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歌 第4章 阿离

快到镇上时，陆昀找了个平缓的地方勒住马，自己先跳了下来。萧遥见状，有些不安地试图踩着马镫下来，可她的个子矮，还没有马高，如何下的来。

“别乱动，一会儿马惊了。”陆昀说着长臂一伸将她抱了下来。

萧遥又一僵，却不敢抗拒，老老实实地被抱下来。

陆昀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拉着萧遥的手，嘱咐道：“镇上人多，别走丢了。”

萧遥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没走出太远，他们就发现了一家药铺，他们买好药后，就准备返程了。

天色已经接近晌午，走过一家馄饨摊时，热气混着香气袭来，引得萧遥瞄了一眼，但也只是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陆昀道：“我有些饿了，不如一起简单吃一口？”

“多谢…”

“谢什么？你就是太客气，太拘谨了。”陆昀说着绑好马，挑了一张较近的桌子示意萧遥一起坐下，又要了两碗馄饨。

行军期间的伙食很一般，萧遥恨不得狼吞虎咽，却又因为馄饨太烫来回吹着。

陆昀倒是笑了，说道：“慢点儿吃，不着急的。”

等回到营地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陆昀还是自己先跳下马，把马稳定住，然后将萧遥从马背上抱了下来，这一次萧遥没有表现出任何僵硬和不适，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多谢陆校尉。”她低声道谢，顺便拉开距离。

“哎…又客气了。”

“不是，如果我走着去，可能天黑都回不来，真的很感谢。”萧遥认真地说道，她沉默许久，又道：“陆校尉……”

“嗯？”陆昀看向她等待着下文。

“你这匹马……能不能再借我几次？”她顿了顿，“骑马很重要，我想自己摸索摸索。”

陆昀的眉头皱了起来，严肃地说道：“自己摸索？”他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你不会骑，自己摸索是找死。马惊了怎么办？摔了怎么办？”

萧遥被他说的低下了头，没有说话。

陆昀沉默了片刻，他当然也明白这项技能的重要性，便语气缓了下来补充道：“这样，空闲时间我来教你。正经学，别自己瞎练。”

萧遥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多谢陆校尉。”

“我说什么来着，又谢…”陆昀爽朗地笑了笑，“你呀，照顾好你师父，辅助好那抄抄写写的工作，就当谢我啦。”

萧遥点点头道：“放心吧，那我先走了。”

“去吧。”

陆昀看着萧遥的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有那么几个瞬间，他觉得萧遥像个丫头，可是接下来的行为和对话都在告诉他——他想多了。

“算了。”陆昀摇摇头，心道，哪个丫头能有这么大的胆子？估计只是初来乍到，腼腆罢了。

这一战拉拉扯扯竟然打了小半年，等得胜回到襄城时，已是春天。

这几天，萧遥觉得自己就像神仙一样快乐…不，比神仙还快乐！

第一天，她一觉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她不想洗脸，也不想梳头，就那么蓬头垢面地去吃饭，家常小菜都能吃出美味佳肴的劲头。

第二天，她烧了几大锅热水，把自己泡在木桶里，水凉了就再换一桶，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等换上新衣服的时候，她不禁抬起袖子闻了闻，不是汗，不是土，不是马，是舒服的气息。

谢衡坐在廊下看书，余光里是她一会儿摘土地上冒出来的不知名的野花，一会儿躺在栏上晒太阳……他没说话，只是书页很久没有翻动过。

吃饭的时候，师徒二人面对面坐着。萧遥埋头吃得很快。谢衡看着她，筷子停在半空，想说什么，又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她碗里。

“慢点吃。”他说。

“嗯。”她放慢了一口，下一口又快起来，实在是习惯了。

谢衡看着她没有再说什么。

就这样过了三四天。萧遥的步调终于慢下来了，白净小脸上养出了健康的红润，眼下的乌青也淡了。

“遥遥。”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真的愿意继续留在军营吗？”

“师父，现在放弃，我不甘心的。”萧遥看向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而且我愿意做这些，我也想当军师。”

有那么一瞬间，谢衡恍惚了，他想起师妹沈清。他们这一门弟子中，师妹最聪明，也最倔强。不是争吵得你死我活的那种犟，是一片片雪花压在树枝上，某天突然就压断枝桠的那种犟。眼前的萧遥，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

