燔祭 第6章 第6章

这个地下室不过比楼上的客厅再稍大一圈罢了，原本堆放的杂物因为仪式的需要而被堆在了墙角，但奥古斯丁神父依旧没有让任何人真正贴近墙壁。

几名修士分别退到距离墙脚一两步的位置，彼此之间留下足够转身和行动的距离，从四周围住祭坛，同时留意身后的墙面与脚下的阴影。

巴塞洛缪执事留在更靠近出口的地方，而管辖这片堂区的神父则守在了更高的楼梯上端。他确实不舍得放弃这次难得的观摩机会，却又不得不因为疲劳退到封锁线之外。

圣鉴使跟随着奥古斯丁神父一起向着最中央的祭坛走去，但在距离祭坛还有几步路的位置，对方突然抬手指了指地面：“你站在这里。”

那正好是一个足够观测整个地下室，却又不那么中心的位置。

当圣鉴使按照他的指示停稳后，神父自己则又向前走了两步，站在了距离祭坛更近一些的位置。

伊蕾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她清楚这是一个在人员充足的条件下通常被最优先选择的站位，毕竟她已经在课堂上学过许多次了。

待所有人就位之后，她看见矗立于自己身前的神父缓缓低下头，将银质的十字架握在胸前：“父啊，求你照见隐藏于此地之物，使黑暗不能遮蔽它，使谎言不能为它藏身。”

在第一句祷词落下的瞬间，圣鉴使清晰的察觉到地下室里原本细碎的响动也安静了下来，而围于四周的修士也在此刻齐声回应：“愿父的光临于此地。”

神父的祷词没有停下，第二句落下时，她看见墙砖里暗涌的阴影稍稍动了一下。

它似乎想出来，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扎了一般又猛的缩了回去。

“藏在石中的，出来。”

“藏在影中的，出来。”

“依附于血与污秽中的，也从其中离开。”

神父的声音依旧平稳，而每当他念完一句，外围的修士们便会一同回应：“你不得在此藏身。”

集合了众人的祷声撞上石壁，又从四面八方折回来。

忽然间，所有人提灯中的火苗齐齐跳动了一下。

伊蕾娜猛的转过头：“西蒙修士，小心。”

被呼唤的修士立即举起了十字架，将其紧紧贴于前胸，另一只手则握住圣水，随时准备泼出。

但奥古斯丁神父并没有回头，他的祷词也没有因此中断丝毫：

“不得以人的眼为你的帷幕。”

“不得以人的耳为你的门户。”

“不得以人的恐惧为你的容器。”

众人再度回应：“奉父之名，你不得进入。”

那团躲藏于西蒙身旁的黑影在墙缝间涌动，它并没有一个固定的形状，只在提灯摇晃的光线下，留下了一道极其短暂的痕迹。

它的移动会在封闭的地下室中带起一阵风，将附近修士的披风掀起了一个小角，但没有一个人让开半步，奥古斯丁神父的祷词也丝毫没有因此停滞。

他矗立于祭坛前方，右手握着十字架，平稳而清晰的嗓音不断回荡于空旷的地下室中。修士们依旧按照顺序回应着，声音一层压着一层，直到将所有的响动全部盖住。

但伊蕾娜却能清晰的感受到那东西反而比最初进入时更加躁动。

那污秽就仿佛一团散落的丝线，从各个角落的阴影汇聚在了一起。一会藏入墙面的裂缝，一会又随着几个人脚下交叠的影子飞快移动，似乎只要找到一处足够薄弱的地方，就能立即钻入并躲藏起来。

“卢卡斯修士，它在你身后。”

被圣鉴使喊到的修士立即举起了十字架，而身后那道原本与他身体相连的影子突然扭了一下。

所有人都清楚这一定不是光线所造成的，他本人也立刻改念起防护用的祷文，直到那团黑色的东西被硬生生从他的脚边逼开，沿着石砖飞快窜向另一侧。

“那里，它出来了！”

