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江寻到教室的时候,沈与时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他低着头在看书,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很专注。书页翻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江寻走过去,拉开椅子,书包放在桌上。
然后他看到了桌上的东西。
一盒牛奶。
纯牛奶,某个常见的牌子,蓝白色的包装盒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盒子的角上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放了大概十几分钟,水珠已经开始往下滑了,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湿润的印子。
没有纸条。
没有说明。
就是静静地在那里,像它本来就属于那里。
江寻看了一眼沈与时。
沈与时在看书,表情正常,正常到有点不正常。他的目光锁在书页上,一动不动,看起来非常专注,但江寻注意到他翻页的频率不对——他在同一页上停留了至少三分钟,而那一页的左上角印着一幅插图,占了半页,真正的文字大概只有两百字。
两百字,三分钟,一目十行的沈与时。
江寻没说什么。
他把牛奶放进抽屉里,没喝,也没问。
第一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在讲《归去来兮辞》,陶渊明的“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江寻在课本空白处做批注,字写得很小很密,像蚂蚁爬过纸面。他写了一会儿,停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地往右边偏了零点五厘米。
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写。
上午的课波澜不惊地过去了。沈与时没有跟他说话,他也没有跟沈与时说话。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像一堵透明的墙,看得见彼此,但没有人伸手去推。
第三天早上。
江寻到教室的时候,桌上又有一盒牛奶。
同一种牌子,同一个尺寸,水珠凝在包装盒上,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他看了沈与时一眼。沈与时在看书,头都没抬,但耳朵有一点红。只是很淡的一点,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江寻把牛奶放进抽屉。
第二盒。
第四天。
第三盒。
第五天。
第四盒。
江寻每天早上到教室,第一眼看的不是黑板,不是课程表,而是自己桌上有没有牛奶。每一次都有。蓝色的包装盒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某种无声的、固执的、不肯离开的信号。
一周后,他的抽屉里攒了七盒牛奶。
他把它们全部拿出来,放在桌上,排成一排。七个蓝白色的盒子在阳光下整整齐齐地列队,像一支沉默的军队。
他拿起一盒,看了看生产日期。
当天。
不是临期的。
是好的,最新鲜的,刚从冷链车上卸下来的那种。
他的手指在包装盒上停留了片刻,感受着纸盒表面那层薄薄的凉意。然后他撕开吸管的塑料包装,把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
牛奶是凉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凉意蔓延到胃里,然后从胃里往上升,升到胸口,变成一种温热的、说不清楚的感觉。
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沈与时走进来,单肩背着书包,右手插在兜里,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他走到座位旁边,把书包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来。
然后他看到了。
江寻桌上的牛奶打开了,喝了一半。
沈与时没有说什么。他翻开课本,找到今天要讲的那一课,把笔记本摊开,拿起笔。
但江寻看到了。
沈与时翻开课本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就被他压下去了,像他压住所有那些不想被人看到的东西一样。
但江寻看到了。
课间,林知夏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在江寻桌上的牛奶盒上扫了一眼,然后移到江寻的脸上,然后又移回牛奶盒上,然后又移回江寻的脸上。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两秒钟,但信息量巨大。
“这牛奶哪来的?”她问。
“买的。”江寻说。
“你早上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
“放在抽屉里的。”
“你抽屉里什么时候有牛奶了?”
“一直有。”
林知夏看着江寻,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当我是傻子吗”的审视。然后她的目光飘向沈与时,飘了零点三秒,又收回来了。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高兴,是了然,是那种“我终于知道了”的笑。
江寻低下头,假装在看数学题。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不说“是沈与时放的”?为什么不说“我不知道谁放的”?为什么要把这件事藏起来,像藏那个铁盒一样,放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他想到一个答案。
因为他怕。
他怕如果他说出来,这件事就会变味。他怕如果他说出来,沈与时就会停止。他怕如果他说出来,他就会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沈与时为什么要每天早上给他放一盒牛奶?
