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在爱野心离开后,问询室再次陷入长久的死寂,警察三三两两结伴从大门路过,却无一人踏入
墙壁上没有摇摆运行的挂钟,唯有头顶处的微光转瞬即逝
所有人都在等待关键证据的检测报告。作为犯罪者,我也同样等待定下罪证的那一刻
又一次
大门外的走廊响起脚步声,低沉而稳重。像是高高在上的审判官来宣判死刑
我平静呼吸着稀薄的空气,它们可能是我最后的陪伴。没有紧张的心跳声和粗重的呼吸,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关于泛沧的法律,我尚未完全了解,只是对于他们的想法进行推理
将自己献给国家、誓死效力,认为整个社会应当如此的原住民,在看见同伴试图自相残杀,而非在战场上牺牲时……
对于背叛理念、使他人无法成为“英雄”的犯罪者,他们扭曲的教育难免抉择出严重、荒谬的惩罚
所以即便我没有真正下手,仅仅被人瞧见举动,死亡的可能性也绝对不是零
无论宣判的结果如何,我欣然接受
“中村温”
大门缓缓推开,来人放低语气叫住我的名字。试图通过声音建立友善的沟通环境,好让我放松警惕
春日吹拂的微风、秋日落叶的轻柔,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我抬头望向来人的面庞
清意
她正用最熟悉的微笑看着去,发现我抬头与她对视。注视的眸子弯成一条月牙的细缝,微微歪头
“接下来请给予我们一点时间吧。”清意对身后的某位警官开口,她的手臂向略微向怀里的文件收紧
她注视警官的离去,直到对方脚步声从这条走廊消失。她才有条不紊地进入问询室,关上大门
狭窄安静的封闭空间,终于多了一道呼吸声
她没有使氛围陷入沉默,立马从怀里掏出一张文件放在我面前
没有等我看清文件上的信息,她直奔主题说道:“不用担心,温。我已经告诉他们,这瓶药剂是你准备提交的实验品,没有人向我提出反驳。”
在说出“向我”时,清意的表情变得难以形容。她明白众人究竟是理由合理没有反驳,还是因为畏惧她的身份
“唉……”清意叹口气
今天的她不太一样,不像以往会坚定不移、充满希望的说出:“未来的泛沧,真正的权利在众人手中”之类的话
她喃喃自语:“不是没有希望,只要能改变小镇现状。现在是一次机会,我必须做点什么。平等……不需要改变泛沧,只需要改变上层结构。让真正懂得平等,与人民一同行走的人去当掌权者。”
“这是什么意思?”我实在无法理解她的意思,于是打断对方的自言自语
清意听见我的声音,坐在板凳上与我平视,我终于看清她的面庞。长期的奔波使她带上浓重的黑眼圈
刚才还一脸凝重的清意,现在立马转变为平日的微笑:“没什么。温,你为什么试图对爱野小姐下毒?”
在不清楚原因的情况下,她依然愿意优先保全我。对于理想的同伴、撰写书籍的同事,她投出全部的信任与耐心
我也毫不保留,将近来的所有事情一一告诉她。包括鹤生对我和贺月成的坦白,申请信被两位掌权者驳回
“竟然还有这种事情……鹤生果然是一位温柔的人,我多少了解温行动的原因了。”清意的声音因为疲劳变得更加柔和,像是春天下午五点的微光
“高层的迂腐和自以为是需要洗牌。”我不清楚她此话是对自己的喃喃自语,还是对我的行为表示赞赏
但我能察觉一件事情
刚进门时,清意的态度略微模糊和软绵,甚至不像她。但在我解释行动后,她似乎在心中确定一件事
于是我向神态再一次坚定的清意发出询问:“什么洗牌?清意,几日不见,你变了许多。能和我说说吗?”
因为不用再担心罪名的降临,所以我开始关心清意的状态
“那要从很早很早以前开始说呢。”清意嘴角上扬,表情为难的歪头
但她没有停顿,开始和我说近几日的行踪
“还记得我们曾在天台交流的那一日吗?我找到人类与异人不同的线索,但研究中断了。”清意抬头看向头顶唯一的光源
光芒汇聚她的瞳孔中,橙色的瞳孔闪烁色彩:“不过那时我始终相信,只要破解这个难题,就能知晓不同处并改变它,未来异人可以和人类一样普通。直到赤与仁的研究出现。”
“磁场论?我以为它仅仅与生息花有关。和你的研究也有关联吗?”我接过清意递来的钥匙,一边解开手上的手铐一边听
“关联?不,不只是关联,它是打破研究目前进度的关键,也是打开残酷真相的钥匙。如果我说……”
“异人的磁场便是产生异物的根源,你相信吗?”