圣鉴使的脚步随着黑影而旋转，一瓶瓶圣水也随着她指尖的方向被泼洒于墙壁或脚下，刺耳尖叫又一次穿透了众人的耳膜，甚至比方才更加愤怒。

驱魔，是两股势力的碰撞，而圣鉴使此刻已经明显感受到了它在痛苦。

被圣水沾湿过的墙面令它无法停留，十字架和不断重复的祷词封住了人和人之间原本可以利用的缝隙。

可供恶魔能够藏身的地方越来越少，它几次试图靠近修士，却都在真正接触以前被圣鉴使指明了位置。

第三次失败以后，不断沿着墙壁游走的气息突然消失了，整个空间就仿佛已经将恶魔驱逐了一般安静。

奥古斯丁神父的祷词第一次慢了下来，他抬起头，似乎也在确认那东西去了哪里。

灯火在摇晃，回声依旧在石壁间来回碰撞，但少女的后颈猛的泛起一层恶寒。

她甚至没有来得及开口，只是刚刚抬脚向后转了半圈，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息就已经扑上了她的脸，冰冷而黏腻。

慌乱间她连圣徽都忘记举起，只是本能地抬起手臂，侧过脑袋，试图用宽大的袍袖挡住自己的头脸。

下一刻，狂风却像是从石墙和地缝间爆开，圣鉴使白色的长袍被猛的掀起，束好的长发也在顷刻间散开了大半，鬓角的发丝将她的脸抽的生疼，裙摆也重重拍打着腿侧。

在那呼啸的狂风里，圣鉴使第一次听见了恶魔的声音。

不是书本里记载的，也不是昨天那位送信的修士所描述的，它此刻就在她耳边，近的就像是已经贴上了她的耳廓：“滚——开——”

那声音粗粝沙哑到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一样。

生存的本能告诉她快逃，但不知为何她却连一步都迈不出去。然而还不等她真正想清楚如何应对，那声音又一次在她耳边炸开：“我会——撕开你的眼睛——”

心跳因此而漏了一拍，挡在脸前的手臂也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并不只有他们能够看见恶魔，恶魔同样能够看见他们，甚至可以识别出她。

它知道是谁一次又一次指出了自己的位置，它也知道自己正在被谁逼的无处可逃。

“伊蕾娜！”奥古斯丁神父的声音骤然穿过风声，少女猛的抬起头，冰凉的圣水顷刻间从各个方向撒向她的身前，甚至溅在她的脸上。

一声比方才任何时候都更加惨烈的尖啸随即在面前炸开，几乎将她的耳朵震聋。

“它就在这里！”她用尽全力向着其他人高喊，而原本分散站立的修士们也齐齐转向她所在的位置，十字架被高高举起，祷词也终于开始变化。

狂风开始消退，圣鉴使也缓缓放下了手臂，她清晰的看见那团原本只能看见丝丝缕缕的黑雾终于被逼出了阴影，逼出了石墙。就仿佛一滴已经扩散于水中的浓墨，被倒转了时间，被重新强行收拢回了墨汁。

它在试图重新钻进地面，可沾过圣水的砖块和四面八方的祷词并不允许它再进入分毫。

它又试图扑向修士，可修士们手中的十字架将它牢牢抵挡在外。

它被迫凝结回了一个完整的形状。

这是伊蕾娜第一次亲眼看清恶魔，又或者应该说，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了它实际的样貌。

教本里的插画是十分清晰的，无论是恶魔头顶的角，还是它们尖利的爪，又或者是扭曲的四肢，以及身后的翅膀和尾巴，每一处特征都被认真写上标注，以供学生们学习。

但此刻，在她眼前的这个恶魔就仿佛被火烧过一样，焦黑的皮肤表面甚至还腾着黑色的烟气，后背高高拱起，裂开的嘴里除了焦臭之外只留下一团无法看清的黑。

“就是现在。”

随着奥古斯丁神父的一声令下，所有人的同时开始了行动。

一侧的修士负责泼洒圣水，另一侧的修士则用十字架拦住它的退路，其余修士继续高声念诵着祷文。

伊蕾娜其实已经按照神父的示意缓缓退出了包围圈，但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那只恶魔。

和教科书上比起来，它的样貌实在是太丑了，丑到她几乎无法用语言来描述。

但在连五官轮廓都辨认不清的情况下，她依旧能清晰的体会它此刻的痛苦。

它会躲避，它会嘶声尖啸，它的手臂数次在空中横扫，甚至将几盏提灯中的火苗都扯灭。

它在无路可逃的状态下已经接近绝望。

伊蕾娜知道这是必须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当那一声声惨叫随着圣水的落下而响起的时候，她还是会感到揪心。