他又是这样说，他不会再劝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萧遥这条路通顺一些，再通顺一些。

萧遥却在此刻忽然站起来，看了看天色，然后匆匆地整理外衣。

“去哪儿？”

“校场。”她一边往外跑一边说，“我要去看看陆校尉在不在。”

谢衡没有拦她，他知道，只有她想，旁人就拦不住。

校场在城郊，萧遥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场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士兵在远处收拾器械。她便绕着校场四处溜达，终于在马厩找到正在喂马的陆昀。

“萧遥？”他有些意外，“你怎么来这儿了？”

萧遥站定了，抬头看着他。“陆校尉，你说过空闲时间教我骑马的。”

陆昀愣了一下，然后爽朗地笑道：“好，一会儿先挑马。”

萧遥看着那一排高头大马，微微皱起眉头，却没有打退堂鼓的意思。她站在一匹高大的黑马前面，盯了一会儿，那匹马打了个响鼻，她退了一步，又站住了。

陆昀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跟着自己走，解释道：“不是在这里挑。”

萧遥依言跟在他后面，不多时，就看到一个满是马驹的马厩。萧遥走过去，左看右看，最后停在一匹枣红色的小马前，萧遥看着它，它也看着萧遥，耳朵动了动。似乎是受到了鼓舞，萧遥的胆子大了起来，她缓缓伸出手，一点点地靠近，试探着想要摸摸它，它却没有后退反而蹭了蹭萧遥的手。

“它喜欢我！”萧遥回头看向陆昀，那俊秀的脸上写满了兴奋，“我要这匹！”

陆昀打量了一番那匹小马，说道：“那就这匹了。”说罢解开那匹马的缰绳，将它牵了出来，“现在，你要给它取个名字。”

“取名字？”萧遥的眼睛转了转，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叫阿离。”

“阿li？哪个li？”陆昀的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它通身赤红，就像一团火，离为火，所以叫它阿离。”萧遥认真地解释道。

陆昀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取这个意思，也好。”

萧遥疑惑地看向陆昀，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好像流转着她无法理解的情绪。但很快，陆昀又恢复了笑容，催促着萧遥跟他往前走。

他们在一片空地上停了下来，陆昀先稳住马，让萧遥站在马左边，然后给她讲解如何上马，他讲的很细，时不时扶着萧遥试一下某个分解的动作。

他的身子骨实在过于单薄了，像个姑娘……陆昀的脑海里忽然闪过这句话，但很快又否定——哪个姑娘愿意跟他这么学骑马，就这么扶来扶去，拉拉扯扯，骂他一句“登徒子”那都算是好的。

他笑着摇摇头，却引得萧遥转过头看向他。

“你自己把动作连起来试一下。”陆昀迅速严肃起来。

“好。”

萧遥自信地点点头，可现实却没有她想得那么容易——之前陆昀是实打实地扶着她，现在只是虚虚地保护她，这完全不一样。失败了不知道多少次，在某一刻她忽然开窍一样会用了那股力气，终于坐到了马背上。

“很好，再试几次。”陆昀说着将萧遥抱了下来。

萧遥彻底学会上马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我送你回去。”

陆昀将自己的马牵到一块大石头旁，翻身上马。萧遥很自然地踩着那块石头，拉着陆昀的手臂，很轻松地跨上了马背，然后紧紧地抱住他，等待着马儿跑起来。

不再僵硬，而是习惯。

不知不觉间，她对他的称呼也从“陆校尉”变成“昭苏哥”。

即便入了夏，萧遥依旧时不时往校场跑，陆昀得空时就教她，找不到陆昀时，她就自己把阿离牵出来练，如今的马术已经是有模有样。

那天下午，萧遥刚走进校场，就远远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

“好！”

一声声地叫好，引得她凑上前去，原来是两个光着膀子的士兵在比试格斗，你来我往，势均力敌。

“萧遥！”有熟悉她的人喊着她的名字，“你也来练练？你这身板，太瘦弱了，得练！”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起哄：“对对对，来一个！这可比笔杆子能保命，快来！”

萧遥愣在原地，手心开始冒汗，她不会格斗，这是其一，格斗怕是要脱上衣，这才是致命的！可是，起哄声仍在继续，她不知道怎么拒绝，又万万不敢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