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笼鸟 第77章 草扎的靶子

“而最令我惊讶的，”何守竹继续说道，“方才听你说，是严林璞助太妃上位。可在醉梦膏一事上，他却极力反对，甚至在朝堂上，当着百官折了她的面子，说此物‘祸国甚于外敌’。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肯替太妃窃国之人，竟不肯卖膏药。可见太妃身后，还有咱们不知道的第二重力量。”

涂月脑海中灵光一闪：“你若说起这个！我倒是……”她突然住了嘴。此事有关她自己的来历。她沉吟思忖许久，何守竹也不急，只是提起铜壶，往两人杯中续了些热水，一面喝茶一面等她开口。

“按理说，我不该瞒你。”涂月考量清楚，缓缓开口，“如今，我业已与太妃闹翻，不如索性说与你听。只是……这个故事很长……”

“茶管够，饭管饱。”不给她犹豫的机会，何守竹答道。天色渐暗，西边扬起彩色的晚霞。

“我并不是什么严家大小姐，我没那么好的命，投生在天潢贵胄的肚子里。”涂月扯了扯嘴角，“我只是个不知来处、不知去处的弃婴。自我有记忆起，就生活在一个叫‘夺天观’的地方。”她不由得收紧了手指，握紧了茶盏。

“说是观，实际上，不过是一座残酷的修罗场。观里头有一座神像，巨大神像，穿着缓袍，却怒目视天，手上握着个方形的石块子，看不出是什么。观里头有很多很多从四处搜罗来的孩子，女孩居多，我们没有名字，只有编号。”

何守竹挪开目光，去看身畔芍药伸过来的叶子。

“我最初进去的时候，是壬列第十四号，观里头的冲我叫壬十五。如果我前头不幸有人夭折了，那么我就会变成壬十三、壬十二。名字也好，编号也好，是只有活着的人才能拥有的东西。”

“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我们更像野兽一般。每日放饭，饭桶往院子里的石槽一倒，院子里所有的孩子扑上去抢，用身子拱开前头的，用手探进去捞。没吃上就饿肚子，饿急了，就去吃土。你说草？那是能吃的东西，才刚从土里冒出来便被人拔走了，而死掉的人……”她面无表情，“我很厉害，我每次都能吃饱。若是有人吃土吃死了或是饿死了，我……就又能往前面挪。”

“在那里，唯一的规则就是，活下去。”

“每隔几日，院子里便要选出一批人，送到一个地方。一个黑黢黢的洞穴。那里头地下全是软烂的泥，你可千万别随便跳下去，陷进去了，等着的只有死。”她突然笑笑，“若是把那泥拿来种芍药，不知会开出多娇艳的花。”

她这声轻笑，令何守竹不由得背后汗毛倒竖。

那是泥吗？若她说的都是真的，那恐怕不是泥……而是软烂的血肉。

“人一进去，洞就封起来了，我知道有人在外头看着，在那寂静的黑暗里，就算隔着厚重的石头，我也能听见他们粗喘的呼吸，像野兽。就算他们会说话会写字，穿得人模狗样，也不过是和我们一样的野兽。我们是为了活命才厮杀，他们不一样，他们是在享受同类的厮杀。”

“就这样，我从壬十三一直活到了丁三，从丁三又活成了甲二，我活着走出来。我已经记不清身边那些孩子的脸了。”她抬起眼，看着何守竹，“只有活到那一步，他们才刚开始觉得，我是一个人，我是他们的同类。于是，开始有人教我说话，识字，以及世间的伦理道德，让我看起来，像是一个正常的人类。”

“这与太妃，又有什么关系？”何守竹垂下眼睛，避开她的目光。并非不关心，而是那些过往太过残忍血腥，委实不忍听。

涂月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激荡的心神。

“我，就是她身后的势力培养的，第二个傀儡。”

何守竹的眼睛倏然睁大，没有等她将这讯息完全消化，涂月放下茶盏，继续说道：“而我，前阵子，似乎碰到了第三个。”

“是东馥林。”何守竹几乎是脱口而出，话都说到这份上，她怎能联想不出来。

“你还记得，我们曾聊过，前朝戚皇后的亲族归隐山林之事？”

何守竹点了点头，那是前朝旧事，戚皇后的族亲担心族人风头过盛，为避灭门之祸，举族隐入南黎深山，从此销声匿迹。

“我这次在南黎，碰巧遇见了戚氏后人。”是真的巧，谁知道涂姓聚落竟是戚氏后人，“才知，当年归隐时，戚氏内部意见相左，有的人认了命，有的人心有不甘，一直在找东山再起的机会。后来，他们分道扬镳，想必，多半就是来了东馥林。”

