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第二天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五分钟。
他不想承认这是有原因的。他告诉自己——今天是开学第一天,班主任说了七点半要到,不能迟到。他甚至还多睡了十分钟,因为昨天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睡着,早上闹钟响了三次才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但事实是,他走进教室的那一刻,目光先于理智扫过了整个教室。
沈与时的座位还空着。
江寻的座位在第二排靠窗,这是班主任昨天在群里发的座位表上写好的。他走过去,把书包放在桌上,书包带子上那圈歪歪扭扭的缝线和透明胶带缠过的痕迹在晨光里格外醒目。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一本一本地码在桌角,按照课程表的顺序排好。
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人进来。
七点二十五分,沈与时走进了教室。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不是校服,是那种质地很好的棉麻衬衫,领子很挺,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书包单肩背着,右手插在兜里,步子不紧不慢,像是这个教室里的一切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但他的目光扫过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时,顿了一下。
江寻低着头在翻英语课本,看起来非常专注,专注到连头都没抬。
沈与时在他旁边坐下了。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书包被放在桌上的声音,课本被翻开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很轻,但江寻每一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他甚至能通过声音判断沈与时先掏出了哪本书——是数学,因为数学课本的封皮是硬壳的,放在桌上的声音比别的书闷。
“早。”沈与时说。
江寻“嗯”了一声,没抬头。
他把自己的课本往自己那边挪了五厘米。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江寻做完之后立刻就后悔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故意的吗?是想划清界限吗?还是只是因为旁边多了一个人,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多一点空间?
他不知道。
第一节课是数学。
数学老师姓周,四十多岁,秃顶,讲课的时候喜欢用粉笔头砸走神的学生,据说准头极好,能从讲台砸到最后一排。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说:“这道题,你们谁上来做?”
没人举手。
周老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第二排:“江寻,你来做。”
江寻站起来,从沈与时身后走过去。经过的时候,沈与时的椅子稍微往前挪了一点,给他让出了更多空间——不是那种不得不让的幅度,而是多让了大概十厘米。
江寻注意到了。
他在黑板上做题的时候,粉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开始写。他的板书很漂亮,字迹工整但不大,每一行都对齐,连等号都画得一样长。解题步骤写了一半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说:“第三种方法更简单。”
是沈与时的声音。
江寻没有回头,粉笔在手里顿了一下,然后换了另一种颜色的粉笔,在旁边写了第二种解法。
写完之后他转身回座位,经过沈与时身边的时候,沈与时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笑意,不是嘲笑,是那种“你果然很厉害”的笑意。
江寻坐下来,低着头看课本。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又开始发热了。
第二节课,沈与时借笔。
“江寻,借支笔。”
江寻从笔袋里抽了一支黑色水笔,递过去,没说一个字。他的手指捏着笔的中段,尽量不让自己的手指碰到沈与时的。
但还是碰到了。
很短的一瞬,皮肤接触的面积大概只有一平方厘米,时间大概不到零点五秒。
但江寻觉得那个触感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然后顺着血管往上爬,爬到脖子,爬到耳朵。
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写笔记。
第三节课,沈与时借橡皮。
“江寻,借橡皮。”
江寻这次连看都没看他,直接从笔袋里摸出橡皮,放在桌沿上,推过去。橡皮是白色的,用了很久,已经磨成了不规则的形状,边角圆润,上面还沾了一点铅笔灰。
沈与时拿起橡皮,擦了擦,放了回来。
江寻把橡皮收进笔袋,拉上拉链。
第四节课,一张纸条从右边推了过来。
江寻的眼角余光看到了那张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小条纸,折了两折,边缘齐整,没有毛边。沈与时用尺子裁的,他想。只有沈与时那种人才会用尺子裁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你讨厌我?”
