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授任礼结束还不到一周,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一名年轻的修士骑马赶到了主教座堂。
他来自西北方向的一个小堂区,这一路上总共换过两次马,而当他最后站定于教堂门前时,那匹棕色的坐骑已然气喘连连,颈侧和胸前的毛都被汗浸透。
当然那位修士自己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的掌心被缰绳磨得发红,喉咙因为干燥的秋风而沙哑,甚至刚落地的时候还差点摔上一跤。
好在他手里那封盖着堂区印记的急信已经足够替他省去大部分解释,很快便有人将他带到了巴塞洛缪执事面前。
此时修士已然缓过气来,在简要的报告之后,他便随着巴塞洛缪执事一起走进了教堂内廊,爬上楼梯,最后停在了主教的书房门口。
执事命他在门外等待,又叫人给他拿来一杯茶和一张椅子,但那位来自偏远教区的修士却连连摆手,请求执事不要将如此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自己身上。
在进门前,伊蕾娜其实没有留意那个等在走廊里的陌生男子。他穿着再寻常不过的修士长袍,与主教座堂里来往的人并没有多少区别,她的注意力完全在主教的传唤上。
“城外发生了一次非法召唤。”
不等房门完全合拢,以利亚主教便已经将羊皮纸递了过去,圣鉴使接过信件,这封信给她的第一印象便是用词规整得体,但字迹却凌乱又潦草。
单凭字迹,她也能体会到笔者心头的焦急。
26日晚,一对夫妻在自己的住宅中举行了恶魔召唤仪式,以长子作为祭品,成功召唤了恶魔。孩子已经确认死亡,恶魔却没有按照二人期待的那般完成交易,而是要求他们继续支付更多的代价。
27日晨祷前,丈夫独自前往附近的教堂求助。当地神父带人赶到以后确认恶魔仍然停留在住宅中,在第一次试图进入地下室时,两名修士受伤。
此后教区人员停止贸然行动,仅临时封锁了住宅和地下室入口,请求主教座堂立即派遣驱魔人员前来支援。
纸的一面就写了这么短短几句话,伊蕾娜又翻到背面,确认背面空空如也,她有些不可置信的问到:“就这些?”
“写信的时候恐怕没有时间交代更多。”站在一旁的执事解释到。
主教则望向了门外:“巴塞洛缪,那位信使还在吗?”
执事点了点头,随即命人将那位修士带了进来。
在门口等候多时的修士在进门后先向主教行礼,而后又转向了圣鉴使和执事,但圣鉴使却打断了他:“你了解现场?”
“是的,圣鉴使大人。”稍稍弯下的腰背重新挺直,那位年轻人急忙开口回答。
“那你来说。”
修士深吸了一口气,舔了舔已经有些干裂的嘴唇:
“我们是在清晨知道这一件事的……
“那个男人慌慌张张的跑进了教堂,当时他的身上沾了不少血,说实话我们一开始都以为是他自己受了伤。
“他说的很急,也说的很乱,几乎没有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反复要求面见神父。等到神父出来并终于问明白发生了什么之后,我们立即组织了一个小队赶往现场,包括我也在内。”
圣鉴使点了点头,急急追问到:“那个孩子……当你们抵达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是吗?”
“是的,圣鉴使大人。”修士顿了一顿,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因为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整整一个头的少女而将情况描述的更委婉一些,然后在转头望见了站在一旁的执事和主教都在认真听时,终于还是决定用最严谨的语言来表述:“当我们抵达的时候,孩子已经被安置在了祭坛上。
“他的颈侧和两只手腕都有伤口。祭坛旁边放着接血的铜盆,地面上的召唤阵也是由鲜血绘制而成。
“我们可以肯定,这不是临时起意,他们从一开始就准备了完整的仪式,孩子被用特殊的姿势固定在祭坛上,身着祭服,胸口同样用血勾勒出图案。”
听到这里,圣鉴使下意识的捂住了嘴巴。
还没等她从那些画面里缓过来,长桌之后又传来了主教的声音:“那只恶魔呢?”
“恶魔应该还在里面。”修士听闻后急忙转了一个角度,面向主教继续作答。
“你亲眼见到了?”
