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沉睡了多久,方枕玉动了动眼皮,终于睁开了双眼。
“我这是在哪儿?”
“在云来客栈。”
旁边传来袁知棠温和的声音。
方枕玉缓缓挪动双眼,她看见一张俊秀的脸冲她微笑。
他们此刻身处一间温暖的客房里,房中有烧得旺盛的火盆。
方枕玉感到喉咙一阵烧灼的刺痛感,她哑着嗓子说道:“是你带我回来的?”
“是。”袁知棠如实说道,“那天晚上,我见去了那么久都没有回来,就去后山找你了。等我发现你被埋在雪地中时,你浑身滚烫,好像发烧了。我怕你出什么意外,只好背着你匆忙下山了,若是耽误了你的事,你不要见怪。”
方枕玉轻轻摇头道:“没有耽误,我的事都办好了。袁知棠,谢谢你救了我。”
“不必客气,你也救过我。你上次不是问我为什么跟着你吗?我仔细想过了,为了报答你。你看,要是没有我跟着你,你可就要遭殃了。”
方枕玉苍白的面孔上露出脆弱的笑容,仿佛轻轻一碰她,她就要碎了。
“你说的没错,我现在需要你。请你扶我起来,我想喝水。”
“好。”
袁知棠立即递上双手扶着她坐起来,然后又给她倒了一杯水过来。
方枕玉喝完水,对他说道:“袁知棠,我好像做错了一件事。你说还能挽救吗?”
袁知棠道:“那你得说说看是什么事了。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方枕玉眼神迷惘地望着虚空处,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撒了一个谎,因为这个谎,我让一个人痛苦了多年。你说,我该不该告诉他真相呢?我是说好,还是不说好?”
袁知棠沉思了半晌,他在床边坐下,直视着她的眼睛。
“那天我也对你撒了谎,你记恨我吗?”
方枕玉回想起那天的情形,她情不自禁地笑了。
“有一点点,但和我撒的谎比起来,那根本不值一提。你没有真正伤害到我,我只当是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袁知棠听闻这话,被捏紧的心脏骤然间被松开了。
“那就好。不过谎言终究是谎言,一旦造成了伤害,便是覆水难收。我不清楚你为什么撒谎,所以我也没有资格去指责你。若是你问我要不要告诉他真相,我的提议是——说。不说出来的话,它就像是一根刺,它会永远扎在你心里,你迟早会后悔的。”
方枕玉若有所思道:“师父还在的话,大概也会劝我直面错误,不要自欺欺人。可是我好怕啊,万一说出来,事情变得更糟了怎么办?”
万一谢照因此恨上她了怎么办?她不想在他心里最终留下一个厌恶的印象。
袁知棠叹道:“枕玉,我没有办法帮你做出抉择,你就从心而行,顺应自己的内心去做吧。这世上又有谁能保证自己永不犯错,永不出错呢?”
方枕玉内心一片混乱。
“袁知棠,我想躺下来休息。”
“那我先出去了,我去叫店家熬点粥,晚一点给你端过来。”
客房的门打开又合上,房里只剩下一个人的寂静。
窗外仍然飘着雪花。
方枕玉平躺在床上,她想起了六年前和李如香的约定。她答应了他们,只要还活着,她就一定得回去找他们。她不能失言,即使告知真相是一件很难的事,她也还是得去做。
她只期盼谢照能原谅她的不告而别。
几日后,方枕玉身体好转,与崔泽远商议回朝花村。
崔泽远起初并不同意,他认为报复完剑山,下一步就该去西北直捣黄龙。
方枕玉好说歹说,才说服了崔泽远,并劝他不要同自己一起回去,令他留在青冈镇待命。
崔泽远虽不情愿,但还是应下了。他放出话道:“三个月内,你必须回来见我,否则我就亲自去找你。”
方枕玉只得答应,没多久,她和袁知棠收拾好行礼,坐上马车走。
平时当车夫的都是崔泽远,如今他不在,这赶车的事就落在了袁知棠身上。
方枕玉还以为他是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公子哥,不曾想,他对于赶车这一活计干得还挺熟练的。
她坐在马车里虽然比外面暖和,但是在里面待久了有点闷,她便时不时钻出马车,坐到外面和袁知棠说话。
一个月多月后,天气越来越冷。二人赶了这么多天的路,终于将马车驶入了明安县。
他们寻了一家客栈住下,两人一起吃过午饭后,方枕玉就牵着马出去了,她让袁知棠留在客栈等她回来,袁知棠没有多问便答应了。
方枕玉走出客栈,牵着马去了刘府大门前。
她静静站在那里,也不进去,也不上前询问,就只是默默看着。她脑子里很快浮现出一幕幕有关于过去的画面,但她再也抓不住这些记忆,这些记忆像流水一样从眼前匆匆滑过。当一切都静止了,画面消失了,记忆不再流动了,她发现自己正站在这里,她一步也没动。
方枕玉的回忆结束了,她牵着马转身离开了,经过东市时,忽然有人叫住了她。
“方枕玉?”