而那个问题的答案,他不敢知道。
晚上,江寻坐在出租屋的床上。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有飞蛾在路灯下扑棱翅膀,影子投在窗帘上,忽大忽小,像一个不安分的心跳。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盒没喝完的牛奶。
包装盒已经不太凉了,握在手心里,温温的。他把吸管重新插进去,喝了一口。牛奶已经不凉了,味道比早上淡了一点,但他还是慢慢地喝完了。
喝完之后,他把包装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盒子是蓝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头黑白花的奶牛,站在绿色的草地上,背后是蓝天白云。那只奶牛在笑,笑得天真无邪,好像它的世界里只有草地和阳光,没有那些让人辗转反侧的东西。
江寻把牛奶盒折扁,放进床底下的铁盒里。
七盒,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
他盖上铁盒的盖子,推回床底下。
然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只没有尾巴的猫。
他不知道的是,每天早上,沈与时都会比江寻早到二十分钟。
六点五十,闹钟响。他关掉闹钟,在床上躺三十秒——不是赖床,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然后他起床,洗漱,换校服。出门之前他会检查一遍书包,确认课本带齐了,确认笔记本带齐了,确认钱包带齐了。
然后他下楼,在小区的便利店买一盒牛奶。
不是普通的牛奶。他试过三个牌子,最后选了这个。因为这个牌子的牛奶喝起来不腥,有一点点甜,常温喝也不会太难喝——他怕江寻早上来不及喝,放凉了会不好喝,所以特地选了这个牌子。
他把牛奶放进书包侧袋里,骑着自行车,穿过半个城市,到学校。
校门还没开的时候,他把车停在门口,等着。保安大爷认识他了,会给他开门,有时候会问一句:“又这么早?”他会笑一下,说:“嗯。”
然后他走进教室,把牛奶放在江寻的桌上。
每次放的时候他都很紧张。
他怕江寻不要。
他怕江寻会当着面扔进垃圾桶。
他怕江寻会说“我不喝这个”然后退回来。
他怕。
但他还是每天放。
因为他发现,有一次江寻的抽屉里少了一盒牛奶——他放学后偷偷看了一眼。那盒牛奶不见了,抽屉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桌面和几本课本。
他不知道江寻是喝了还是扔了。
但他选择相信是喝了。
因为他需要相信。
每次江寻喝掉那盒牛奶,沈与时都会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比考试考第一名还重要,比拿到竞赛金奖还重要。
重要得多。
今天是星期五,一周的最后一天。
沈与时像往常一样,六点五十起床,七点十分出门,七点二十五到教室。他把牛奶放在江寻桌上,然后坐下来,翻开课本。
他假装在看书。
但他在等。
等江寻来。
七点四十,江寻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书包带子上缠着歪歪扭扭的胶带,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有几缕碎发翘起来。他走到座位旁边,看了一眼桌上的牛奶,然后看了一眼沈与时。
沈与时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
但他的耳朵红了。
江寻坐下来,把书包放好,把牛奶拿起来。
沈与时的余光一直追随着江寻的手。他看到江寻的手指握住牛奶盒,看到他把吸管从塑料包装里抽出来,看到他把吸管插进铝箔纸封口的那一瞬间——那个声音很轻,“噗”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然后他听到江寻喝牛奶的声音。
很小,但在他耳朵里,那个声音像是被放大了十倍。
沈与时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翻开课本,嘴角翘了一下。
他没有压下去。
因为他知道江寻不会看到。
但他不知道的是,江寻喝牛奶的时候,一直在用余光看他。
江寻看到他嘴角翘起来的那一刻,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牛奶盒放下,低下头,假装在看语文课本。
课本翻开的那一页,是《归去来兮辞》。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过去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但未来的事情还来得及去追求。
江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他想追求的未来里,有没有沈与时。
或者说,他不确定,他敢不敢把沈与时放进他的未来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