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鉴使是教会中长期存在但并非常设有人担任的特殊职分,只有当教会确认某人具备极高的神圣感知能力,足够的教义训练,以及承担职责的能力时才会授任。
由于长期没有合格人选,这一席位已经空缺了超过半个世纪,直到伊蕾娜·维斯塔尔出现。
十四岁那一年,伊蕾娜正式成为了圣鉴使。
这件事并不是某一天突然决定的,至少在少女自己看来不是。
从最初每天多上一节课,到后来被允许和见习修士一起学习,再到旁观驱魔,接触圣物,检查那些被恶魔留下痕迹的物件,她能够进入的房间越来越多,需要学会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等到有人开始当着她的面讨论授任礼应该安排在哪一天时,她甚至没有表现得有多惊讶。
毕竟关于授任仪式中要穿着的礼服其实从很早以前便已经开始制作了。
玛格丽特修女长亲手替她量的尺寸,又在裁好的衣料送来以后命她试穿了一次,再重新送回至刺绣室。
圣鉴使的职分虽然已经空缺了半个多世纪,但旧日留下的礼服规制却一直保存在档案里。玛格丽特为此还特地翻出来了旧图样,与负责祭服的裁缝反复核对,这才在设计稿上签下了核准字样。
伊蕾娜其实问过:刺绣一般需要多久才能完成?
“按旧日的规制,一套完整礼服通常需要4~6个月。只是刺绣室里还有其他祭服,所以具体什么时候完工不好说。”
她从小就对这些针线活颇感兴趣,只可惜曾经在宅邸时她还太小,没有人允许她触碰针线,而等到她大到足以拿起剪刀时,她已经被塞进了书堆之中。
“那会有多少人一起?”
“一般来说不超过3人。”
“圣鉴使的礼服需要3个人绣6个月……那以利亚主教的礼服呢?”
修女长终于停下了手头的动作,有些无奈的抬眼看向了那位总是问出奇怪问题的少女。
“我只是想知道而已。”
少女耸了耸肩,就好像这个问题和今天晚餐有没有蜂蜜烤苹果一样稀松平常。
玛格丽特原本以为,既然连圣鉴使的礼服都已经开始制作了,那么这个女孩多少也该比以前安分一些,可没过几日,她就带着新的问题又来了。
“玛格丽特,”她笑着将一朵刚刚摘下的浅紫色野花别在了修女长的鬓角间:“下午我可以去看看我的礼服进展到哪里了吗?”
“我记得你今天下午有课。”
“现在距离上课还有两个多小时,更何况那是我的礼服。”少女微微蹙起了眉,十指交扣于胸前,如出生羔羊般无辜的眼眸眨了又眨:“我想知道它是怎么被一步步制作出来的。”
玛格丽特伸手碰了碰鬓角间的花瓣,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今天是什么课?”
“礼仪神学。”
“那么,如果我这里有一件已经祝圣过的圣物,不幸意外被恶魔污染,但后来又经过净化,请问,它还是不是原来的圣物?”
少女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考题问的愣了一下:“额……我认为是。”
“为什么?”
“因为……”她皱起眉头,“因为它已经净化干净了。”
“不,我问的不是它此刻干不干净。”
“那您问的是什么?”
“你认为它是否仍然具有原来的礼仪资格?祝圣赋予它的是什么?污染又改变了什么?”
少女张了张嘴,这显然是她从来没有思考过的问题,也从未在课堂中听闻过,她确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太难了,玛格丽特修女长。”少女又重新挤弄出了那张无辜又可怜的哭丧脸,“您可以告诉我吗?”
“不可以,但你可以在课堂上询问安塞尔姆修士。”
此刻才终于反应过来的少女气的将交握的双手甩在了身后:“您故意的。”
“是你说想了解自己的圣鉴使礼服。”
“礼服和这个又没有关系。”
“当然有关系。”修女长重新低下头整理起手中的衣料:“礼服什么时候都可以看,但我希望等你真正穿上它的时候,你已经具备了穿上它的资格。”
少女不说话了,她很明白的知道自己想要偷懒的小心思没有得逞,也不可能得逞,最终她还是认命般叹了口气:“这朵花很衬您。”
“谢谢,我也很喜欢。”修女长回以微笑。
不知是被修女长的问题难倒了,还是被修女长的劝诫说服了,直到授任前几日,伊蕾娜都没有再提起过她想去看一看那套礼服的进度。
直到它终于被摆在了衣架上,由修女们熨烫妥帖并配置上饰品时,伊蕾娜才惊叹着捂住了嘴巴。
“我可以……”亮晶晶的眼眸转向了站在一旁的修女长,而那位年长的女性则毫不客气的打断了她:
“不可以。”
“嘿,我还没说完呢。”少女有些气恼。
“我知道,但无论你想做什么都不可以。”修女长说罢抬起手,示意修女们将那条最长的绶带再向左边拉一点点。
直到授任的当日清晨,甚至连天都还没有完全亮,少女终于被允许实现她的愿望了。
只可惜此刻她的愿望已然从试一试这套礼服变成了能不能再多睡一会。
很显然她昨夜又一次因为兴奋而睡得很晚,此时实在是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就这样歪着脑袋坐在椅子上,任由其他人替自己梳妆打扮。
她困的几乎任人摆布,只知道有人让她抬头便抬头,让她起身便起身,等最后一枚饰品固定妥当以后,人总算清醒了一些。
伊蕾娜悄悄勾起手指,轻触着袖口的刺绣。
她记得这里,几个月以前玛格丽特给她试衣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素净的纯白色衣料,如今上面已经铺满了细密的银线,沿着袖缘一直延伸到手腕,再向上没入层叠的褶皱里。
垂挂于发间的银饰在她出神时又被重新整理了一次,而腰间的束带也被修女们收紧了一些。
等一切妥当后,修女长向后退了两步:“很好。”
少女这才真正抬起头,而镜子里的那个少女也正回望着她。
伊蕾娜一时间没能说出话来。她当然认得那张脸,眼睛是自己的,头发也是自己的,只不过平日里总是不听话的卷发今日被整理的极其服帖,就连鬓角那些卷曲的发梢都被仔细压平。
