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玉?”过了半晌,他开口念出了名字,仿佛为了确认这不是假想,他激动地扑过去抓住了方枕玉的肩膀,“你是枕玉!你真的是枕玉!”他一边不停地喊,一边喜极而泣。
方枕玉同样泪流满面,她注视着谢照的眼睛,她发现他的脸瘦了,他的眼睛虽然充满了哀伤,却仍然散发着光芒。眼看他没有像何必胜说的那样颓丧绝望,她那剧烈跳动不安的心终于渐渐平缓。
“对,我还活着,我回来了。”
谢照他感到万分欣喜,但这种喜悦的心情来得快去得也快,由于这么多年来他心中滋生了太多的痛苦,他一时需要一个发泄口,于是他控制不住自己将内心的积怨全都抛给了她。
“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来找我?为什么你一声不吭就走了!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真是狠心,居然能忍住不来看我们!”
方枕玉哭着解释道:“你听我说,阿照,我不是故意不回来,当时我被山匪追杀,不幸坠落悬崖,多亏我命大,一个老前辈救了我,我才没丧命。你知道的,那帮人一直在追杀我,我必须去解决这些麻烦。所以我后来没有去找你们,我躲在深山老林里苦练武功。到了今时今日,我见时机成熟了,我才敢去找你们,对不起,请原谅我当年不告而别,对不起!”
“别说了。”谢照用力抱住了她,他舍不得放手。他日思夜想的人终于回来了,数年的思念和妄想在此刻都化为了泪水和拥抱。
方枕玉也紧紧回抱住了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拥抱着彼此哭泣。
过了许久,谢照放开了方枕玉,他怜爱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替她擦去眼泪。
“这些年你一定过得很苦。”
方枕玉摇头道:“这算什么苦,我只需要埋头练功就好了,可你们……”她叹了一声,双目望向那一排坟墓,“这些年你们一定很难熬,你们过得比我痛苦多了。”
谢照牵起方枕玉的手,随后用自己手揉搓了一下。
“你的手好冷,我们一起回家。”
方枕玉看着他沉默了一瞬,随机迅速抽回手。
“你和如香成亲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感觉有一把刀子插入了她的心。
谢照愣住了,他脸色一变,眼神晦暗不明,“是,我和如香成亲了。”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又慢慢缩回了手,将手贴在了背后。
方枕玉干巴巴地说道:“祝贺你们。”
谢照眼神似有千言万语要对她诉说,但在此刻全都化为了沉默。
方枕玉不忍心继续和谢照对视,她只好心痛地别开了脸,问起别的话:“师娘是什么时候去的?”
“上个月。”
“你先回去,我想给师父师娘还有我娘上一柱香,陪一陪他们。”
“我留下陪你。”
“不用了,你回去告诉如香,我回来了。”
谢照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他最终没再多说,只道了一声好,便很快离开了。
方枕玉望着他离开的身影,她心中一痛,她明白有些东西永久的改变了。
傍晚,天空下起了鹅毛大雪。
方枕玉骑着马来到了李宅。
门是关着的,方枕玉下了马,像陌生人一样扣响了门。
不到一会儿,李如香给她开了门,两人相见,一切尽在不言中。
良久,李如香开口道:“外面冷,进来说话。”
“好。”方枕玉点点头。
她牵着马进了李宅,又把马牵到后院去。
李如香见她安顿好了马,便立马拉着她去她们二人曾经住的卧房。
二人进了卧房,李如香点上房间的灯,方枕玉发现房间里的陈设并没有发生太多变化,她心中一暖,眼中隐隐有泪光闪烁。
李如香拉着她的手四处看了看,她温情地笑道:“今晚委屈你住这儿了。”
“我一个人住这屋子,还委屈了我不成?”
“这屋子自从我和阿照成亲以后,我就搬出来住了。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回来,我就打算将这屋子专门留给你住。”
方枕玉叹道:“可惜了。”
“可惜什么?”李如香这这会儿还不大明白她的用意。
“可惜我不会留在这里,我这次回来只是为了履行当初对你们的承诺。还有……可惜我没能喝上你们的喜酒。”
李如香怔住了,她眼神暗了暗,几乎要落下眼泪,但是她忍住了。过了好久,她才低低地说了声:“是挺可惜的……”
方枕玉放下行囊,她在房中转了一圈,脑中浮现的是和李如香相伴的数个日夜。
李如香见她瞧着出神,有些担心地说道:“别发呆了,枕玉,我做了晚饭,我们快去厨房吃饭。”
她上前拉着方枕玉要走,方枕玉忽然反过来抓住她的胳膊,“如香,三年前你们去剑山替我报仇了?”
