
何守竹环顾四周,明知院落中只有她二人,四周又有亲信把守,似乎还是放不下心。,犹豫再三,反复斟酌,终究还是俯过身子,凑近涂月耳畔:
“你觉不觉得,大景……气数将尽?”
涂月猛地偏过头,两人再次四目相对。
“我起初,以为拔除了门阀,便可将大景拯救于水火之中。可是更替轮转,朝堂的两端不过像流水一般,你方唱罢我登场。倒了这个,又起来了那个,底子里还是那套东西。”她摇摇头,“自我梳理过往盐铁税务,更发现那账册上,满目疮痍,用之如泥沙。更遑论那铁矿。每年开采和上缴的品级数量,根本无法对上号。这些丢了的东西,究竟去了何处?”
“这是你此次来东馥林的原因?”涂月问道。
何守竹抬眸:“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涂月点头:“此事,我也不瞒你。东馥林,确实有大动作。此事,要从几个月前说起……”
她说起山坳里的村庄,被东馥林三言两语挑唆地互相斗殴,赢了的推去良田,种上漫天的酒芹;她说起山坡上的聚落,被东馥林的铁蹄踏碎,是好几个聚落联合在一起才堪堪守住的艰难;她说起那些让人发狂如同困兽的药丸,只要一颗,就能让人忘却疼痛和理智。
南黎的月,南黎的雨,洗掉了大景“严知鹤”身上的烙印。而那些被踏碎的山,被摘下的月,那些吞下药丸后像野兽一般狰狞的面孔……足以将她重塑成南黎的“涂月”。
听到“酒芹”二字,何守竹先是一怔,随后眉头紧锁,“酒芹一事……”她两手一顿,抓紧涂月的肩膀,“那是做醉梦膏的原料吗?”
“我不知你说的醉梦膏,是否同我知道的是同一种东西。”涂月抬头望着她,“我只知道那东西是从东馥林传出,会令人上瘾,而在南黎用的那种,早先还在试用,应当还未推行出去。况且药效猛得很,指甲盖大的一粒,就足以让人发狂,必然还未流出去。”
“你可知,大景如今也在……”她咬了咬唇,“也在烧制烟膏售卖?”
“我知。”她残忍地吐出两字,“因为到南黎收酒芹的,除了东馥林的商人,还有很多大景人。”
何守竹松开手,跌回自己那把竹椅里:“太妃颁了一则新法令。你知道的,国库所入年年降低,入不敷出。先帝在时,为迎接藩国来朝,修葺景都拨的银子都是东挪西凑的。如今太妃听政,想解决这一笔烂账,偏在此时,一种被称作奇药的‘醉梦膏’被东馥林献了上来。据太医院称,这药在镇痛、治病上有奇效,说头痛可医,腹痛可止,连受伤血崩都能救回来,但要价奇贵,小小一盒便要价百金。”
“起初,只是在权贵间流通,一年进口不过一二百箱。太妃指派了宫廷的司局专事买卖,光这一二百箱收上来的税金,便可补上不小的缺口,太妃更是从药款中又抽走一部分进了自己的私库。若停在这里倒还好……”她叹口气,“可是后来……”
“不知哪里传来的偏方,说这药可以提神醒脑,滋阴壮阳。民间开始有人特地寻来这东西。可寻常人家,哪里供得起这个。便有人从东馥林弄些稀释过的,或是将权贵用剩的再卖一次。起初确实让人精神振奋,困乏时燎一盒,便立刻觉得浑身有劲。但好景不长……”
何守住握紧拳头,“竟是离不得了。一日不用,便涕泪横流,浑身如万蚁噬骨。可是这东西贵如天价,哪怕是边角料,也令不少人典当家财,倾家荡产,最后客死街头。”
“另有的,地下走私的网络也生了出来。慢慢的,酒楼、曲馆、赌场也开始供应这些东西,比司局卖的便宜不少,可死的人也愈发多。我暗自查问,捋清脉络,这走私网络恐怕同东馥林脱不了干系。”
“更可怕的是,这一明一暗两条线,都源自东馥林,里头的线路更是与太妃的有所重叠。你说,她知不知?”
“她若是知,便是亲手将大景上秤卖给别人。”
“她若是不知,便是有人借着她的名头,掏空大景的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