江寻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纸条团了。
团得很紧,团成一个直径不到一厘米的小纸团,塞进了笔袋最里面的夹层里。
他没有回。
沈与时没有再写第二张。
整个上午,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上课的时候各听各的,做笔记的时候各自低头,偶尔翻书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合奏。
但江寻知道,沈与时在旁边做了很多事——他把桌上的课本摞整齐了,把笔按颜色排好了顺序,把水杯放在了桌角的左边而不是右边。所有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像他这个人一样。
课间,林知夏凑过来了。
林知夏是江寻的前桌,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是个大大咧咧的姑娘,但她的观察力好得可怕。她坐在江寻前面,上课的时候不用回头就能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她说这叫“后脑勺长眼睛”,是多年练出来的本事。
“江寻。”她压低声音,凑过来,马尾辫扫过江寻的桌角。
“嗯。”
“沈与时刚才一直在看你。”
江寻翻课本的手指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然后继续翻,翻到下一页,上面是一篇英语阅读理解,讲的是候鸟迁徙的路线。
“你看错了。”他说。
“我坐在你前面,我怎么看错?”林知夏的手指在自己眼睛和江寻之间比划了一下,“这条线是直的,没有折射,没有反射,没有经过任何光学元件,不存在看错的可能。”
江寻没说话。
林知夏笑了,两个酒窝陷下去:“你耳朵红了。”
江寻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是红的。
烫的。
他说:“今天太热了。”
林知夏看了一眼墙上的空调——十六度,风口对着江寻的方向吹,冷气把江寻的刘海吹得微微晃动。窗帘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面白色的旗。
林知夏没有拆穿他。
她只是笑了笑,转回去,马尾辫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半圆。
江寻低下头,盯着那篇关于候鸟的文章。上面写着:某些鸟类会在迁徙途中记住沿途的地标,即使过了很多年,依然能找到回去的路。
他想,人的大脑大概也有类似的功能。有些东西一旦记住了,就再也忘不掉。
比如那个人的声音。
比如那个人的笑。
比如那个人拍在肩膀上的那只手。
放学后,江寻去自行车棚取车。
车棚里只剩下稀稀拉拉几辆车,他的那辆蓝色自行车孤零零地靠在最里面。他把书包放进车筐,书包带子垂下来,在风里晃了晃。那圈透明胶带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道透明的伤疤。
他骑车出了校门。
校门口的那条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冠在空中交握,搭成一条绿色的隧道。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条路染成琥珀色,光影在路面上一块一块地移动,像有人在天上翻动一面巨大的万花筒。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后面有人在看他。
不是看到了,是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后背上有一个点,被什么东西轻轻按着,不疼不痒,但你没办法忽略它。他没有回头,但他骑慢了一点。只是一点点,慢到几乎感觉不出来,但足够让后面的人跟上来。
口哨声从身后响起来。
是《晴天》的前奏。
他没有回头。
但他嘴角翘了一下。
只是一下,然后他压下去了。
自行车拐进超市门前的巷子,他把车停在门口,锁好,推门进去。收银台的阿姨已经在了,看到他进来,说:“小江,来了?围裙在后面的柜子里。”
“嗯。”
他走进员工休息室,从柜子里拿出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围裙,围上,系好带子。围裙是深蓝色的,左胸口印着超市的logo,下面有一行小字:“用心服务每一天”。
他站在收银台后面,开始扫描商品。
扫码枪每“滴”一声,他就机械地把商品装进塑料袋里。收银台前排着三四个顾客,一个买菜的阿姨,一个买烟的大叔,一个买零食的学生。
他的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情。
在想,那个人今天为什么一直看他。
在想,那张纸条上写的“你讨厌我?”是什么意思。
在想,自己把纸条团了塞进笔袋的时候,那个人有没有看到。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骑车离开校门口的那条梧桐隧道时,沈与时停在路边,一直看着他拐弯。
沈与时的手搭在车把上,单肩背包滑到了腰侧,他没有扶回去。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专注的眼睛。
他看着江寻的蓝色自行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蓝色的点,消失在巷口。
然后他低下头,看到地上散落着几片梧桐叶,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但大部分还是绿的。他弯下腰,捡起一片,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叶脉清晰,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他想,如果每个人的生命是一条路,那他大概从初中开始,就一直在走同一条路——走向江寻的路。
他不知道这条路还有多长。
但他知道,他不会停下来。
晚上,江寻回到出租屋,把书包放在桌上,书包带子垂下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道细细的影子。他没有立刻打开台灯,而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有摩托车的声音,有人在大声说话,不知是哪一层的住户在看电视,声音很大,是一档综艺节目,笑声此起彼伏,像一群被放出来的鸭子。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已经凉了。
他想起林知夏的话:“你耳朵红了。”
他不确定耳朵红是因为热,还是因为别的。
但他知道,今天沈与时借笔的时候碰到了他的手指,那张纸条现在还团在他的笔袋里,他整个上午都没办法专心听课因为旁边坐了一个人。
他打开笔袋,从最里面的夹层里翻出那个小纸团。
展开。
纸条上写着:“你讨厌我?”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
他把纸条看了三遍,然后叠好,打开床底下的铁盒,放进去。
铁盒里已经有一些东西了。一张超市的收据,日期是一个他记得的日子。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草稿纸,上面有一道没解完的数学题,旁边有一行字迹不是他的。一颗纽扣,白色的,塑料的,是从一件旧衬衫上掉下来的。
他把纸条放在最上面,合上铁盒的盖子,推回床底下最深的角落。
然后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只没有尾巴的水渍猫。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一条消息。
沈与时:“晚安。”
只有两个字。
发件人那一栏显示的是一个名字,不是备注过的,是系统自动显示的——沈与时。通讯录里只有这一个名字是系统自动显示的,因为他们不是好友,是群里临时对话。
江寻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的拇指在输入法的键盘上悬停了半分钟,打了“晚安”,删掉。打了“嗯”,删掉。打了“你也是”,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回,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屏幕暗下去。
又亮起来。
又是一条消息。
沈与时:“我猜你已经睡着了。那这条就当是说给我自己听的。晚安,江寻。”
江寻盯着那条消息,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被子拉过头顶。
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有人在敲一扇他不确定要不要打开的门。
他不知道的是,沈与时发完那条消息之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看着那行“已读”的字样,笑了。
已读。
他看到了。
他没有回。
但他看到了。
沈与时把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