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遥猛地睁眼,天已经亮了,一个年轻士兵笑嘻嘻地看着她:“我刚来那阵儿也贪睡,被伍长好一顿骂。
“谢谢。”
“客气什么,快起来吧。”
萧遥点点头,心中却一阵后怕。
晚上睡不着,白天要赶路,还得比旁人早起。很快,萧遥就开始吃不消,眼下也是一片乌青。可是,她不想那么快就认输。
“萧遥。”一名士兵叫住她,“今天轮到你去谢军师那里值夜班。谢军师说,有几份文书需要校对,让你一会儿就过去。”
“好。”萧遥点点头,匆匆收拾一下,拖着异常疲惫的身体快步往谢衡的军帐走去。
等走进一看,平时经常在这里的人和杂役之类的人都不在此,案上也没有什么文书,谢衡则是坐在案边,不慌不忙地看着兵书。
“困了吧,好好睡一觉。”他指了指床铺示意萧遥过去,“这儿有师父盯着,没事儿。”
“师父…”萧遥的眼圈红了——找了那么多借口,原来就是想帮她偷个懒,“我….”
“好了,赶紧去睡觉。”谢衡虽是在催促,可语气中满是心疼。
此刻的萧遥终于补上了一个安稳踏实的觉,谢衡就这样守着她,直到天明。
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摸索后,萧遥给自己定下规矩:少贪睡,少说话,必要的时候去师父那里补休。效果意外地不错,最多有人会说,谢军师那个小弟子,性子有些孤僻。
话少,朋友就少,日常接触的人就少上加少。她这样想着,觉得藏下去也不是很难。
直到那天下午。
“萧遥,你会写字对不对?跟我来。”一名老兵找到她,拉着她就往外走,“前面抓了个舌头,咱队的文书病了,你识文断字,帮个忙,顶一顶。”
萧遥跟着他走到一片空地上,只见一根粗木桩上绑着一个人。她低着头,跟着那名老兵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将竹简摊在膝上,然后拿起笔。
那俘虏起初嘴硬得很,嘴硬便打,打得他连连惨叫。萧遥的手顿了一下,仍低着头,不一会儿惨叫声停了,她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口鼻都是血,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差点叫出来,狠狠咬了一下嘴唇才忍住,可手却不由自主地发抖,墨汁滴在竹简上。
“啪”,马鞭抽在皮肉上,俘虏又哀嚎起来。
她不敢抬头看,使劲掐着笔杆,一声尖锐地惨叫惊得她手猛地一抖,笔尖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旁边一个老兵瞥了她一眼:“男子汉,怕什么?”
萧遥心中咯噔一下,对,不能怕。她深吸一口气,想要把全部心思压在笔尖上,可是空气中血腥气和呕吐物混在一起的味道,令她想要作呕。
可她不敢怕,也不敢吐,必须忍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俘虏吐了口,问什么就答什么,只是口齿不那么清晰,得使劲听。
萧遥仍不敢抬头,竖着耳朵,争取一字不漏地记,直到那俘虏被带下去,她才舒了一口气,轻轻吹了吹竹简,递给身边的人。做完这一切,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后背也湿了,风一吹,额上凉飕飕的。
旁边那个老兵见她脸色发白,语气比方才缓些地安慰道:“上了战场,是要杀人的,这就怕了,那时候怎么办?那是要没命的!”
萧遥挤出一丝笑意,没说话。她不敢说,怕自己的声音还在抖。
腿有些软,她还不着急站起来,悄悄地捏了捏小腿肚。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萧遥抬头看过去,只见一个身量高大,麦色皮肤,五官明朗的年轻男子朝这边走来。
“陆校尉。”周围的人纷纷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礼,萧遥也连忙跟着站起来行礼。
他温和地笑了笑,说道:“听说你们这队抓了个舌头?干得不错!”
有眼力见儿的人立刻递上笔录,他接过来,目光在笔录上停了一瞬,随口问道:“字不错。谁写的?”
“他。”有人指了指萧遥。
陆昀顺着看过去,只见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子,脸生得很。
“你叫什么名字?”
“萧遥。”萧遥向前走了一步,仍低着头,压低声说道。
这名字他有些印象,军师谢衡那个弟子不就是叫萧遥吗?这名字,还挺自在的。看到某一列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看向开头的位置——这字迹陡然变了,不是写得潦草,似乎是写的人在抖。
他又看了萧遥一眼,问道:“你多大了?”
