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烈焰焚烧,吞没小镇长久以来的宁静与祥和。所有人抬头望向小镇中心的锚点,浓烟滚滚
即便天花板装设的吸烟器一刻不停地吸收,也有少许特立独行的烟尘钻入鼻腔,遮挡眼前的视线
归顺的焰火曾经盘绕手臂,如今以她为养料燃烧。但它们如她一样,从不伤害无辜的人类。幽蓝色的焰火始终徘徊会议室,没有突如其来的爆炸,也没有灼烧他处
头顶黑烟盘旋如一层厚重的幕布,火焰成为唯一的一道光亮。碧蓝色的黎明出现在小镇上空,人们四散而逃
黎明真的降临了
无人料想曾经满腔热血、宣扬拯救所有人的希望,最终焚烧自身
我站在原地,注视远方。惊慌失措的人们向我的身后奔跑,他们尖叫着、哀嚎着。有的孩童未曾见过小镇出现严重危机,站在原地啼哭
唯有一人与众人背道而驰。他从惊慌无措的人群中挤出,与我擦肩而过,向火苗的中心狂奔
我从未见过他那副模样,不知所措与恐惧交杂在他俊郎的面容上
鹤生,你看见赤与甫离开时也是这一幅表情吗?
同伴再一次从你身边离去,没有任何征兆
记录至此,我听见房间内的呼吸声加重。是我的呼吸,因为此刻我回忆当时他的表情,才察觉他当时的绝望
他没能见证前辈的离去,无法拯救队友的牺牲,错过追随者的消散,最后只能看着可能的希望焚烧自身
他隐藏十年,只为让真正有能力的人带领大家。但结果,对当时的他而言一无所有
然而那一刻的我没有多留意他
同伴的性命如沙漏里的沙子般,随着时间推移迅速向下流淌。无法阻止时间,无法阻止接二连三的离去
对于死亡,已经麻木到情感淡漠,或许这就是原住民对死亡的理解。我满脑子只有清意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
“到那时,没有人会阻止吧。”
在鹤生离开我视线不到十秒,我也开始迈步向管理大楼走,但不是走向会议室,而是另一个方向
我先去往了最近的施苇办公室
清意的火焰没有波及此处,房内被打理的井井有条
桌面没有杂乱无章的文件,施苇将它们一一安置在抽屉里,只剩下笔筒和她作伴
不过抽屉里不止是文件。当我拉开第一层抽屉时,看见了人名章。那是每位掌权者持有一枚的印章
随后为了申请信能够通过,我借走了它
它压着一张信纸,当我拿起印章时,无意间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尤计”
我不惊讶他的出现,作为特殊警察的上司,管理异物的总负责人。远处的异人之乡,他肯定会参与
在他之上的名字为“上官”,后面两字实在模糊,难以辨认。我记忆里的确有一位这样的上司,但我的身份不与他直接沟通,全名和性格我一概不清楚
……只是好久没见过这个名字了。突然改变我过去的生活,又突然出现在我现在的生活。使我麻木没有波澜的内心,泛起淡淡涟漪
将施苇和岳政军两人的印章揣进口袋后,我才往已经扑灭的会议室走
眼及之处尽是燃尽的木屑。轻轻一踩,“咔吱”一声脆响。我每前进一步,走廊就紧随其后响起一声,整条走廊回荡木柴踩碎的声音
不知道扑灭多久,但吸入鼻腔的依然是污染的空气。和二手烟一样难受,我呼吸几口便忍不住咳嗽
刚低头找手帕,抬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鹤生和爱野空出现在眼前
“是你害死了姐姐!为什么不是你去死呢!”
爱野空因为失去至亲,而暴怒的情绪将一切责怪到鹤生身上
“你这个变态不是一直跟踪姐姐吗,眼睁睁看着姐姐死去。废物!什么都做不好的废物!”
