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llo,John,发生了什么事?”
刚送走客户,鸳黛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窗外的阳光晒得她眯起眼。她站在路边,一边打开手机——5个未接来电,3条微信语音。树影在她脸上晃动,她的表情凝固了一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实习生的电话。
“Sarah,那个……”对面响起心虚又焦急的声音,“我不小心把云栖的报价单发给了SoulCute。Emily在群里发火了,我应付不来……抱歉!”
鸳黛闭了闭眼。
——这个实习生,隔三差五就要给她增加工作难度。
鸳黛用两秒时间整理好了情绪,平静地开口:“好了,我知道了,我来处理,你别管了。”
Emily是SoulCute新来的对接人。双方安稳合作了三年,直到这个难搞的Emily出现——她不仅彻底推翻了过去的合作模式,还提出了一系列离谱要求。如果不是实习生发错,这本来应该是他们改的第8版方案。
SoulCute是这几年风头正盛的化妆品公司,双方的合作磨了两个月,在对方领导的压力下,Emily终于在昨晚选定了第4个版本的方案,双方约定在今天签合同。
本来看到竞品公司的报价单并不算什么大事,毕竟也不涉及合作细节,但事情坏就坏在这个报价单列明了每个服务对应的价格——计算器一算,比给SoulCute的报价整整便宜了10万元。
鸳黛心里门清,这三年给SoulCute的报价一直都偏高。因为鸳黛发现,第一年亲自来谈合作的富二代创始人对价格毫不敏感,为了公司的长久健康发展,鸳黛毫无负罪感地提高了价格。这次要是降价了,才是不知道怎么和SoulCute交代呢。鸳黛现在只觉得自己颇有远见——Emily的折磨值这个溢价。
飞速浏览完群消息,鸳黛拨通了Emily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通。
“喂。”不悦的声音响起。
“Emily,亲爱的。”鸳黛用她惯用的亲切又甜美的声音开口,“我来就我们实习生John发错报价单的事来道歉,这是我们的工作失误,真的非常对不起。”鸳黛顿了顿,“但是区别对待这事绝对是误会,这点我可以详细和你解释。”
“呵呵,有什么好解释的,你们明显就是看人下菜啊。10万,整整多了10万啊,Sarah!我对完价格人都傻了,不能因为我们是老客户就这么杀熟吧,不能因为我才刚上任就这么忽悠我吧?你们这次真的太过分了,这样的态度我们真的没办法再合作下去了!”Emily一口气说完一长串话。
“是这样的,亲爱的,你看到的只是‘报价单’。”鸳黛特地强调了“报价单”三个字,“上面只呈现合作的形式、数量和价格,但是你知道,我们和每家公司的合作方案都是定制的,内容看着一样,但执行起来天差地别。”鸳黛依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一边无意识地拨弄手机挂绳,一边安抚Emily。
“就拿KOL来说,云栖那边追求的是长期的品牌曝光,所以我们给他们安排的是腰部KOL,长期铺量。咱们SoulCute这边更看重转化,所以我们选的都是带单能力强的头部博主,加上必要的推流,价格自然就不一样了。”
她换了个姿势。
“还有线下活动执行这一块,场地、规模、物料,双方的要求也完全不同,咱们都是做市场的,你肯定知道其中的成本差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真的是这样吗?”Emily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我知道公关公司报价水很深。也是基于先前的信任基础,才继续找你们。但我需要对这笔钱负责。我们也不是非你们不可。”
“我非常理解你的顾虑,大家都是为了工作。从我们沟通的第一天开始,我就能感受到你的严谨和责任心,有这样专业的合作伙伴,我相信未来双方一定可以配合得很好。”鸳黛顿了顿,继续说道:
“但我们序点的口碑也是有目共睹的,每年都有出圈的case。你们成立第一年我们做的两个爆款case,至今还在各大平台被市场博主作为经典案例分析呢。我们团队规模不大,但市面上和我们同水准的,都是跨国公司,他们的收费,你是知道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Emily叹了口气:“你说的也有道理……大家都是为了工作。Sarah,你不要怪我前面态度不好,我刚加入这家公司,压力真的特别大,我只能严谨再严谨。”
鸳黛握着电话,目光落在对面的行人上。一个外卖小哥从她面前飞奔而过,险些撞到她,她的声音却依然平稳:“亲爱的,这点你不用担心。其实三年来我们的合作形式和价格变动都不大,调整的都是策略,这点你们老板有数的。而且我们有很好的信任基础和默契,无论对接人是谁,我们都会尽职尽责,也请你相信我们的专业度。”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轻快起来。
“哦,对了,我朋友圈看到你没抢到KiKi的盲盒,我刚好从闺蜜那里得到了两个,你下次来签合同的时候,我送你一个呀。”
“真的吗?”Emily的声音一下子亮了,“Sarah,谢谢你。这事我有数了,我一会去提审批,我们尽快把流程走完。”
——危机解除。
和Emily道别后,鸳黛拨通了实习生的电话。
“John,Emily的事处理好了,他们在走流程了,你盯着,不能让他们再拖。其他的事我来。还有——”鸳黛觉得需要给John敲个警钟,“你以后一定务必要细心呀,这次是遇见Emily这种还嫩的,换个老油条,我真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对面千恩万谢,保证下不为例。
挂了电话,鸳黛给她的老板冯霖发微信:
“Lynn,John什么时候能转正呀?[可怜][可怜]”
很快,Lynn的回复就来了。
“他又闯祸了?目前公司还没有倒闭的计划,暂不予转正。”
鸳黛嘴角抽了抽。
“对了,John他爸说今年的合作款明天就能到,你的客户自己盯着。提成还是很可观的,要不,你再忍一忍?”
