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城俗事 第2章 老友记

江两岸的灯全亮了。鸳黛合上电脑，坐了一会儿，才往电梯口走去。

二十分钟后，鸳黛从出租车上下来。出租车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门口挂着一块低调的木质牌子——Nod Advisory。序点公关的办公室就在这里。

楼的外侧覆盖着茂密的爬山虎，叶子顺着墙体往上爬，马上就要够到楼顶了。上次清理，已是两年前了。外墙是珊瑚红和水泥灰的混搭，冯霖当时挑选了很久，颜色怎么配、怎么刷，都是她亲自设计的。

鸳黛刚入职那年，站在楼下看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把这样两种颜色放在一起。现在再看，却觉得很合适。

墙面比记忆中暗了一些，爬山虎却长得更粗壮了。一转眼，六年过去了。鸳黛在序点待了六年。

中间不是没有别的机会。

第四年的时候，冯霖把她叫到办公室，递给她一份股权激励协议——她是公司第一个拿到分红的人。鸳黛当时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忍不住冲上去给了冯霖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冯霖看着她喜出望外的样子，笑了笑，只说了一句：

“公司要往前走，我们一起努力。”

鸳黛看着她，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必要再去别的地方了。

站在楼下，望着冯霖亮着的办公室，鸳黛的思绪慢慢回到很多年前，她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那年鸳黛即将毕业，和所有应届生一样，开始经历校招、面试、复试等一系列折磨人心的流程。她以为自己会和大多数人一样，带着迷茫和懵懂，急匆匆地奔向人生的下一个阶段。

直到那天，闺蜜薛敏给她发了一个定位，神秘兮兮地说要给她介绍一个大佬。

晚餐是冯霖选的一家川渝火锅店，店面是一家老房子改造的。红木窗棂望出去，是一棵棵整齐排列的梧桐树，锅里的牛油辣汤咕嘟咕嘟滚着，麻椒和牛油混合的浓香，从室内一路飘到街边，任谁经过都忍不住往里面望一眼。

饭桌上，薛敏热情地介绍：

“这位是我最最最好的朋友鸳黛，复旦大学传播学本科，在A厂实习，目前最大的烦恼是要接哪个大厂的offer。”

“这位是我朋友冯霖，Lynn姐，曾经是X Ventures的MD，现在你能听到的所有有名字的互联网公司，七成都曾是Lynn姐的portfolio。”薛敏举起杯子，笑得很得意。

“Lynn姐前阵子去美国考察了一圈，现在回国准备开一家公关公司。你们都是我在上海最好的朋友啦，专业又对口，所以我必须给你们引荐一下，当个朋友也好啊！”

鸳黛这才认真看向冯霖。

她穿一身无袖牛仔裙，剪裁利落，腰线收得恰到好处。V领下露出一片小麦色的肩颈，再往下是饱满的弧线。短发利落地贴在耳后，耳垂上坠着一颗灰色珍珠，光泽温润。最吸引人的是她那双杏眼，明亮、沉静，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锋利。

礼貌打完招呼，三人拿起筷子边吃边聊。

火锅的热气蒸腾而上，鸳鸯锅里红油翻滚，白汤咕嘟。冯霖夹起毛肚，正要往辣锅里放，忽然听到“咔”的一声，扭头看去——邻桌的男人正在试图用打火机点燃手上的香烟。

鸳黛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腾”地一下站起来，开口：

“大叔，室内不可以抽烟哦。”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被一个女生制止，一时间没有说话。

“我刚才不小心听到你们聊天，你们是东北过来旅游的吧？上海室内是不允许抽烟的哦，被发现是要罚款的。”鸳黛语气温和，“你们来旅游，肯定是希望开开心心的吧，罚款不值当，这个钱留着还能再吃一顿好吃的呢。”

拿着香烟的男人抹了一把脸，扭头看了看同伴，再看向鸳黛，声音比聊天的时候低了点：“对，我们来旅游的，外地人，不知道上海这么多规矩。”

