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田千晴第一次感受到咒力的衰微,是临近十七岁生日的前一天晚上。
一月份的京都下了一场很大的雪,直至积雪没过她的膝盖依然没有止息的迹象。她涉雪而过,从神社一路步行回到了斋田本家。
用力推开门,斋田本纪安坐在屋内,面前是一杯热气氤氲的乌龙。他摩挲着茶杯粗糙外壁的动作因为斋田千晴突然的闯入而中断。
“我记得我教导过你什么是礼仪。”
他端起茶杯举向自己的嘴边,却被斋田千晴一脚踹飞。
啪——
先是茶水泼溅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紧接着茶杯便如炮弹般飞到了房间的另一头,狠狠撞在了精美的屏风上。
斋田本纪的视线扫向自己的右手,此刻它正停在半空,还在因为刚刚的攻击而剧烈震颤着。
“我倒希望刚刚踹飞的是你的脑袋,但我还没问清楚,所以你还能再苟活一段时间。”
斋田千晴嗤笑着,冷言冷语间利落地从宽大的巫女服袖袍中抽出一把闪烁着寒芒的利刃。
她望向雪亮的刃面,上面正静静倒映着一张素净的脸。
“最近我感受到我体内的咒力正在衰竭,起初是无法顺畅地施用咒术,后来连咒力的存在都逐渐感受不到了,”斋田千晴右腕轻巧一转,长刀便凌厉地挥斩向斋田本纪的脖颈,在即将嵌入血肉的那一瞬堪堪停住,“到底是怎么回事?”
斋田本纪依然面色如常,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他舒掌又捏握,最终使劲攥紧成拳,不一会就有几道细长的血丝从掌心贴合处缕缕流出。
“千晴,你快十七岁了,我也该告诉你斋田家族的历史,”斋田本纪一边审视手上的血迹,一边自顾自说着,“我们其实算是加茂家的一个旁支。”
“但这层血缘关系非常稀薄,事实上我们并没能完整继承到赤血操术,斋田家的大多数人到死也不过是一个平庸普通的咒术师。”
“但你不一样。”
在此刻,斋田本纪终于施舍了一个眼神给面前满身风雪的亲生女儿,“只需要一个平安时代的古老咒术,你就成为了现在斋田家最强大的咒术师。”
斋田千晴想强行扯出一个戏谑的笑容,但逐渐逼近真相的恐惧感让她的心脏越跳越快,她咬着牙问道:“什么咒术?”
“加茂本家的人转化自己的血液进行战斗,你也类似,千晴,只是你转化的是自己的性命。”
“你刚刚说你感受到咒力的衰竭?”斋田本纪笑了笑,“我想估计是因为你要死了。”
斋田千晴再次回到了飘摇的风雪之中。
她的手中依然紧紧攥着自己的那把刀,只是身后还跟着撑伞的斋田本纪。那把纸伞挡开从铅灰色天顶洒下的雪花,却任由前方的狂风席卷向她发白的面孔。
两人一路沉默着走回神社,这里距离斋田本家只不过几公里的路程,但自从斋田千晴记事起,她的父母从未亲自涉足过此处,这也许是她第一次亲眼见到斋田本纪踏上神社的木制台阶。
“巫女大人!”
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呼喊,斋田千晴终于回过神,转头看去,是一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老妪,面上糊着因寒冷冻结的涕泪。
“巫女大人,又有什么东西闹起来了,差点要了几个人的命,求求您帮帮忙!”
斋田千晴下意识张嘴答应,但回复的话语却不知为何牢牢堵在了喉咙口。
余光里她瞥见了斋田本纪的脸,终于在一瞬间意识到了原因。
她怕了。
就像第一次看见斋田本纪踏上神社那样,她第一次感受到了令人颤动的恐惧。
这种感受如此深切甚至让她觉得十分荒谬。
她,斋田千晴,从九岁起便独自前去消灭咒灵,现在竟然在怕死。
“我会过去的,你先回去吧。”
等老妪千恩万谢地离开后,斋田千晴看向了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斋田本纪,“你想要我做什么?”
闻言,斋田本纪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你一直都是一个称心体贴的孩子。”
“我知道你不想死,斋田家也需要你再多活一段时间,所以我们可以合作,”斋田本纪从口袋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相纸,递给斋田千晴,“有一个办法,不一定能够有效,但对你而言也算是一个希望。”
斋田千晴接过相纸后展开,一张英俊又骄傲的面庞便跃入了她的眼中,那人挺拔的鼻梁上歪歪斜斜架着一副墨镜,隐约露出一双琉璃般瑰丽的蓝色眼睛。
“五条悟,五条家百年来唯一一个六眼的拥有者。”
“你去取来他的眼睛,或许就可以不死。”
此刻是2005年1月27日,距离斋田千晴的死亡,还剩700天。
斋田千晴睁开眼,清晨的熹光从帘布的缝隙中倾泻而入,照在叠放整齐的制服上。
她怔愣着那束光亮,随后赶忙起身扶着床头一阵干呕。
干呕完她又对着制服发起了呆。
好痛苦!真的好痛苦!