“我……见到了一片残影。”他的脸明显因为糟糕的回忆而皱了起来:“很像影子,但又不是寻常的影子。它的行动很快,会在祭坛和墙砖中来回移动。
“走在最前面的两名修士负责提灯探路,那东西突然从墙里扑出来时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力量掀了出去。
“一个肩膀脱臼,另一个则撞到了胸腹,吐了很多血。”
“那对夫妻呢?”主教追问到。
“根据那位丈夫自己供述的证词,这对夫妻希望通过献祭来召唤恶魔,他们依照一本旧书中的方法准备了仪式,献出了长子,却在召唤成功以后才得知,现有的祭品仍然不够实现他们的愿望。
“我听见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被拖出地下室时一直在嘶吼,说他们是被骗了。
“但她的丈夫又一直在反驳她,说那本书上只写了这样做可以召来恶魔,但并没有说一个祭品就可以实现愿望。”
这实在是太荒唐了。
圣鉴使的悲伤和对如此恶行的厌恶直接写在了她的脸上。
“恶魔向那对夫妻索要更多的祭品,至于具体是什么,具体还需要多少我并不清楚,因为那个丈夫当时非常慌乱,神父也没来得及问清楚,就先组织人员前往了现场。”
“你们在抵达之后做了什么?”
“我们的人不多,除了神父之外并没有更多的驱魔师了,当两位修士受伤之后神父立即下令所有人离开地下室,封锁入口,又在房屋外围重新做了界限,随后安排我马上前往主教堂座堂送信。
“在我离开之前,那个恶魔一定还在下面,我们都能听见他的声音,像是在走路,又像是在扣刮墙壁。”
该了解的基本都问清楚了,圣鉴使和主教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而当他们二人抬起头时,视线颇有默契的撞在了一起。
“我去。”圣鉴使主动开口道。
按照信上的时间推算,从这位修士离开现场到现在,已经又过去了大半日。此时只有一位神父在维持现场,情况究竟会变成什么样,没有人知道。
“巴塞洛缪,去喊奥古斯丁神父过来,这次驱魔行动将由他来主持。”
完全意料之外的委派让圣鉴使急得上前了半步,然而不等她开口,主教又补充到:“你也一起去。”
新晋圣鉴使眼底那点掩饰得并不怎么好的期待在得到准许后,立刻亮了起来。
“明天日出前出发。今晚把需要的东西准备好。”以利亚轻轻点了点桌面,终究还是没有在外人面前将这个还藏不住太多心思的少女揭穿:“你以前都是站在仪式范围之外,这一次到了现场,记得听从奥古斯丁神父的安排。”
伊蕾娜急忙点头。
对于主教座堂来说,派遣驱魔人员外出的流程非常熟练,以至于次日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起,队伍便已经出了城区。
那位送信的修士休息了一夜,也在今日清晨换了一匹马,跟着驱魔队一起返回他本属的堂区。
主持这次驱魔的是伯纳德·奥古斯丁神父,负责记录和器具的则是巴塞洛缪执事,除此以外还有几名随行的修士,以及圣鉴使伊蕾娜。
人员分乘前面的马车,圣水,圣油和需要使用的祝圣器具则被统一安置在后面的车辆里。
载着人员和器具的马车到底比不上单人快马,就算紧赶慢赶,等他们抵达的时候也已经接近黄昏。
从马车上下来的圣鉴使呼吸了一口城郊的空气,西沉的太阳将半个天空染成了金色,而这座建筑说实话比伊蕾娜想象中要普通许多。
甚至还挺好看的。
她跟随奥古斯丁神父的脚步穿过了院子,树篱修剪的整齐,靠墙种着的几株夏花此时已经谢了大半,两棵树之间拉起的晾衣绳上还挂着没有收下来的床单,随着秋风在干燥的空气里飘扬。
要不是门窗附近画着封锁线,说实话真的很难想这件房屋的地下室里刚刚死过一个孩子。
当地神父一直守在现场,他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休息过了,在见到从主教座堂赶来的人后终于松开了紧握十字架的手:“感谢上帝,你们终于来了。”
他低头向奥古斯丁神父行礼,随后便把后续发生的事一一汇报:“昨日下午一直到傍晚前后还有动静,而在太阳落下之后,里面就变成了死寂一片了。”
“封锁被动过吗?”
