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歌 第1章 反坐

下狱的第三日。

萧遥闭着眼睛靠墙而坐，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不提审，只耗着。很好，那就比比耐心吧。

牢门被猛地推开，几个狱卒走进来，廷尉监石琨走在最后，嘴角挂着一丝讥讽，慢悠悠地开口说道：“萧主簿……哦，不对，该叫你萧姑娘，这几日牢中住着，可还习惯？”

萧遥睁开眼，身形未动，淡淡地说道：“尚可。”

石琨微微一愣，他特意给萧遥安排到这间离刑房最近的牢房，又让她听足了两天两夜的“鬼哭狼嚎”，这才来提审，没想到她一个丫头片子不仅没被吓破胆，还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当真是不好对付，他这样想着，面上却不显，反而笑盈盈说道：“看来，萧姑娘很满意啊。”

萧遥则是浅浅一笑，答道：“有劳石监费心。”

这一拳是打到了棉花上，石琨冷冷地警告道：“这里可不是耍嘴皮子的地方。”

萧遥瞥了他一眼，从容起身，理了理衣袍仪容，这才说道：“岂敢。石监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萧姑娘这会儿又变成急性子了？”石琨不疾不徐地走近萧遥，打量一番。心中却道：如此行事作风的女子，被骗多年倒也不是没有理由，就连样貌都在帮她——玉面薄唇，鼻梁高挺，眉浓而有峰，目明而有神，再加上周身冷冽的气质，谁能想到入得兵营，上得朝堂的萧主簿，竟是个女子！

萧遥没有接话，但那眼神仿佛在说——谁急谁知道。见状，石琨顿时觉得受到了挑衅，不自觉提高音量道：“萧遥，你女扮男装，欺君罔上，如今穿着这身官袍，不觉烫得慌？”

萧遥反而是双臂微展，目光直直地看向他，说道：“这官袍是朝廷所赐，何来烫得慌一说？”

石琨深知萧遥能言善辩，若继续斗嘴反而挫了自己的锐气，便一挥手，厉声道：“带走，刑房提审！”

看着两个狱卒向自己走来，萧遥干脆向前迎了过去，无意义的挣扎她不会做，她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也是赌；赌，也是等。地利没有，人和略占，差的就是天时——只要出现转机，她就有生机。

一路上鞭子挥舞的声音、惨叫的声音、口齿不清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令人毛骨悚然。萧遥却面无惧色，只是跟着他们往前走。

刑房的灯火有些昏暗，五花八门的刑具或是挂着，或是堆着，烛光下的它们变了形的影子映在墙上，更显可怖，加上四周围时有时无的惨叫，更让人感觉像是进了十八层地狱一般。

石琨落座案后，慢条斯理翻阅着那一眼就能看完的卷宗，并未开口说话。两个狱卒将萧遥按在中间的椅子上，捆住手脚。

“萧遥，本官问你，你女扮男装，究竟是何人授意？”

“并无人授意，是下官自己的主意。”萧遥答得干脆。

“下官？”石琨猛一拍案，“事到如今，你还敢以官身自居？”

“石监，大司马当日仅命收押，未曾革职。”萧遥冷静地解释道，“依大夏律，未定罪名、未削官籍者，官身仍在。下官的官籍是朝廷给的，朝廷一日不褫夺，下官便一日是朝廷的主簿。”

石琨面色铁青，沉默片刻，又换一副假意劝诱地口吻，说道：“萧遥，本官惜你才干。你若肯供出背后主谋，本官可为你周旋，留你一命。”

萧遥淡淡一笑，故意说道：“女扮男装，欺君罔上，这份罪，下官已认。但说背后主谋？这话下官实在不明白。”

闻言石琨面露怒色，又道：“萧遥，你是聪明人，再不识相，休怪本官不客气！”

“识相？”萧遥重复一遍，心下了然，却道，“石监不妨有话直说，下官愚钝，实在听不懂。”

石琨无奈，起身离开座位，凑近萧遥几步，又压低声音道：“本官只问，此事是谢祭酒知情包庇，还是陆司马暗中默许？还有陆公子，他也是知情的吧”

“石监这算盘打得也太响了，无凭无据牵扯同僚…..”萧遥眸光一冷，停顿片刻，掷地有声地说道，“是构陷！”

石琨神色微僵，随即说道：“本官不过排查可疑之人……倒是萧姑娘如此反应是否是被戳破心事？”

萧遥轻笑出声，道：“下官不过合理提醒，倒是石监急于辩白…莫不是心中有鬼？”

石琨瞪她一眼，又道，“任凭你说得天花乱坠，你那户籍可是谢祭酒办的，他原本就有个养女叫萧遥，你就是他那个养女！”

萧遥却不慌不忙地说道：“谢祭酒之前是有个养女叫萧遥，后来病死了。而我一个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的孤儿被他捡到，又取了和刚去世的养女一样的名字，有问题吗？石监这么推理未免太过武断。”