那张已经褪去婴儿肥的脸庞被银白色的礼服衬得有些陌生,也就是这么一瞬间,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一点像经书插画里的人。
那些站立在光里,头顶圣辉,双手合拢,永远安静又端庄的少女。
这个念头让她忍不住站直了一点。
也就是在此刻,曾经那些困扰年幼孩童许久的问题又从记忆深处一点一点浮了起来。
父亲和母亲死去以后她便来到了这里。起初她只想回家,后来她认识了玛格丽特修女长,认识了以利亚主教,认识了安塞尔姆修士。
她学会了祷告,学会了经文,也记住了这里的每一条走廊,知道什么时候厨房会开始准备晚饭,知道哪一扇侧门最容易被发现。
再后来,她学会了更多。
别人无法分辨的东西,她能够看见。别人需要反复确认的痕迹,她一次都不会弄错。
越来越多的人相信她是被父眷顾的孩子,连伊蕾娜自己都对此坚信不疑。
如果父真的已经不要她,那为什么会将她带到这里?又怎么会让她拥有别人没有的天赋?
小时候她曾经无数次问过,父为什么把她的爸爸妈妈带走?
而此刻的她已经为自己找到了答案。
如果可以选择她当然还是会希望父亲和母亲没有离开,希望自己依旧住在原来的家里。
可已经发生的事情终究无法改变,逝去的死者无法复活,那么至少今日的一切能够令她相信,那场失去并不是毫无意义。
在伊蕾娜看来,这并不是父的惩罚,父只是用一种她当时无法理解的方式,将她带到了真正应该来到的地方。
少女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许久,突然小声问道:“玛格丽特修女长,您觉得……他们能看见吗?”
“谁?”
“我的……爸爸妈妈。”
这个问题让房间里短暂安静了一下。
少女低下眼,手掌不知不觉落在了胸前,喃喃自语到:“如果他们真的在父的身边,他们今天能看见我吗?”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可以。”
这个答案其实并没有超出少女的预料,因此她也淡淡的笑了一笑:“那您认为,他们会为我高兴吗?”
“一定会的。”
这一次修女长坚定的回答了她。
钟声恰好在此时响起。
第一声,第二声,紧接着整座圣堂的钟一同响了起来,惊起了一群飞鸟,扑扑索索的又重新落回了尚未开始变黄的枝头。
初秋的天气是真的好极了。
刚刚那个还在镜子前偷偷观察自己像不像圣鉴使的少女渐渐安静了下来。“该走了。”站在一旁的修女长提醒道。
伊蕾娜稍稍颔首,虽然此刻如此端庄的姿态并不是她突然变了性子,只是单纯的因为头饰太沉,礼服太硬,极大的限制了她的动作罢了。
她跟随着众人离开房间,走过一条条自己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回廊。
即使尚未看见人群,她也能清晰的分辨出今日的教堂和平时完全不同,甚至比每一年的复活节还要喧闹。
那几扇只在重大庆典时才会开放的正门已经被全部打开,除开他们这所教堂之外,同教区下几个较远堂区的神父也赶了过来,就连那几位她已经很少见到的老神职人员,都已经坐在了祭坛两侧预留的席位上。
她能听见压低的说话声,也能听见负责维持秩序的执事一次又一次提醒后来者不要继续往前拥挤。
而当她等真正走到通往圣堂的那扇门前时,伊蕾娜停下了脚步。
8年前,她从另一端的一扇门进入这里,那日她呜呜咽咽的哭了一路,说什么也不想来。如今门后依旧是同一座圣堂,但她知道里面有人在等她,甚至有无数人在等她。
玛格丽特修女长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轻轻咳了一声,少女急忙定了定神。
厚重的木门被几位修士一同推开,原本还有些细碎声响的圣堂很快安静下来。伊蕾娜抬起眼,长椅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坐满了人。
她能看见教区中的信徒,年长的,年幼的,贫穷的,富贵的。她看见了安塞尔姆修士,和那几位曾经与她一起坐在课堂里的孩子。她看见神父,看见执事,看见每日在教堂中劳动忙碌的修士和修女。
不知道是谁最先在她走过的那一刻低下了头,她只知道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说实话,伊蕾娜真的不知道自己此刻应该把视线放在哪里。
她当然见过众人向主教行礼,也见过信徒在圣像前跪下,但这确实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当几百个人同时因为自己的出现而屏住呼吸时,那种感觉和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少女下意识的咬住了下唇,又在意识到这样不妥后急忙重新整理好自己的表情。
她随着步伐的迈出而一次又一次深呼吸,将目光锁定于前方,锁定于那位矗立于圣所中央,祭坛正前方的以利亚主教身上。
她其实已经把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练习过无数次了。
什么时候低头,什么时候下跪,什么时候回答,连手应该抬起多少角度都被纠正过,可真正站到这里以后,她还是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勒令自己冷静。
负责考核的神父率先来到了她的面前。
8年以来的生活和学习被压缩成了短短几句话,从她何时开始接受教导,又在这段期间内完成了哪些课程,达成了怎样的考核,这段关于她自己的描述她同样已经在练习的时候听过数遍了。
“……因此,教区认为伊蕾娜·维斯塔尔已经具备承担圣鉴使职分的能力,请准许她接受授任。”
直到这句代表着结束的话音落下,站在祭坛前方的主教开口询问:“奥古斯丁神父,你以自己的职分与父的名义,证明此事吗?”
