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前,颍川阳城郊,七月流火,暑气已消了大半。
一名蓝衣青年靠在院中的竹椅中,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子照在他清瘦的脸庞上,并不刺眼。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桌上摆得那张来自豫州牧陆嘉的第二封聘书,一幅若有所思的样子。此人姓谢,名衡,字平之,外界有传闻说他师承鬼谷先生,至于是真是假不得而知。
第一封来时,他推说再思;第二封登门,他仍在迟疑。
他深知陆嘉的胸襟格局是能成大事之人,出山辅佐,自可一展胸中抱负。可他走了,萧遥怎么办?留她一个人在颍川不行,即便带到襄城也要时常留她一人在家。若是执意避世不出,又能躲得了几时?今日有乱兵过境,明日有流寇滋扰。他一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就算侥幸躲过一次,下次呢?下下次呢?若他有个三长两短,萧遥一个孤女,又该如何活下去?
当真是留也不是,去也不是,如何才能选一条能搏出一线生机的路呢?谢衡的食指无意识地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几下,而后叹息一声,却不料咳嗽起来。
“师父!”屋子里的萧遥闻声跑了出来,帮他顺气。
“无碍…”谢衡慈爱地摸了摸萧遥的头发。
萧遥抬起头看了谢衡一会儿,然后伸手抹了抹他的眉头,说道:“别皱眉了,师父,告诉遥遥到底发生什么了嘛。”
谢衡笑了笑,将桌上的信收入袖中,说道:“无妨,遥遥饿不饿?”
萧遥小嘴一撅,说道:“师父又糊弄我。”
谢衡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豫州牧来了信,请我去襄城做军师。”
“那师父就去啊。”萧遥眨了眨眼,语气天真却笃定。
谢衡轻轻摇头:“那你怎么办?”
“遥遥跟着师父呗,师父到哪里遥遥就到哪里。”
“跟着?”谢衡被她逗笑了,“师父要去军营,要去打仗的,军营里都是男子,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跟?”
“遥遥可以穿男装。”萧遥脱口而出,没有半分犹豫。
“胡闹!”
谢衡的声音沉下来,眼底却无半分责备,只有心疼。
萧遥抬起头,一双清澈而倔强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
“遥遥可以一辈子穿男装。”萧遥补充道。她说得那么轻巧,却又那么认真,好像不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谢衡骤然愣住——那样的一双眼睛,那样的一副神态,他太熟悉了。多年前,有一个人也是这样望着他,决然道:“师兄,我不后悔。”
此刻,她的女儿站在他面前。一样的眉眼,一样的亮,只多了三分野气,是不计后果的孤勇,是不问前路的闯。
谢衡沉默许久,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个字:“好。”
谢衡一夜未眠,他深知这不是最好的办法,却也能称得上一个办法。次日一早,他再次把萧遥叫来,劝道:“遥遥,换上男装,你就不能再做女孩子了,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你不能穿裙子,也不能….”话说到这里,他有些哽咽了。
“遥遥不后悔。”萧遥异常坚决地打断了他的话,“遥遥要跟着师父一起,还要做师父这样的人!”她说这话时,眼眸中似有星辰。
谢衡心中一暖,随即一紧,叹了口气,又道一个“好”字。
直到傍晚,谢衡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青布包袱。他将包袱展开,里面是几套崭新的男装。
“遥遥。”
“嗯。”
“从今天起,这世上已经没有叫萧遥的女孩子了。”
“我记住了,师父。”萧遥拿起一套衣服,向自己的房间走去,“我这就换上。”
“不急”谢衡仍是有些心疼,“等我们出发之前再换也不迟,这几天,你别出门就是了。”
萧遥却摇了摇头,说道:“师父,我知道,这是说谎,是不对的,是迟早要被拆穿的,所以我得多适应,省的被发现。”
一时间,谢衡只觉得又好笑,又心疼,说道:“好,遥遥呀….比师父想的想得更妥当,去吧。”
十一岁的孩子,其实并不容易辨别男女,加上萧遥是浓眉大眼、棱角清晰的偏英气长相,换上男装并无违和,只让人觉得是个俊俏少年。想到这里,谢衡多了几分放心。
第二天傍晚,院门忽然被轻轻敲响。谢衡去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位身着锦袍的男子。
“请问谢先生可在?”那人拱手作礼,态度温和。
谢衡连忙还礼,说道:“在下谢衡,不知阁下有何贵干?”
