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燕 第17章 第 17 章

了尘道：“殿下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多问。”

良久，赵煊茂长叹一声：“了尘大师的本事，本王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只是本王仍有一虑。”

“这世上，当真有前世今生一说？”

他向来不信这些命理之说，可真实发生在他身上，由不得他不信：“或是有人能用什么法子操控梦境？”说到这，他的眼神微暗。

面前那堵粉白的墙洁白无瑕，唯有他与了尘二人的影子落在其上，留下两片阴翳。

了尘大师哈哈大笑：“若世间真有此法，岂不是人人富贵。”

赵煊茂也跟着大笑起来：“大师说的在理，是我着想了。”

他心中已有答案，不欲久留便起身告辞，行至洞门处，却见一个意料不到的身影站在门外。他跨过洞门，几步至其身旁道：“崔姑娘。”

“殿下。”崔仙送也没有预料到会在此处遇到赵煊茂。

“崔姑娘也是来找了尘大师？”

他双目如电，审视着崔仙送，顷刻间已在她身上扫过几个来回。

“莫非崔姑娘也是做了什么梦，前来求了尘大师解梦？”

崔仙送面不改色道：“爹娘逝去后，臣女长年累月噩梦缠身，此番前来，是求了尘大师指点迷津。”

赵煊茂勾起一个笑，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最后落在她的嘴唇上。

“如此，本王便不耽搁崔姑娘的时间了。”

待濮阳王远去后，崔仙送跨入洞门中，径直走到厢房中：“了尘大师。”

“崔姑娘。”了尘大师笑眯眯道。

小僧弥将房门关上。

“了尘大师，我今日前来不是想解梦。”

“我想知道，有什么法子能够让我不再继续做梦了。”说着，她垂下头，右手不自觉覆上左手的手腕。

了尘大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世间诸事，都讲究一个缘字。”

崔仙送蹙眉道：“若事事皆有天定，又何必努力。”

了尘大师道：“了尘不过一介凡僧，所谓解梦也不过是善察言观色，言他人心中所想，并没有什么奇异的本领。崔姑娘所求，了尘实在无能为力。”

崔仙送怔然，喃喃道：“无能为力。”

“崔姑娘既相信努力能改变，又何必来佛前问询。”

崔仙送走出厢房外，了尘的话久在耳畔萦回，正有着，忽然一个小僧弥撞进怀里，她惊呼一声，抱住了小僧弥道：“小心。”

小僧弥生的唇红齿白，十分可爱，站稳后退后一步恭敬行礼道：“施主，小僧冒犯了。”

“没关系。”崔仙送笑道。

小僧弥眼睛骨碌转了一圈，对崔仙送道：“施主，你附耳过来，我悄悄与你说一件事。”

崔仙送笑着附耳过去，小僧弥用手遮住嘴悄声道：“前面那个施主来找师傅解梦，说什么梦到前世……”她犹如挨了一记焦雷，脑子里轰隆闪了一下，以往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一一浮现在眼前：“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原来那些梦，是前世的记忆。

如此，濮阳王那些怪异的举动便有迹可循。

小僧弥见她脸色苍白，顿失血色，害怕是自己说错了话，趁着崔仙送愣神间忙跑开。

“前世……前世……”崔仙送失了魂魄般站在原地，口中喃喃自语，心神激荡。

原来人，真的有前世么。

若真的有前世，为何不教她早些做这前世之梦，为何不教她能救下爹娘，心中陡然生怒，胸口剧痛，怒极转悲。

老天爷，为何，究竟是为何。

悲怒交加，心如火焚，宛若摧心剖肝一般。

她发狠地剥下手腕上的佛珠。

若是老天有眼，就该让她早些知晓。

双手扯着佛珠狠狠向外拉扯，拉着拉着，身体发颤，一口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眼前一黑，只听得耳畔白蘅急呼：“姑娘，姑娘。”

了尘听见呼喊，忙从厢房中出来，见崔仙送脸色煞白，忙问道：“发生了何事？”

白蘅哭道：“方才一小沙弥撞了过来。不知与我们姑娘说了什么，姑娘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了尘道：“还请白蘅姑娘扶着崔姑娘去隔壁厢房休息片刻，贫僧略通医术，待贫僧为崔姑娘诊脉。”

白蘅依言而行。

了尘诊脉道：“贫僧观崔姑娘乃怒火攻心。贫僧开一副方子，仔细煎了，崔姑娘喝下去休息一阵子便没事了。”说着他喊到：“静远，还不进来。”

只见房门处一个小沙弥忐忑不安地从门外走了进来，站在了尘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了尘叹气道：“这位姑娘口中的小僧是不是你？”他为弘福寺主持，平时在佛寺中德高望重，除这受人所托收的幼徒，厢房附近鲜少有人踏足，因而白蘅一说有个小沙弥，了尘便立即想到了他。

