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油杰等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一个人影不紧不慢地从小路的尽头晃了出来。对方双手揣兜,长腿大步迈开,径直穿过枝杈旁逸斜出的灌木丛,那副模样活像是在自家庭院中闲逛。他偶尔侧过头似乎在打量四周,但视线又时不时在某一处停留片刻。
夏油杰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他的斜后方,少女垂荡在风中的发丝轻柔地撞进了眼底,随后是单薄的身形和一张素净的脸。
她哭了?
他的目光紧紧钉在了对方的眼角上,痕迹已经减淡了不少,但夏油杰还是发现了些许殷红,衬在少女的脸上,像极了凋残于雪地的红梅。
“杰?”一头张扬的白毛挤进了他的视线,墨镜下五条悟的神情颇为怪异,“你有听到我刚刚说的话吗?”
“夏油同学是累了吗?”
斋田千晴也开口问道,忽然被五条悟严严实实挡住让她有些不满,于是便稍稍歪了歪身子,从五条悟的身后探出了一个脑袋。
夏油杰猛然回神。
这时他才发现自从斋田千晴出现的那一刻,他便对着她的眼角发起了呆。
“抱歉,我走神了,”夏油杰面色如常地笑了笑,紧接着状似无意地问道,“你们过来的路上还顺利吗?”
“没什么,是我起晚了,五条同学为了等我所以也迟到了,”斋田千晴率先开口,她满是歉意地对夏油杰说道,“对不起,夏油同学,让你久等了。”
正欲开口的五条悟闭上了嘴,他稍稍瞥眼,瞬间碰上了斋田千晴同样投来的注视。
少女轻巧地眨了下右眼。
一种名叫新奇的感觉涌进了五条悟的脑海,犹如海浪一般,进而卷起了他颇为愉悦的心情。
这种体验对他而言还算难得,毕竟上次类似的经历还要追溯到他人生第一次坐上过山车,但很快他就感到索然无味。
就像是对生活中的其他事物一样。明明他也才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可已经很少有什么事物能让他产生新鲜感。
对战强大的敌人算一个,眼前的少女或许也能算一个。
五条悟决定一键跟随斋田千晴的说法,笑嘻嘻开口:“夏油同学大人大量,原谅我们吧。”
说完后,他依葫芦画瓢,俏皮地回以斋田千晴一个眨眼。
这两个家伙就这样明目张胆当着自己的面串供。
夏油杰简直要被气笑了。
可他又能说些什么呢?这毕竟是这两人的事情,他也不爱过多干涉友人的**。
夏油杰很不想承认自己此刻有些酸溜溜的,而且他同样搞不懂这种别扭的情绪到底从何而起。
难道是因为三个人的友谊太拥挤?可他转念一想,他和五条悟以及家入硝子之间,便没有这样的情况。
夏油杰皱着眉想了半天,最终决定暂时将杂乱的念头抛之脑后。
为情感之事多费精力会让人越陷越深。他只要在即将踏入深渊的那一刻及时收回脚,就能像以往一样,继续冷静理智地活下去。
夏油杰再次看向斋田千晴,确认对方并没有展露出什么异常的地方,终于切回到今天的正题。
“藤原监督已经把资料发给我了,我们这次要处理的东西藏在尽头的那栋房子里。”
他伸出拇指往后一指,一栋西洋式建筑沉默地伫立在他们脚下道路的尽头处,藤蔓缠遍,窗玻璃碎了大半,估计已经被荒废了很长的时日。
“这是,疗养院?”斋田千晴皱了皱眉头,只是看着眼前的建筑,就感到一阵难以言述的不适。
不需要多加论述和解释,里面藏着的东西绝不是什么善茬。如果是咒灵,实力也必然到达了一级乃至以上。
夏油杰点点头,转过身和斋田千晴并肩而立,和她一起看向建筑,“五十年前由一个叫罗伯特的外国人创立,用于接收患有精神疾病的患者并进行治疗,但最后因为资金链断裂疗养院只能被迫关闭。”
“大概是在半个月前,有六个国中生来附近探险,其中三个进入了疗养院后就失去了踪迹,另外三个人进去找过他们,可是一无所获。”
五条悟上下打量着废弃的建筑楼,等夏油杰陈述结束后,缓缓开口说道:“是被咒灵抓走了吧,那三个家伙。”
而且当前三人皆生死未知,这意味着咒灵很可能在受到袭击时拿他们作人质。
强大的咒灵并且还握有三个人质。
斋田千晴暗自咂舌,完全是她在神社做巫女时最讨厌的情况之一。不仅行动受限,还要费心费时尝试和咒灵沟通。
尤其是她还不能按照时间计费!
那如果是他们的话,会怎么做呢?
斋田千晴不露痕迹地扫了眼身边两人的神色,竟是出奇地一致,都气定神闲,甚至可以说有些悠哉游哉。
“走吧,杰,赶紧结束后去吃寿喜烧。”
五条悟将双手枕在了自己的脑后,率先迈开腿向前大步走去。
“我以为你会想去吃喜久福,而且为什么是寿喜烧?”
“喜久福在寿喜烧之后吃,硝子推荐的,说味道很不错。”
夏油杰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两人自顾自聊了起来,就好像只是过来这片荒废地春游一般。
斋田千晴一边摩挲着制服的袖口,一边凝视着越走越远的五条悟和夏油杰的背影。
要不要直接跟着他们进去?
还是再等等?
“斋田?”