“不过，东馥林和太妃的合作，也并非铁板一块。”她坐起身来，“东馥林很有可能要以南黎为幌子，实则攻打大景。”

“太妃其人……”何守竹低头不语。

“不管她对大景是否忠诚，但总归，谁拿了权力会舍得放呢？”涂月捡起一根树枝，翻了翻火炉里的炭，好让火烧得更旺些，“再说了，就算他们再怎么合作，戚氏人也都是大景人，一时的合作并不代表长久的利益契合。戚氏人只是想重回权力巅峰，可广临王却不这么想。”

“广临王想要的，是吞掉大景，吞掉藩国，做天下共主。”

二人再次陷入沉默，看着茶炉的火明明灭灭，暗了下去。

“你想怎么做？”何守竹率先开口，打破沉默。

“我原本想的，是将他杀了，一了百了。可如今却觉得，杀了他，先不说是不是匹夫之勇，能否做到，恐怕反而会激起东馥林朝野的野心。他若那么容易就死了，他的朝臣，他的部下，都会用他的死做文章。而现下，他又有了继承大统的世子，东馥林会拧成一股绳。到时候，南黎还是射出去的箭，大景还是草扎的靶子，什么也改变不了。”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何守竹，专注的目光却好像穿过了她的身体，看向她身后那个不再健壮的大景：“所以，不若从根上解决问题，让他们的朝野分崩离析，重新正视与南黎、与大景之间的关系。”

“你是以何种立场来做这件事？”何守竹抱起胳膊，对涂月的目光丝毫不躲闪，“是大景子民，还是南黎山民？是私仇，还是公道？”

涂月愣了愣。

“如果我说，都有，你会帮我吗？”

何守竹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良久，终于破功笑了出来。

“无论是作为大景的子民，主国的臣子，还是……你的朋友。”她加重了话音，“我都会帮你，只要你开口。”

涂月正要回她，何守竹却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她的嘴唇上，制止住了她。

“而我唯一的要求，就是……”

“不可把大景放在明面上，牵扯进这件事里。”

“无论成败，大景使臣只能是采珠会的宾客，是目击者，是兴师问罪的受害方，绝不能是共谋。”

夜风起，涂月望向挚友的眼睛，郑重地点了下头。

次日就是采珠会了，未免横生枝节，何守竹索性将涂月留宿在了驿馆中，午后，她从其他陪侍那匀了一套大景袍服，套在她黑色的夜行衣外头。

“记住了，”打点好一切，何守竹后退半步，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从现在起，你是大景使臣的陪侍，今日采珠会上，跟着我，不要单独行动。”

涂月正要点头，又被何守竹抢白：“就算是要单独行动……”想起涂月的身份身手，她只得略微妥协，语气放软了几分，“也要先同我说了。”

涂月乖巧地点了点头，绷直了脸：“那、那是自然。”

她信誓旦旦，心里头却虚得很。机会转瞬即逝，怕是找不到契机提前告知。何守竹看穿了她的心虚，转头叹了口气，露出一脸“我就知道”的无奈笑意。

“算了，吃过晚饭，我们就准备登车前往会场吧。”

采珠会的场地依旧是在老地方，今年仍是倚着海边，搭建了两层的木楼看台。远远看过去，海风将会场周围的旌旗吹起，映着明晃晃的灯阵，的确有那么几分盛世气象。

涂月随何守竹从正门进入，门口的侍卫验过了名册，便恭恭敬敬地让开了道。和前些年一样，作为大景的使节，他们此次依然被安排在天字一号座。

何守竹作为大景的使臣，虽是女子，但未依照东馥林的规矩掩面，而是一身绛紫色的官服，头戴官帽，大大方方地落座于前排，引得不少人侧目。

座位面前便是看台的栏杆，同之前一样，栏杆下便是宽阔的水上舞台，两边依旧环绕着灯火，将水台照得亮汪汪的。

涂月侍立在一旁，悄悄往后头的高台主位扫了一眼，那里还空着。她侧头问了侍奉的内侍一句，内侍回禀道：“广临王尚在后台亲自检视采珠会的各部程序，稍后才到。”。

她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这倒是挺好的，免得广临王那双毒辣的眼睛，察觉出什么不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