“在下郑晓,受豫州牧所托,拜访先生。先生若肯赴襄城,自当扫榻以待。先生若不愿,这礼物便作为谢仪,望先生笑纳。”
谢衡将人引至屋内,接过书信,缓缓展开。这时,听到声音的萧遥也走了出来,见屋里坐了个陌生人,便停下脚步。
“这位是….谢公子?”
谢衡恍惚片刻,只见萧遥穿着一身青色的男装,头上歪歪扭扭地扎着两个小揪揪,乍一看倒像是个粉妆玉砌的少年,忙说道:“这是我的弟子,萧遥。”又对萧遥说,“萧遥,还不见过郑先生。”
萧遥大步上前,躬身行礼,压低声音道:“萧遥见过郑先生。”
郑晓笑道:“谢先生的弟子真是一表人才。”
谢衡笑了笑,道:“哪里,郑先生过誉了。”随即示意萧遥离开,“陆州牧三次相邀,在下岂能不识抬举?只是在下还有些私事要处理,需容在下几日,再前往襄城。”
郑晓闻言面露喜色,又客套几句,便起身告辞。
谢衡送至门外,看着他的身影消失,才转身回院。
险,真是太险了!若萧遥今日身着女装….思至此,叹了口气,莫非,是天意?他本想着销去作为女子的萧遥的户籍后,隔上一段时间再称捡到了一个无籍的孤儿,现在看来只能尽快办理,可这一来就实在是太巧了,巧得吓人,经不起推敲。也罢,等彻底在襄城安家,谁又有闲心大费周章追查到阳城来,但即便如此,也要尽量妥当。
五日后,师徒二人雇了一辆马车,前往襄城。行李极少,不过几件换洗衣物、几卷书册和一把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剑。
谢衡靠着车厢,嘱咐道:“遥遥,师父跟你说两件事。你务必记牢。”
“嗯。”
“第一,你是男子,是我偶然捡来的孤儿,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而我有一个与你同名同姓的养女,在捡到你之前病死了,正因如此,我才给你取名萧遥。可记住了?”
萧遥垂下眼眸,口中低声嘟囔了一会儿,说:“记住了。”
谢衡又嘱咐道:“这是关乎你性命的大事!你的女子身份,绝不可对外人提及半分,也绝对不可以轻信他人。如果真的有人觉察到了“谢衡眸色一冷,“告诉师父,师父来解决。”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满是心疼,又道:“第二,如果坚持不住,一定要也要告诉师父,师父…师父无论如何也会想办法,还你女儿身。相信师父,别硬撑。”
萧遥静静听着,忽然仰起脸,轻声问道:“师父,你是怕我被发现吗?”
谢衡沉默许久,眼底的担忧再也藏不住,声音微哑。
“我怕你这一生,为了这个决定,受太多委屈,吃太多苦,错过太多人,太多事。”
萧遥却眉眼弯弯,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
谢衡看着她,终是不再言语。
暮色降临之时,马车终于行至襄城。巍峨高耸的城门矗立眼前,车马往来不绝,人流熙熙攘攘。马车缓缓驶入城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咕噜声响,萧遥掀开窗帘,好奇地打量这一切,那时的她还不知道,她的人生即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半个月后,陆嘉便要出兵征战。作为军师,谢衡自然要随军。萧遥听说后,只默默收拾好了自己的包袱。谢衡看着她的样子,没有再劝。
“师父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她说这话时,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到了军营萧遥才知道,谢衡有单独军帐,她只能和普通士卒挤在一起。白天她可以在师父帐中做抄录文书的工作,可晚上不行,即便有轮值也不能次次都安排她。她初来乍到,身份有特殊,不引人注意是最好的保护色。
安营扎寨前,谢衡悄悄使了银子,借口弟子年纪小,将她安排到离自己最近的营帐。
傍晚时分,谢衡又嘱咐了萧遥一遍:“你要记住,一旦发生自己处理不了的事情,一定要来找师父,万不可逞强。”
“我知道呀师父,你都翻来覆去说了三遍了。”萧遥眉眼弯弯地看向谢衡,“放心吧。”
入夜,萧遥跟着引路的士兵走进自己的住所,当场就傻了眼——十个人挤在一起打地铺。她犹豫片刻,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和衣躺下。
睡不着,真的睡不着!呼吸声、打鼾声…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努力适应,不知何时失去了意识。
“萧遥,赶紧起来!”
睡梦中似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肩膀被推了一把又一把,一下比一下用力,可她真的好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