斋田千晴简直抓狂,做梦梦见斋田本纪那张老脸好痛苦,待会要上课也好痛苦!
为什么没人告诉她咒术师也要学数学!这一周下来她坐在教室里觉得自己文盲得可怕。该死的斋田本纪当年把她塞进神社的时候为什么不顺便再塞一个文化课老师进来!
斋田千晴使劲搓了搓自己的脸,好一会儿才振奋精神穿上制服往教室走去。
走廊上空旷而寂静,窗外树木阴翳,给地面洒上了晃动的影子。在一片摇曳的灰黑色阴影中,有一个修长的身形始终岿然不动。
斋田千晴抬头,和双手揣兜斜靠在墙面的五条悟四目相对。
又或者是六目相对?毕竟还隔着一副隐去对方眼底情绪的墨镜,斋田千晴一时间难以摸清对方的想法。
她嘴角牵起一个柔和的微笑,“五条同学,早上好。”
“早啊,斋田,”五条悟也笑了笑,抬脚向她走来,“但对你来说应该不算太好。”
什么意思?
斋田千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但很快她便察觉到自己反应过度了。
五条悟停住脚步,他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逐渐加深,“你好像很怕我?”
啧。
斋田千晴又在脑海中骂了一遍斋田本纪。
见少女沉默不言,五条悟再次向前走去,最终站立在距离少女不过一个拳头的距离。他垂下头,望着她如蝶翼的长睫和秀气的鼻头,声音中仍充满着和煦的笑意,但却渗透着令人难以忽视的侵略性,“斋田,你是不是隐瞒了些什么?”
“虽然夜蛾老师同意让你入学,但不代表着袭击事件就这么过去了。我其实很好奇,凭借你这么稀薄的咒力,到底是怎么屡次从你所谓的前男友的袭击中活下来的?”
为了看清低头不语的少女的神情,明显高出一截的五条悟稍稍俯下身将面庞凑近,他还要再开口说些什么,话音却一下卡在了嘴边。
一直没有说话的斋田千晴不知何时掉了泪,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豆大的泪珠正一颗颗从发红的眼眶中连缀滚落,察觉到五条悟的注视后,她慌忙别过头,又慌忙伸手去推他的胸膛。
步步紧逼的氛围瞬间烟消云散,五条悟也顾不得自己要质问的事情,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但摸了一圈没找到手帕,最后只能尴尬地摸了摸头发。
“啧。”五条悟很少有这么无措的时刻,他又环顾了下四周,试图向其他人求助,搜寻未果后,再次低下头看向少女,“喂,别哭了。”
“抱歉,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斋田千晴终于开口了,她用袖口使劲擦着眼角,因为太过用力,那片皮肤泛起了一片红晕,显得整个人狼狈又可怜,“只是又想起那个咒灵,我有些难受。”
像是为了缓和气氛,斋田千晴挤出笑容,“但请不要小看我,我其他本事不行,运气却还不错,或许神不忍心让我就这么死了吧。”
她状似无意地歪了歪脑袋,露出颈侧一道还没有完全消掉的疤痕,那块皮肤曾被肉团严重腐蚀,这处伤差一点就要夺走她的性命。
五条悟的视线在那道伤疤上无声地停留了几秒后,移向了斋田千晴发红的眼眶,“抱歉。”
斋田千晴吃惊地张了张嘴,随即绽开了一个轻快的笑,不同于方才故作没事的笑意,更像是月光下柔润的河水,“不是你的错,五条同学,说到底还是因为我太弱小了。”
“我们快进教室吧,马上要上课了。”
她抬脚要走向教室,身侧的五条悟却依然停留在原地,他像是整理好了心情,又恢复到了最开始那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忘记告诉你了,斋田,今天你要和我们一起出任务。”
“所以这个早上对你来说应该不会算太好。”
啧。
斋田千晴收回踏入教室的脚步,继续维持着脸上和善无害的笑意。
“我会努力不拖大家后腿的,”斋田千晴尝试让自己看起来像一朵坚韧开朗的小白花,“对了,五条同学,你说的我们是指?”
“当然是杰了,他已经先出发去查看情况,我们也现在出发吧。”
那个刘海品味有些独特的家伙?
夏油杰的面孔在斋田千晴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快步跟上五条悟的脚步,走到了晨光灿烂的室外。
暖融融的阳光铺盖在他们身上,偶尔有微风从脸侧拂过,惬意得如同要去野餐和远足。斋田千晴侧过头,阳光照耀下的五条悟有点像是一颗毛茸茸的蒲公英,在风中晃动着柔顺的白发,看起来只是一个英俊得有些过分的普通高中生。
察觉到斋田千晴的注视,五条悟回望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
斋田千晴收回目光,专注地看向自己的前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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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衰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