“我证明。”神父低下头,郑重的回答。
圣堂里很安静。
少女始终垂着眼,却还是能够清晰的感觉到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她忽然有些庆幸自己今天的头饰足够沉,至少能够在她的目光左右游移时不要真的侧过头去。
而此刻负责宣读文书的安布罗斯执事和神父调换了站位,并展开了卷轴。
从执事口中流出的古老措辞甚至比她平日读过的大多数经文还要拗口,其中最通俗易懂的部分反而是她的名字,她的年龄,以及教区对于此次授任的确认。
而当那张盖着教区印章的文书被重新卷起后,主教才真正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伊蕾娜·维斯塔尔。”
“是。”她急忙应声。
“你是否愿意忠实遵守教会所传授的教义与礼仪,不因自己的喜恶歪曲所见,也不因他人的要求改变自己的判断?”
“我愿意。”她尽可能的令自己的声音和主教一样平稳又有力。
“你是否愿意谨慎使用父所赐予你的恩典,不以它夸耀自己,也不因畏惧而隐瞒自己所见?”
“我愿意。”
“你是否愿意帮助那些因邪恶而受苦的人,并承担这个职分带给你的责任?”
“我愿意。”
主教轻轻点了点头,侍立在侧的执事随后上前,接过牧杖,并为主教取下那枚高耸的礼冠。
伊蕾娜提起礼服下摆,在祭坛前缓缓伏下身。说实话如此厚重繁复的布料实在不方便行动,她不得不轻轻抬起膝盖将裙摆扯出几分,这才让自己能够按照标准的姿态伏好。
而她身后的长椅间也传来了一阵阵响动。
伊蕾娜知道,教堂中的几百个人随着她一同跪了下来。她能听见祷文从圣堂的一端响起,又被另一端的人接续下去,最后从各个方向一同汇集于高高的穹顶之下。
她将额头紧紧贴附于冰凉的石砖上,也是此刻,她忽然回想起自己刚刚进入教堂的时候,也总是盯着地上的石缝发呆。
只不过那时候是因为悲伤和不安,如今则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同她一起祈祷。
直到最后一句祷文结束,她抬起头,重新跪直了身体。
以利亚主教已经站到了她的面前,略有些粗糙的手轻轻覆在她的头顶,少女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愿父使你所见清明,使你在力量面前保持谨慎,在恐惧面前仍旧诚实。”
“愿你在辨认邪恶时不失怜悯,也不因怜悯而混淆善恶。”
她安静的听着,待那只手终于离开头顶后,修女长已经捧着属于她的圣徽走上前来。
伊蕾娜确实没能忍住,悄悄抬眉张望了一下。
说实话她对那枚圣徽并不陌生。从档案里泛黄的旧图样,到金银匠送来验收时躺在黑色软布上的成品,她已经见过它不止一次。
只是玛格丽特始终没有允许她真正戴上过,甚至没有同意她触碰过。
如今那枚银制的八芒星圣徽记终于被主教从软垫中拾起,冰凉的金属贴上了她的礼服,少女下意识挺直了腰。扣针从衣料后固定妥当,她惦念许久的圣徽终于垂在了她胸前。
“起来吧。”
随着主教的允许,伊蕾娜提着裙摆站起身。
授任的流程按理说到这一刻便结束,接下来将由唱诗班的孩子们接上赞歌,但她很清楚的意识到主教此时的目光似乎话里有话。
而就在她不知到底该转身离去还是驻留于原地时,眼前的人忽然微微俯下身,声音也比方才低了许多:
“愿父保佑你,我的孩子。”
伊蕾娜确实因此而怔了一下。
这句话并不在她练习过的任何一版仪式里,但她很快也弯起了眼睛:“也愿父保佑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