“那你是承认谢祭酒知道你是女子了？”石琨得意地笑道。

萧遥也笑了，甚至笑出了声：“石监啊石监，您吃过的盐，该比我吃过的饭还多，可是这江湖经验怎么不如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她停顿片刻，似乎在努力止住笑意，“我一个孤女流浪在外，会告诉别人我是女子吗？一个陌生男人要收养我，我会告诉他我是个女孩子？这也太好笑了吧。”

“牙尖嘴利！”

“石监，断案要讲证据，就凭一个户籍，加上您天马行空的想象，就要给人定罪吗？何况，孤证不立的道理，您比下官清楚啊。”

眼见着是吓也吓不住，诱也不上当，套也套不出有用的信息，石琨只得威胁道：“你那些女学生，难道一个也不知道？本官是否应将她们一一拘来，挨个审讯……治个知情不报之罪！”

话到此处，萧遥那双平静的眼眸里骤然涌起波澜，她刚要开口，又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量许久才道：“她们，可和下官不一样！她们都是朝廷册封的辅官，过了明路的。你敢随意拘捕她们，便是藐视女学、目无法纪！”

石琨脸上的笑骤然凝固了，怒喝道：“本官看你是敬酒不吃专吃罚酒！”

他一甩袖子，转身向一个放满刑具的架子走去，目光上下扫了扫，最后抽出一支细竹签，故意摆弄着，向萧遥步步逼近。两名狱卒心领神会，立刻上前按住萧遥双肩。

“萧姑娘昔日辅佐军师祭酒、执掌戎律文书，这竹签滋味你应该明白！本官劝你早些招认，少吃些苦头！”

“该认之罪，下官已认，其余的，下官不知从何招起。”萧遥目光坦荡，毫无惧色。

“死到临头还嘴硬！动刑！”

石琨一挥手，几个狱卒立刻围了上来。

“慢着…”萧遥大喝一声，“既无人证，也无物证，你难道要严刑逼供不成？依本朝刑律，屈打成招，反坐！”停顿片刻又字字铿锵地说道，“你身为廷尉监，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在场狱卒顿时迟疑，面面相觑后转而看向石琨，显然是想等石琨再次下令。石琨的脸色瞬间气得发白，厉声咆哮：“反了，反了！还不动手！”

几个狱卒用眼神互相推脱着，最后一个头目样的人上前一步。萧遥冷冷看向狱卒头目，笑道：“他催你动手，日后出事，大可以一推六二五，让你当替罪羊。到时一句贪功妄刑，这板子可打不到他身上。”

那狱卒头目顿时左右为难，迟迟不敢动手——萧遥是谢祭酒的人，又是陆公子的未婚妻，这两个人身后可都是大司马呀！真说怎么样，廷尉监他们未见动得了，他这个小吏可要被拿来撒气了！权衡之下双腿一软跪在石琨面前，哆哆嗦嗦地说道：“大人！小的上有老下有小，求大人放过小的吧！”

石琨怒极，一脚踹开那人，骂道：“没用的东西！”

他来回踱步，心思烦乱，此刻刑房里又走进一人，身着黑袍，顶着个大兜帽，看不清面容，石琨却连忙笑着迎上去。

“石监，她可招了？”

闻言石琨冷哼一声道，：“这贱人嘴硬得很，怕是得用些手段慢慢炮制……”

那人却摇摇头，说道：“迟则生变，那边不会坐以待毙，只要逼她签字画押，再做成畏罪自杀，便是死无对证，不论最后能否真正撼动陆嘉，也算是遂了”他手指向上指了指，“那位的心意。”

“下官明白。”石琨态度恭谦。

“望石监速战速决，告辞。”那人说完这话就匆匆离开了。

“死人可不会翻供！”石琨这样想着，又壮了三分胆，亲自取来了一套银针。这银针比竹签更细，伤口不会明显，动刑的时候生不如死，事后却难以查验。

“反坐？也得验得出伤算！”说罢攥住萧遥一指，狠狠将银针刺了进去。

十指连心，剧痛瞬间席卷全身，萧遥周身一僵，随即不住地打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生生将痛呼咽回喉间，一声未发。

石琨慢慢转动银针，拔出几分又向里一推，反复数次，再刺下一指。

萧遥一次次皱紧眉头，两片薄唇早已被自己咬破，额角碎发已经被冷汗浸透，清秀的脸上已全无血色，可那双冷峻的眼睛却亮的惊人，她死死地盯住石琨，傲骨分毫未折。

“本官今日若开口求饶……”萧遥尽量稳住声线，“便不是萧遥！”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石琨被这句话激怒，再顾不得什么验伤，什么反坐，喝道：“取拶子来！本官今天倒要看看，是你萧遥的嘴硬，还是这里的刑具硬！”

拶子收紧，萧遥的十指骤然张开，头猛地向后撞了一下，强烈的痛感渐渐模糊神志，光影远去，怒骂酷刑皆成虚影。

好想蜷缩在一起，可身体被绑得死死。

昏沉之间，往事如潮水一般漫上来。是九年前，颍川城外秋阳正好。那是她还不是主簿，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孩子，不知世事波云诡谲，前路步步荆棘，也不知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可时至今日，她从未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