萧遥垂着眼,声音仍压得很低,说道:“十一。”
“怪不得…”他点点头,又见萧遥一直低着头,一副局促的样子,便没有再问什么,转身走了。
萧遥站在原地,手心又渗出冷汗,今天一下午,她跟旁人说的话,大概比前些日子加在一起还要多。好在,这些人都不像有所怀疑的样子,她长舒了一口气,往谢衡的帐子走去。
陆昀走出几步,又放慢了脚步。
那份笔录,字迹工整,条理清晰,虽然有几行抖得厉害,但越往后越稳,到最后只能看出些许痕迹。
他又想起那个瘦小的身影,低着头,自言自语道:“十一。”手都抖成那样,却撑着把笔录记完了,这小子还挺有意思的,不愧是谢衡的弟子。
萧遥回到谢衡的帐中时,这里空无一人。她只好拿起兵书,想要转移一下情绪,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晚饭时分,谢衡仍没回来,问过方知谢衡去陆嘉那里议事了,估计要很久才能回来。
“师父。”她喃喃自语着,呆呆地坐了很久,直到天已经黑透,谢衡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萧遥最终默默地站起来,向帐外走去,她得回自己的住处。
这一战本以为能速战速决,没想到却僵持起来,天气转凉,随之而来的是风寒,谢衡病了,他底子本就一般,加上连续的劳心劳力,时不时地给萧遥打掩护,不出意外地成为了第一批病倒的人。
军医来看过,说是行军劳累,加上夜里受了凉,只是差了一味柴胡。
“那是常用药,没曾想就用完了,附近镇上就有。只是……”军医看了看萧遥,“我一会儿还要去给几个人看病,得晚些时候….”
“我去吧。”萧遥走向军医,“麻烦您告诉我需要多少。”
谢衡立刻出言制止道:“普通风寒而已,不碍事,休息休息就好了。”
“师父。”萧遥看向谢衡,“您就别逞强了,我保证速去速回。”说罢萧遥将军医送了出去,又换上一身利落的便服,拿了银子,一溜烟儿跑了出去,生怕谢衡给她拎回来。
刚走到营地边,迎面就碰上一个人牵着马走过来。那人看见萧遥,脚步顿了一下。
“萧遥?”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萧遥停下脚步,微微一愣,再次看向那人,努力地在记忆中搜寻他的影子。
那个年轻人见状大方走地过来,笑道:“我叫陆昀,字昭苏,豫州府中军校尉,上次见过一面。”停顿片刻又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萧遥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温润如玉,挺拔如松的青年就是那天见过一面的陆校尉。她行了个礼,答道:“陆校尉,我师父病了,需要一味药,我便想着自己去镇上买。”
“谢先生病了?严不严重?”陆昀眉头一皱,“医官呢?怎么让你去?”
“军医说,只是风寒。他也有好几个病人要去看,走不开。”
陆昀点点头,又道:“镇上离这儿不近,你这是…要走过去?”
见萧遥不说话,陆昀沉默片刻,将手里的缰绳递给她,说道:“这马性子温顺,借你了。”
萧遥看着递到面前的缰绳,愣了一下,没有接。
陆昀以为她不好意思,又说了一句:“没事。”
萧遥摇摇头,声音压得很低:“多谢陆校尉的好意,但是我……不会骑。”
陆昀笑了笑,将马牵到一棵小树旁,系好缰绳,说道:“你等着,我去去就回。”
“陆校尉?”萧遥叫住他。
“我陪你走一趟。”说道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的已走出很远。
萧遥只好在原地等他,再见面时,陆昀已换上了便装。
“等着急了吧。”陆昀将马牵到一块较为平缓的石头旁,紧接着踩牢马镫,攥紧缰绳,手一扶马鞍,就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他抚了抚马儿的鬃毛,将它稳在原地,然后低头看向萧遥。
“脚踩那块石头,抓着马鞍,跳上来。”又柔声补充道,“别怕,我扶着你。”他将身子微微往前倾了半分让出空间,右手反手伸过来递给萧遥。
萧遥攥住他手臂,借力往上攀。却不想他右手穿过自己腋下的时候往上托了一把,她登时一僵——就连师父也很少这么抱她,她又赶紧吸了一口气,没想到这时,他左手又轻轻搭在她腰间,往上一推,将她扶上马背。
理智告诉她,不能表露出异常,可男女有别的认知让她想要逃离,她不敢推拒,脸色却早就变了,若陆昀在她对面怕是已经看出端倪。
“怕了?”
“是…”萧遥顺着这个意想不到的好台阶答道,又咽了口唾沫,说道:“第一次上马,太高了。”
“我第一次学骑马是七岁,当时也怕。”他安慰了萧遥一句,又道:“你只抱紧我,腿不要乱动。”
萧遥犹豫片刻,仍不敢抱得太紧,陆昀却道:“抱紧了,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马跑起来再掉下去,脖子都能给你摔断了!”
萧遥打了个激灵,显然被这话吓住了,随即紧紧地抱着陆昀,几乎贴在他后背上。
“当然,你也别太紧张。”陆昀回头看了看她,提醒道,“开始走了。”
“嗯。”
听到她回应,陆昀才驱使着马慢慢走起来,然后逐渐变成小跑。两人贴得很近,陆昀能感受到萧遥的不安,他将速度压了又压,又专注地选最平的路走。萧遥则是安安静静贴在他身后,与陌生异性过分亲密的接触让她感到不安,但这种不安的情绪她不敢流露出来,只能伪装成对第一次骑马的恐惧。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时间,只有马蹄踏在土路上的声音,偶尔一阵风吹过,他们的衣摆微微翻动。
陆昀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军营里常见的皂角味,是一种说不清楚的香。
“萧遥,你洗衣用的皂角也太香了,还是你有衣服熏香的习惯?”
萧遥骤然浑身一僵,她不知道他问这句话是随口闲聊,还是试探。
强压下心头的慌乱,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而随意:“我常用兰草煮水洗衣,去汗臭味罢了。”
“嗯。”陆昀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道:“是个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