“斋田同学?”
斋田千晴摩挲的动作一顿,原本背对着的两人皆站定脚步,侧身而立看向她。
日间的光和茂密的枝叶在他们身后摇曳着,模糊掉两人挺拔身形所带来的硬朗坚刻的线条,只剩下暖融融的虚影,不真实得好像是上天传来了召唤——
“你不跟我们一起过去吗?”
见斋田千晴没有回答,夏油杰十分善解人意地说道:“斋田同学,可以请你帮我们守在外面吗?如果出现什么情况也能及时联系藤原监督,他的车在不远处。”
“斋田,你在害怕?”
五条悟挑眉,接着说道:“那你在外面等我们,结束后一起去吃寿喜烧。”
“不,”斋田千晴勾起嘴角轻柔一笑,“我和你们一起进去。”
她抬脚小跑了几步,来到了两人的身后侧,“我会尽力不拖大家后腿的。”
斋田千晴知道自己有些过于急切了。无论是出于谨慎还是出于对实力的考量,前几次任务她都应该先按兵不动,等摸清五条悟的底细后再动手。
可是生命力的流逝让她每天都感到难以抑制的恐惧。
她必须抓住每一次可能的机会。
疗养院因为荒废许久,门前的小径已经长满了杂草,但依稀能瞧见人走过的痕迹,步伐杂乱无章,是前来探险的那几个国中生留下的。
夏油杰试探性地推了推门,只是轻轻一用力,两扇开的大门就发出了粗哑的声响,露出了供单人通过的缝隙。
三人从缝隙中鱼贯而入,在屋内停住了脚步。
外面红日高悬,光线却像是在有意无意避开镶嵌在墙上的窗户,只有几缕日光投入室内,这让眼前的一切显得昏暗异常。
斋田千晴四顾,从两侧墙上破陋的玻璃窗一路看向通向二楼的大理石楼梯。
五条悟也打量着周围,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一楼其他紧闭的房门,“杰,你和斋田搜索这一层,我上楼看看。”
“有把握吗?”
夏油杰的目光顺着大理石楼梯攀爬上被吞入黑暗的二楼,语气中带着几许凝重。
斋田千晴赶忙接话,“我和五条同学一起上去吧,一个人太危险了。”
五条悟轻哼一声,反问道:“你是在问咒灵吗?我想它应该没什么把握。”
接着他忽然伸出手,用力揉了揉斋田千晴的脑袋,将那头柔顺的长发揉得凌乱翘起,“少小看我了。”
“你在一楼好好待着,杰会保护你的。”
扔下这句话,五条悟懒得再等另外两人的回复,一步三个台阶地走上了楼梯。
“我们也走吧,斋田同学。”
夏油杰温和地询问道,斋田千晴点头应和着,她的心里一直盘算着待会假装和夏油杰走散,去二楼伏击五条悟的计划,没有发现对方的手不知何时温柔地放在了自己的脑后。
修长的五指从发根到发尾,仔细地梳理着刚刚被五条悟揉乱的头发,直到又恢复到平日里乖顺的样子。
昏暗中,夏油杰凭借着稀薄的光亮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手艺,看到少女依然盯着楼梯沉思,忍不住出声安抚:“悟他一个人没问题的。”
斋田千晴有点莫名其妙,但夏油杰已经领着她走到左侧的第一扇门前,在开门的时候,他微微往前又走了一步,保证能够完好护住少女后,他扭动把手,推门而入。
空的。
斋田千晴瞄了一眼,是一间空荡荡的单人病房,除了一张床外别无他物。
搜寻无果后,他们又走向第二扇门,空的。
第三扇,空的。第四扇,还是空的。
夏油杰皱起眉头,斋田千晴也不免感到些许烦躁,眼前的黑发少年实在将她保护得太好,出现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他便将她紧紧护在怀里,导致她一直没找到脱离的机会。
斋田千晴抬头看向天花板,自从五条悟上去后,二楼始终没有传来一点动静。
是也像他们一样搜寻无果?还是已经在另一层空间陷入激战?
斋田千晴用力咬了咬下唇,她冷冷地看着夏油杰察看第八间病房的身影,同时悄声往门后退去。
“不...不...不要...”
夏油杰和斋田千晴同时转头看向门外。
一声微弱又尖细的声音从一片弥漫而来的黑暗中传出,夹杂着难闻的臭气和耸人的冷意。
这片黑暗犹如沼气般直直向斋田千晴逼来,夏油杰立马出声喊道:“斋田同学,快跑!”
当然要跑了。
斋田千晴当机立断,使出了左脚绊右脚的招数,扑通一声摔在了地板上,只是几个呼吸间,那片黑暗便自上而下将她彻底覆盖。
“斋田!”
斋田千晴听见了夏油杰的呐喊,但她没有回应,让她震惊的是,这片弥漫而来的黑暗似乎并没有要伤害她的意思,只是滑溜溜地要从她的背上拂过。
就是现在。
她双手双脚同时发力,无声又敏捷地从病房里匍匐而出,紧接着利落起身,快步向二楼的台阶冲去。
夏油杰的呼喊和黑暗尖细的声响还在一楼回荡,但斋田千晴没有去理会,她已经安然站在了二楼的平台上。
左侧和右侧皆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她闭上眼,努力感受着周身咒力的波动。
这时,一股强大到令人难以忽视的气息从右侧传来,斋田千晴即刻睁眼,快而无声地向气息的源头走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一次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