见对面态度软了下来，鸳黛终于松开了紧紧抓住裤子的手，“对呀，上海规矩就是太多了，我也是外地的，我福建人，在这里上大学，花了一年多才基本摸清上海各个地方的门道呢。”

对面男人笑了笑，收起了香烟和打火机，两桌恢复了平静。

鸳黛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

坐下后，恰对上冯霖的目光，鸳黛觉得那个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薛敏立刻在她面前竖起一个大拇指，夸道：“宝宝，你说话好好听哦，刚才换作是我，可能就直接报警了。哼，你们知道的，”薛敏凑近，用三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最讨厌烟鬼了！”

两人被薛敏可爱的样子逗笑了。

冯霖继续刚才的动作，笑着开口：“面对漂亮女孩的礼貌请求，是谁都不忍心拒绝吧。”

“我们黛黛可不只是漂亮，还非常聪明哦。”

“漂亮的女孩有很多，漂亮又聪明——”

她停了一下。

“她将所向披靡。”冯霖看着鸳黛，认真地评价。

“对了，你们现在住哪儿呢？”冯霖一边把刚烫好的牛肉分别夹到薛敏和鸳黛的碗里，一边问。

“我就住新天地的那套房子啦，买东西很方便。黛黛之前住校，毕业后就搬来陪我住咯，不然我一个人好寂寞的。”

鸳黛夹牛肉的手顿了顿，满脸疑惑地看着薛敏，她也是刚刚得知这个消息。薛敏掐了一把鸳黛的脸，“黛黛，你不知道上海的房租多贵呀，花那冤枉钱干嘛。别的女生抓着闺蜜打了半小时，她们闺蜜都不承认自己是富二代，而你的闺蜜我，盛情邀请你拎包入住——”薛敏佯装生气，“你居然还犹豫上了！几个意思？”

薛敏说完，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补了一句：

“不过你要是不习惯，就当我没说。”

鸳黛心里很感激薛敏，她总是这样，把明晃晃的照拂说得漂亮又妥帖，纵使家境悬殊，却从没让她有过半分窘迫。鸳黛顺势靠在薛敏的肩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脖子：“谢谢我亲闺蜜，我上辈子得做了多少好事才能遇见你呀！那……物业水电我来交，这点钱我还是付得起的。”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薛敏，“反正怎么看，我都省下一笔巨款啦！”

薛敏和冯霖对视一眼，没提推辞的话，只麻利地夹起菌菇锅里的莲藕，“来，你爱吃的。”

“钱不是省出来的，是挣出来的。”

冯霖说这话时，正夹起一片毛肚，在辣锅里七上八下。她的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说，眼睛甚至没离开那片毛肚。

那一刻鸳黛才意识到，从前她只想过怎么“攒”钱，却没有真正思考过要怎么去“挣”钱。这一句话，却一下子揭开了认知和见识的巨大差距。

一顿饭在轻快的氛围里结束，她们走出火锅店，沿着江边散步。

五月的晚风裹着黄浦江的水汽，拂过路边的树枝，淡紫色的梧桐花被一阵风带落，簌簌落到肩头。鸳黛盯着路面，努力避开地上的落花。

鸳黛和薛敏走在前面，冯霖在后面接电话，步子不紧不慢地跟着她们。晚风卷着花香，温柔地在鼻尖散开，鸳黛觉得心中多了几分笃定。

“哟，杵这半天想啥呢？”一声中气十足的东北口音把鸳黛从回忆拉回现实。

“雷哥，你吓我一大跳！”鸳黛伸出拳头往雷哥的方向挥了两下，“我回办公室拿点东西就走，这周末总算是没活了。你呢，还在加班？”

“我出来等车呢，你在门口站半天，挡我路咯。”

鸳黛在他面前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然后做出礼仪小姐的手势，“这就为您让路，请。”

“周末愉快！”雷哥背对着鸳黛挥了挥手。

“周末愉快！”

三个女人的友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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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老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