“什么忍不忍的,财神爷的儿子在我手下做intern,那是我几世修来的福气!”鸳黛飞快地发送回复。
为什么叫财神爷?因为Lynn本来计划把这个藤校毕业的实习生培养成自己的得力干将,直到一次线上国际会议,鸳黛发现这位名校老兄连几句英文都说不明白,只能把他当吉祥物对待。
后来接到John父亲陆续推过来的好资源,想想John本人平常除了闯点小祸外,人倒是挺好相处的,鸳黛一下就做好了自我调理。
看了眼时间,鸳黛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前往下一个地点。
约见的地点在酒店顶楼。电梯门打开,视野豁然开朗——半露天餐厅,黄浦江在脚下拐了个弯,对岸的楼群映得蓝天更加开阔,脚下的车流像生产线上昼夜不停的火柴盒。鸳黛没多看,找了个位置坐下,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半小时后,身前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不紧不慢。哒——哒——哒。
鸳黛抬起头。来人一头乌黑浓密的卷发,黑色连衣裙剪裁利落,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腰间一条深棕色腰带,勾勒出丰盈的身姿。白色的Birkin松松地挂在手腕上,亮皮高跟鞋轻轻反着光。
鸳黛站起身:“Hi,Scarlet,终于见面了。”
Scarlet摘下墨镜,和她握了下手,坐下。鸳黛的目光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瞬。“灵蛇系列的限量款吧,我老板之前排了很久,很适合你呢。”
“蛮难拿的呀。”女人把表轻轻转了一下,“我老公托朋友找的。”
鸳黛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听说你们的生产线已经在云南开工了,恭喜呀。从贸易转生产,再做品牌,这个节奏很漂亮。”
Scarlet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微微皱了皱眉头。
“我们做了十三年了呀。”她慢慢说,“从中间商做到现在,总算有点底子。老高负责外面,我负责内部。”
她放下杯子。
“不过咖啡这个市场,竞争太激烈了。”她看着鸳黛,“上海就是漩涡中心。”
鸳黛点点头:“咖啡品牌其实就三件事——味道、故事和传播。我们之前做过Blue和North Harbor的全案,对咖啡供应链和品牌叙事都比较熟。”鸳黛一边说,一边把方案翻到其中一页,她把电脑转了一百八十度,推向Scarlet。“云南咖啡现在大家都知道,但大部分消费者只停留在概念里。不同产区种什么豆、风味有什么差别,其实很少有人能说清楚。”
Scarlet却没有配合着看向屏幕。她低头慢慢地搅动咖啡:“要和我们合作,经验和人脉是不够的。”她笑了笑,“还要有点品味。”她看向鸳黛,“你有没有喜欢的艺术家?”
鸳黛低头喝了口水。
有钱人问这个问题,从来不是想听答案,而是想看看你怎么回答。接住了是入场券,接不住,就是逐客令。
“我很喜欢一个荷兰画家。”鸳黛说,“他叫蒙勒?布萨赫,不算有名,一辈子就专注画一样东西——头发。”
“头发?”Scarlet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他认为头发是跟着人一辈子的东西,见证喜怒哀乐,藏着人的故事,可艺术里总被弱化。他想把发丝的灵魂画出来。他画不同年纪、不同职业的人的头发,老人的银丝、孩童的软发、城市里打工人五颜六色的头发,都画得很细致。”
鸳黛点开手机里的一张画,推向对面:“他的画价格不高,知道的人也少,可每次看,都会被画里的各种细节打动。”鸳黛笑了笑,“我挺喜欢这种执念的。”
——她花了三个晚上,才搜出这个满意的画家。根据社交主页的零碎信息,拼凑出了这么一个故事。
Scarlet的指尖轻轻点了几下屏幕,“倒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她把手机递回来,靠回椅背,看着鸳黛。
“市面上很多公关公司来找过我们,广告公司的方案我也看过不少。”她抬起眼看鸳黛,“你说的故事,换一家也能讲。我为什么要选你?”
鸳黛迎上她的目光,笑了笑。
“因为我不只卖方案。”她抬眼看向Scarlet。
“我卖的是解决问题的能力。”
“做公关久了,人脉会变成一种习惯。哪个媒体好说话,哪个博主最近缺选题,哪个投资人对某个赛道突然有兴趣——很多信息都在我这里打个转。”
她眨了眨眼。
“有时候客户找我,不是为了做传播。还有些问题,只有我能帮他们问到答案。”
“哦?”Scarlet看了她两秒。
随后调整了坐姿,身体微微向前倾,语气里的疏离淡了一点。
“那侬和我讲讲,”她说,“这个产地故事,怎么跟我们品牌连在一起。”
室外的光线暗了下来,天边长出了橘粉色的晚霞,江对岸的灯开始一盏盏陆续被点亮。
“我的想法是,把咖啡豆做成各个产区的形状,用拟人化的方式讲故事——让每种咖啡豆自己介绍自己。”鸳黛看着Scarlet的眼睛,“既可以科普,又方便传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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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个公关的自我修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