“没有。”
“那对夫妻呢?”
“已经带回教堂分开看管了,现在都不在这里。”
奥古斯丁神父点了点头,又问起了那两位受伤的修士。
这一路上伊蕾娜都没有插话。
和主教以利亚相比,他与奥古斯丁神父的接触并不算多。她只知道对方平日里虽不苟言笑,办事却极少出错,是主教身边最倚重的人之一。
在伊蕾娜所知道的那些驱魔记录里,他从未出过什么大的差错。
少女跟在对方身后一步远的位置,巴塞洛缪执事则在她的身侧,当那位当地神父揭开封条的一角,将大门重新打开时,伊蕾娜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意识到心脏因为激动而怦怦直跳。
以前参加驱魔,她永远被留在安全的界限外面,以这个屋子为例的话,至少会在门槛外,多半甚至会在院落外。
而今天,没有一个人令她停下,令她在外观察等待。
然而只是刚刚跨过门槛,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异样便从房屋深处扑面而来。
伊蕾娜的脚步稍稍停了一下,她熟悉恶魔在物品上留下的痕迹,也见过被恶魔附身的人,但这确实是她第一次被如此强烈的气息所包裹。
神父回过头:“感觉到了?”
岂止是感觉到了,甚至已经将她压得有些喘不上气。
圣鉴使闭上眼,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安塞尔姆修士教过她,当过多的声音,光线和气味同时涌来时,可以主动舍去其中一部分,将注意力集中在真正需要辨认的东西上。
曾经纸面上的知识在这一刻具象化,圣鉴使连做了几次深呼吸后,终于抬手指向地面。
“它还在下面。”
“确定?”
“确定。”
奥古斯丁神父将人员分成了两队,一队守在地下室的入口,另一队则按照既定的顺序重新将这间屋子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
地方堂区的人昨日其实已经搜过一次了,被恶魔侵蚀过的物品都已经被查封,但在重新检查住宅时,已经渐渐熟悉这片气息的少女仍然在壁炉的余灰中找到了一片被烧毁了一半的木片。
大部分刻痕已经被火焰破坏,但残留的部分证明了它曾经属于咒阵的一部分。
她将木片交给了执事,执事立即将其记录,并封存起来。
待到两队人马重新于地下室入口处集合后,神父带领众人重新核查了一遍随身携带的物品,确认万无一失后,从执事手中接过了盛放圣水的小罐。
“愿父护佑今日进入此地之人,使我们的眼不因恐惧而迷惑,使我们的耳不受谎言诱导;
“愿我们在邪恶面前保持清醒,也不因自己的力量而轻慢危险。”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足够让在场的每个人都听清。
众人随着神父一同于胸口画出十字,一一回应,圣鉴使也下意识的将手摁在了胸前佩戴着的圣徽上:“阿门。”
圣水自神父的指尖洒落,几点落在发顶,几点溅上脸侧和衣领,而当伊蕾娜抬眼望向神父时,他低声叮嘱:“下去之后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我明白,奥古斯丁神父。”
木门的封锁被一层又一层撤下,一阵不知从哪来的风在暗门被掀开的瞬间席卷了众人,掀起了发梢和衣摆。说实话最先漫上来的其实并不是异样,反倒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
胃酸上下翻涌,圣鉴使此刻尤其庆幸自己在马车上只是吃了一些面包充饥,否则她一定控制不住当场吐出来。
而当她强压下胃里的不适,从修士手中接过被祝佑过的提灯,并跟着神父的脚步一节一节向下走去时,阴冷的寒意令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木制的台阶在吱呀作响,回声在两侧的墙壁上来回碰撞,提灯中的火焰也随着不停晃动,还不及他们真正踏下最后一级台阶,伊蕾娜便已经重新感觉到了那股东西。
这股令人不自觉背后发毛的气息比楼上清楚得多。
她知道它很近,她也能感受到它正在移动。
而当那几位修士沿着墙壁按照固定距离站定之后,她抬起头看见了被放置于空间正中心的祭坛。
说是祭坛,其实格外简陋,不过是将两张长桌临时拼在了一起罢了。那个孩子仍旧躺在那里,裸露在外的肌肤极其苍白,唯有被鲜血浸透的桌布呈现着刺眼的暗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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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