“你为什么不去死呢?为什么姐姐就这么去死了。你凭什么活着,姐姐只是平平淡淡的活着,和你们这些试图改变的傲慢家伙不同”
他们的声音盖过我行走的脆响声。当我越靠近,爱野空的怒斥越刺耳
而鹤生的表情,我也更加清晰的看见
他站在爱野空面前,双手垂直两侧,对于爱野空死死拽住衣襟的行为无动于衷
灰尘是生者奔跑的血迹,它铺满在鹤生疲惫的脸庞上。若是用清水简单清洗,大概无法擦拭掉
或许是疲惫,又或是知晓一切都是徒劳。鹤生不再伪装成嬉皮笑脸的废物,他毫无神情的看着爱野空,甚至可以用冷漠形容
而他当时脱口而出的话,更加……无情
“爱野空,你真的了解你的姐姐吗?”
鹤生的询问说中爱野空最不愿被看见的部分,他死拽衣襟的手略微松动,满脸愤怒露出一丝惊讶
他不想被人看见,磕磕绊绊说道:“你、你什么意思!”
鹤生瞧了眼爱野空松动的手掌,直视对方的眼睛,无所谓开口道:“啊……怎么说呢。爱野家收养而来的儿子,为了生存,不得不装作喜欢姐姐,像蝼蚁一样卑微的活着。每一天只需要生存便心满意足,失去独立的勇气,没有自我思考的能力。”
“你根本不知道,不,或许你知道但不想去细想。你的姐姐害死了养父母,就连你也在她随时可以牺牲的名单上,”鹤生右手握着爱野空抓衣襟的手腕,“是我救了你,是每一天跟随在你姐姐身后的废物救了你。”
18岁的少年从愤怒转变为彻底的惊讶,他难以相信自己拼命讨好的对象,自始至终没有真正在意自己,一直想要利用
少年终于松开了紧握的手,如果不是鹤生攥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臂会垂直落在两侧
“这样的人死亡更值得庆幸”
“鹤生,”我不想再听下去,对于性命的冷漠,鹤生性格的转变。我试图打断他,不希望他继续说下去,“别说了”
“自私、迂腐的异人无法带领小镇,我们会永远生活在地下,追随同一个理想:牺牲,没有自我的思考。”鹤生根本没有听我的阻拦,继续念叨
“独立、自由、选择权、平等。这是异人,乃至人类应有的权利。”
一位从未离开小镇,没有接触外来知识的原住民,却有这样的思考能力。究竟是谁教授于他?祁铭,还是赤与仁?
“想要获得这些,应当让懂得引领的异人掌管权利。而不是你的姐姐,或者另外两位掌权者,”鹤生低头看爱野空,对方的眼睛泛起微红色
鹤生闭上眼睛,声音低沉说:“当然,现在不论优秀的掌权者,或是自私的异人都不复存在。”
那一刻,鹤生在回忆谁呢?祁铭、赤与仁或是以身清洗上层的清意
18岁的少年完全听不进鹤生之后的话,他一直沉浸在拼命讨好的对象不在乎自己,沉浸在后知后觉的害怕中
鹤生垂着眼,观察爱野空的一举一动。随后他再一次开口:“然而……”
“鹤生,停下!”我不清楚他下一句会是什么,但他使用的转折难免产生警惕。于是我大声制止
“你什么都不曾拥有,陷入迷途的空心人。”
鹤生松开握住爱野空的手,开始整理自己被抓出褶皱的衣服
爱野空听完鹤生最后一句话,再也无法支撑自己。他颤抖着后退几步,无力地双腿跪在地面,像失去一切后无法思考、而彻底待机的机器
柔顺细长的发丝遮盖灰尘仆仆的地面,膝盖处也覆盖一层灰烬
残忍的真相和直白的话语,对于一位刚失去“至亲”的少年而言无法承受,他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单膝跪地安抚受伤者,伸手抚摸他的头顶
而鹤生不再说话,或许是怕自己再一次控制不住情绪,说出伤害人心的话。他对爱野空露出一丝怜悯,转身离开
我在原地平复爱野空的情绪,直到他不再哭泣,直到工作人员到场,我才离开离开管理大楼
“你们努力的世界,真的有你们说的那么好吗?”我依稀记得爱野空这样询问我,他头靠在我胸口处哭泣
“至少人类拥有学习其他知识的权利,思考不受一种主义限制。”
知晓异人不可能和人类一样平等后,我无法告诉他:之后请亲眼见证异人的未来。之类的话
“一群白痴”
我不知道自己的话是否触动他,至少他听后不再啜泣,低头保持沉默
能不能别盗了……我是小学生,给小学生一点社会的正面印象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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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火焰后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