愿你离开不属于你的地方。

愿你再不能伤害这里的人。

愿你不再痛苦。

愿你得到安宁。

圣鉴使没有出声，只是在心头默念。前面两句还好，最后两句显然不属于任何驱魔用的祷文，但她实在无法在看到一个存在承受痛苦时，能够做到完全无动于衷。

包围圈在一步又一步的缩小，被祝佑过的十字架在一寸又一寸的靠拢，奥古斯丁神父其实并没有提高多少音量，他只是用十字架正对着那张始终无法稳定下来的面孔。

当最后一句驱逐祷文落下时，地下室里忽然响起一声几乎刺透头颅的锐响。伊蕾娜被震的生疼，她甚至分不清那一刻自己听见的究竟是惨叫，还是风啸，又或者是某种并不真正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被强行撕开的声音。

她只知道恶魔的形体在急速的向内坍塌。

灯火随着它的消失而熄灭，黑暗骤然落下，寂静到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一下又一下撞着。

提灯很快被重新点燃，奥古斯丁神父仍旧站在原来的位置，举起的手臂也完全没有变换角度：“圣鉴使大人，请确认。”

伊蕾娜闭上眼，虽然这片地下室中依旧残留着污染，但她能清楚的体会到那股几乎令她喘不过气的恶意已经消失：“确认完毕，奥古斯丁神父。它已经走了。”

“感谢上帝。”那位一直守在楼梯上层的当地神父见状终于长长的松下了一口气，快步从楼梯上走下。

站在稍下一些位置的巴塞洛缪执事立即侧身，为他让出通道，并在对方经过之后重新将注意力回到了记录本上，确认刚才匆忙记下的最后几行内容无误。

随后他也走下了阶梯，挨个确认修士们的状态。

很显然和上一次相比，这一次无人受伤，只有被风吹乱的发梢和还没有完全平复的呼吸。

同样松了一口气的执事啪的一声合上记录册，露出笑意：“各位，配合的很好。”

新晋的圣鉴使也跟着笑了起来，绷紧许久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也是直到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从刚刚举起袖管遮挡时起就一直没有松开，掌心的汗都已经将袖口捏到皱的无法被简单的扯平。

确实很紧张，也确实很顺利。

更多的蜡烛和提灯被陆续送了下来，驱魔虽然已经结束，但修士们并没有歇息。在将这片空间彻底点亮之后，他们和执事一起开始整理并统计现场的器皿和残留的召唤材料。

也就到了这个时候，伊蕾娜才终于有时间细细打量那个可怜的孩子。

在更加明亮的灯光下，他的身体显然比普通的死者更加苍白。

纤弱的手臂被展开，手腕上除了最明显的伤口之外还留有勒痕，包括脚踝处也同样如此。

他身上穿着的也是一身专门为他而裁剪的祭服。尺寸合身，领口很低，就连胸口的布料也被分左右两片，仅通过几条细绳连接在一起，以便他躺下之后可以直接敞开，绘制图案。

圣鉴使站在一旁看了很久，直到奥古斯丁神父也同样来到了她的身侧：“第一次正式参加驱魔，你做的很好。”

明明是学习了这么久，期待了这么久，甚至完成的非常圆满的驱魔活动，但在面对这个孩子时，她心头应该产生的喜悦早已消散的无影无踪。

说实话，从进入地下室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试过寻找属于这个孩子的灵魂。

遗憾的是这里除了这幅躯壳之外，什么都没有被留下。这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无法说明的空缺感。

“他的灵魂……是被刚才那只恶魔取走了吗？”圣鉴使转头问道。

“我不知道。”

“他去了哪里？”

“我不能替父回答你的问题。”

圣鉴使垂下眼，这个答复并不令她意外，所以她换了一个问题：“那我可以陪他祈祷吗，奥古斯丁神父？”

“当然。”神父轻轻点了点头，没有更多安慰的言语，也没有催促她尽快结束，他甚至主动退了几步，给圣鉴使和这个可怜的孩子留出一些空间。

圣鉴使轻轻将那只冰冷的小手握紧，低下头：“愿你不再感到害怕，愿你不再寒冷，也愿你不再疼痛；

“愿你从今以后，不必再为别人的**而受苦；

“如果你已经走的很远了，愿父仍然能够找到你；

“如果你还能听见……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她的声音很轻，她念的很慢，直到身后忙碌的修士们都陆续离去，仅为她留下两盏照明用的提灯。

地下室重新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