静远点了点头，又悄悄转过脸去看内室，眼中满是愧疚，他没想到自己只是说了一句话，便会叫人吐血，想到师傅平日里说的祸由口出，此刻算是记忆深刻。

他老老实实把自己与崔仙送所言告诉了了尘。

了尘捋须长叹道：“静远，你六根不净，佛门已不适合你，我会为你寻个好去处。崔姑娘吐血一事到底由你而起，便由你来煎药吧。”

静远眼圈蓦地红了，低头道：“是。”

崔仙送自然不知这师徒间还有这样一桩官司，休息片刻后她清醒过来，只见静远端着药碗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似乎哭过，柔声问道：“你怎么了。”

静远到底年纪小，无人安慰还好，有人安慰便忍不住心中的委屈，眼睛里滴下泪来：“我害你吐了血，师傅不要我了。”

崔仙送愕然，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自己的事儿。

“喝药。”静远抽抽噎噎地哭着，还不忘催促崔仙送喝药。

崔仙送一口气喝完了药，拿出帕子给他擦泪：“莫要哭了。我去和你师傅求情，让他留下你。”

静远摇头道：“我犯了错。这是我应该得的惩罚。”

他年纪不大，条理却很清晰。

崔仙送心中怜惜道：“你没有做错，幸好你与我说了那些话，好让我没有被蒙在鼓里。”

静远本以为自己犯了错，心中煎熬，听崔仙送如此说，心中愧疚一扫而空，高兴起来。小孩子的情绪来的快，去的也快，这会儿便喜笑颜开。

喝了药后，崔仙送觉得胸口那股瘀堵之气已散，整个人神思清醒。不论小沙弥所言，那前世之梦是真是假，她已都不在意。莫说前世，只说今生。十岁以前的记忆她都记得不大清，有时奶嬷嬷翻出些旧物来给她看，她也只觉得陌生，更别说前世的记忆。

前世前世，前尘往事。

她必是死过一回才有的今生。

既是死过一回，那前世与她有何相干。

她愈想，心境愈是开阔。

侧脸看见枕边放着的佛珠，迟疑片刻，终是拿了起来带在手腕上。

崔仙送对白蘅道：“扶我起来。”

正巧此时了尘从外面进来，见她安然无恙站在堂屋中道：“崔姑娘满面红光，看来心中结已解。”

崔仙送对了尘施以一礼：“多谢了尘大师开导。”

说话间她又看向躲在身后的静远道：“稚子无辜，还请了尘大师莫要责怪这小沙弥。”

了尘看着他哭的红肿的眼睛，道：“罢了，既有崔姑娘为你求情，贫僧便将你留下。若是日后再犯，贫僧也不能饶你。”

静远喜极而泣躬身行礼道：“多谢师傅，多谢崔姐姐。”

崔仙送辞别师徒二人，回到定国公府中。

穿过正厅时，被管家拦了下来，只见正厅中摆着数十个红漆箱子，盖得严实，不曾打开，管家道：“姑娘，今儿一早我按您的吩咐将院子里埋的几坛酒送去了濮阳王府，回来后便看见濮阳王府送了这些回礼，我听姑娘的意思是不要收下这些回礼，可濮阳王府那人说，若是姑娘不要这些回礼，还请等他们王爷回府后与亲自与王爷说，他们做下人的不敢做主。”

崔仙送的视线陡然阴沉，管家疑心自己眼花，一抬眼，见崔仙送神情恢复如常，仍旧是一副温柔宽厚的模样。

“把箱子打开看看。”

几个婢女上前将箱子打开。

只见右首红漆箱中放着一对足金臂钏，将拿臂钏拿出来后，下面还有一层，放着另一样式的臂钏，全部拿出来，一个红漆箱中放着五六对臂钏。次第向左，红漆箱子中放着头面，金银珠宝，贵重的面料……

这些红漆箱子里的物件，除了贴身的私密衣服，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

众婢登时垂下头。

崔仙送淡淡道：“将这些东西送进库房中去，待我进宫时送于天灵。”

濮阳王既然敢正大光明将这些东西送来，想必已经想好她拒绝收下的说辞，一来二去，二人的纠葛牵扯便不知不觉加深，她不如大方收下，直接断了这点牵扯的由头，若还需回礼，便借由郡王殿下之手，再不会让他们之间有什么关联。

几个粗使嬷嬷将红漆箱子抬走。

崔仙送回到卧房内，盥洗后躺在床榻上，呼吸渐重，喘着粗气儿，心绪难平，她把佛珠剥下来不断捻动着，最终，气息恢复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