我解锁左手铐的动作停顿住,钥匙叩响锁孔。声音像皮球在有限的空间里来回折腾,扰的我心神不宁
“不、不可能,”突然的冲击让我口吃,我努力掰回自己的思绪说,“如果是异人死亡的磁场产生异物,那么城市怎么解释?他们将异人遣送进泛沧,没有异人可能死在城市。”
清意耐心听我的疑问,她表情凝重,完全没有刚才进来时的温婉
她绷直身体,语气认真和我说:“那便是另一条信息。魔法……异能残留的磁场也会产生异物。”
“温,好好想想,”她低下声音,或许是怕我无法承受突然的结果,“我们每一次被发现都是因为使用异能,它们飘散空中,才使国家能够发觉。”
所以国家将异人和异物遣送至泛沧,而非在城市消灭。一方面普通人类暂时无法消除异物,另一方面异人使用能力或死亡只会带来更多的异物
原来上层根本不是想保护普通人,或是怕普通人抗拒怪异的另类。他们从始至终都想我们自生自灭
“如果是这样……如果是这样,”我的认知框架彻底击碎。我实在难以接受,猛的站起身。左手铐还没有解开锁,钥匙挂在锁孔上
刚才突然的起身,撞击了询问桌,右手铐在惯性的作用下悬吊在空中,“上层根本不可能把我们当人。我们是产生异物的罪魁祸首,他们看着我们自相残杀,更别提帮助,因为根本不值得。”
我们是罪人,也是受害者。我们经历的一切究竟算什么?我们的理想该何去何从?只能认命般和异物陷入永无止境的轮回吗?
清意没有任何惊讶的神态,半垂着眸看着我的一举一动。她没有嘲笑我,也没有制止我的行为
或许她听见消息的一瞬间,也曾像我一样难以接受
她闭眼低下头,平复自己的情绪,而我被迫看见她头顶的发旋。我终于知道清意比以前更加温柔的原因,金黄色的头发变薄许多
“温,你说的对,”她小声赞同我的发言,“不可能帮助。我们一直以来的理想:直辖市根本不可能实现。人类与异人不可能友好共处,会对人类产生危险。”
难怪祁铭想要的是资源平等,而非成为直辖市之类的想法。比起那些事物,资源平等更有可能性
当然,也是微乎其微的可能
“但是,”清意站起来,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抬头坚定与我对视,“我站在这个位置,不,即便没有这个位置。我也不想辜负过去的自己,不想辜负大家的期望。”
“哪怕一点可能,我也会帮助泛沧,改变如今的现状。”
怕我无法相信她的许诺。清意伸出右手托起我的左手,在我白手套的手背落下一吻:“请相信我,中村温。”
当清意握住我双手的一刻。赤与仁,我看见了你曾见过的场景:“女孩果决的抓住我的双手说‘我们一起改变这里吧,赤与仁。’”
女士的理想从未发生过改变。你的离去固然重要,这使她的希望与意志更加坚定不移
眼前之人的态度,我已经完全明了自己无法挽留。于是我冷静自己的情绪问她:“你想要怎么帮助泛沧的大家?”
她松开我的手说:“内部需要改变,高层不能便不能迂腐或安于现状。所以必须改变,不能有一点闪失。”清意一边说着,一边转身走向大门方向
“此刻即将开始新的掌权者会议,爱野心也会参加。”
她推开大门,一脚迈出分割线。回头看着我,温柔的面容一半被走廊的大灯照亮,一边闪烁问询室的微光:“在一切结束后,请再一次递交申请信。到那时没有人会拒绝吧。”
向我交代完,她决绝的转身离开问询室,她走向哪里,那时的我不清楚,只是以为有机会再见
所以我先将暂存的随身物品拿回后,才离开警局准备追上清意
然而站在大门口,我看见的是,远处管理大楼的会议室正冒着熊熊大火
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属于清意异能的幽蓝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