方枕玉停住了,她回头张望,只见一个年轻的妇人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娃,妇人的脸上充满了惊讶。
“方姑娘,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你是?”方枕玉盯着这位美丽动人的女子,忽然有点眼熟。
“是我啊,我是徐小娆!”徐小娆激动地上前说道。
“你……你是徐姑娘?”方枕玉大惊,数年过去,她差点没认出来。
“对,是我,你还记得我吗?就是那个……”徐小娆忽然脸红起来,“刘安你认识吧?”
方枕玉笑道:“我记得。”
“娘,我想要吃豆腐!”女娃娃拉着徐小娆的手说道。
徐小娆抱起孩子哄道:“好了好了,待会儿娘就给你去买,没看见娘要和姨姨说话吗?”
方枕玉瞧着女娃伶俐可爱,不禁生出喜爱,便笑道:“若是方便,不如我们一起坐下喝口茶。”
徐小娆欣然回道:“好啊。”
于是三个人就去了附近一家茶店喝茶,怕小孩子坐不住,方枕玉又在路上买了糖葫芦和糯米糕送给孩子吃。
徐小娆怀里抱着吃得津津有味的女娃娃,对方枕玉道:“孩子贪吃,让你破费了。”
“这有什么,几块点心而已,孩子高兴就好。”
“我好久都没听到你的消息了,上次偶遇刘二公子,我同他攀谈了几句,他说你六年前不幸遇害身亡了,说是山匪下的手,听起来真是吓人。今天我看见你,我还以为是我眼花认错人了,没想到真是你。真是老天有眼,让你活了下来。一瞧见你,我就晓得,这刘二公子说的话不可信。”
“徐夫人,这你可就误会刘安了,他没有乱说,我的确是遇到山匪追杀,不过我运气好,死里逃生了。”
“那你怎么不早点回来?大家都以为你……”
“我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恕我不能多说。”
“原来是这样……其实人没事就好了。”
“徐夫人何时成的亲?”
“唉,我成亲有五年了,孩子都四岁了。”
“这孩子叫什么名?”
“武桉,小名就叫桉桉。”
“很好听的名字。你和刘二公子后来还有来往吗?”
“有,但也不多,一年两次,他会上我家买肉。他当年和我分别后,很快就成亲了,听说是邻县陈员外的掌上明珠,两人很是登对。不过,我从来没见过那位小姐。”
“徐夫人,你现在过得如何?日子顺心吗?”
“能过安稳日子,对我来说就是顺心。”
方枕玉闻言,她突然跟着说道:“是啊,能过安稳日子,曾经我也是这么想的。”
她端起茶一口饮尽,随后起身道别:“徐夫人,和你说话,我很高兴,我得走了,日后有缘再见。”
“这么快就要走了?”徐小娆似乎意犹未尽,她抱着孩子站起来,“也对,你肯定急着回家,你的家人大概很想念你,我就不缠着你了,你快去吧。”
方枕玉道:“账我已经结了,你带着孩子多玩一会儿,告辞。”
“好,路上小心。”
方枕玉朝她们母女挥了挥手,随后牵着马离开了茶店。
不久,她骑着马来到了朝花村。
眼前还是那条熟悉的路,似乎一年四季都不曾变幻,唯一变的好像只有人。
方枕玉赶着马没有进村,她只远远瞧了一眼村子,就掉头去了坟地。
灰暗的天空下,河面已经冻结,岸边的芦苇仍然迎风飘荡,放眼望去,到处是一片白茫茫的雪。
方枕玉下了马,将马拉到一颗树边,将马绳缠绕在树上,随后她踩着雪朝屠兰的坟墓快步走去。
当她渐渐走近那个熟悉的地方时,上空突然传来悠扬的笛声。远方飞来几只鸟,匆忙来过,又匆忙离去,就像所有注定都会离别的事物一样,不曾留下片刻痕迹。
她不由得站住了,内心的某一处被狠狠撬开了,她的双脚像被冰雪冻结一般没办法再向前走一步,就连泪水也不知何时落下。
她看见了一个颓然的背影——谢照就坐在一块她从没见过的坟墓前,那墓碑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她的坟墓旁边,还立着两块紧挨在一起的墓碑,一个刻着“李攀龙”,另一个刻着“杜平林”。
过了许久,仿佛有人从方枕玉身后推了她一把似的,她的手指头动了动,而后她挪动着脚步身体僵硬地向前方继续走去。每走一步,过去的回忆都在朝她招手,但是下一刻,记忆又立刻四分五裂,变得混乱破碎。
她好不容易走到谢照身后,低头却瞥见她的坟墓前供奉着一支新摘的红梅。
笛声戛然而止,谢照放下竹笛,他用一种深沉缓缓的声音说道:“枕玉,今天是我最后一次来看望你了,我和如香已经决定,下个月搬到城里去住了。这里充满了我们的回忆,可是回忆对我们来说太悲伤了,我们想暂时离开这里,大概以后很久都不会再回来了。若你地下有知,希望你会谅解我们。”
谢照把竹笛别在腰带上,然后拿起放在脚边的伞爬了起来。他转过身看见方枕玉就站在面前时,他瞬间瞪大了眼睛,双腿被钉在了原地,身体也跟着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