李如香被问住了,她垂下眼睛说道:“对,但是我们很没用,没有替你逃回说法。我们本来还打算去找陈帮主兴师问罪,可是我们两个受了重伤,只好回去养伤。”
方枕玉道:“谢谢你们,如香。”
李如香别过头:“谢什么,又没有做成。况且,阿照的心情比我更迫切,要谢,你就谢他去。不过今天你们两个见了面,该说的话应该都说清楚了。”
“有一事没说。”方枕玉垂下手,眼睛望向了别处,她看见曾经她们专门用来挂剑的那一面墙,上面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就像她此刻的心情,虽然那么平静,却又那么空荡。
“什么事?”李如香顿时紧张起来。
“我没有告诉他,其实你早就知道我还活着。”
李如香脸色一僵,神色慌张道:“那、那又怎么了?不是你叫我不许告诉他么?”
“别担心,如香,我没有恶意。当我回来时,我看见阿照没有像我想的那样一蹶不振,我就知道,是你救了他,他没有颓丧下去,全是因为你。你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照顾他,或许早就打动了他的心。如香,我只是在想我到底要不要把这个事告诉他,还是说,由你来告诉?”
李如香听见她这么说,她好像又安心了:“你真的认为,阿照被我打动了吗?我怎么感觉他心底还有你。”
方枕玉黯然神伤道:“其实,我也不确定他心里还有没有我,也许我在他心里只是一个幽魂,如今我回来了,想必这个幽魂也不在了。”
李如香道:“不管他心里还有没有你,我们都成亲了。他答应了我父母会好好照顾我一辈子。”
“如香,难道你认为我回来就是为了阿照?”
“我当然知道你不全是为了他,但是他一看见你,就会忘了我。”
方枕玉闻言,不禁露出了苦笑:“那是过去的事了。”
“我……我不信。”李如香没有底气。
“不信的话,你可以亲自去告诉他那件事。”
方枕玉不再多说,她快步走出了卧房。
李如香只得追了出去。
两人一起来到厨房吃晚饭,谢照早就等在那里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似乎生分了很多。
李如香道:“别看着了,我都饿了,我们赶紧吃。”
方枕玉笑道:“说的是,我们都坐下吧,大家都认识了这么多年,别客气。”
“嗯。”谢照看了方枕玉一眼,淡淡地说道。
三个人默默吃完了晚饭,李如香又做主叫大家到厅堂喝茶。于是一行人移步厅堂,桌上备好了点心茶水还有暖炉。
待到各自入座后,李如香眼神小心翼翼地望向谢照:“阿照,我有个事同你说。”
“什么时候事,你说。”
谢照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平静地回道。
“你还记不记得六年前我们去索魂沟附近找过枕玉?”
“记得,怎么了?”
“当时我们不是在一个小镇上上吗?那天你去买吃的时候,我碰见了枕玉,从那个时候起我就知道她还活着,只是没有告诉你。对不起,阿照,我欺骗了你。”
谢照一言不发,他的眼神越来越冷。
方枕玉赶紧说道:“阿照,你不要怪如香,当时情况紧急,是我叫她不要告诉你的。”
谢照站起身:“我要出去静一静。”他大步朝外走去。
李如香不知所措地望着方枕玉,眼神充满了无助。
方枕玉安慰道:“如香,我去和阿照说清楚,你等着。”
她急忙冲出去追上谢照,只见他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留下一个孤寂的背影对着她。
“阿照。”方枕玉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谢照转过身,神色冷淡。
“你和如香骗了我,你骗了我。你们为什么要骗我?”
方枕玉面上闪过痛苦:“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如果我告诉了你,你还会跟如香回去成亲吗?我不想你因为我,辜负了李家。”
“辜负李家?”谢照愤怒地望着她,他上前道,“你有考虑过我的心吗?你一直在推开我,即使我拼命靠近你,你还是推开我。那天你一走了之,就只留下一封信给我,你都不愿意和我商量一下,你一心只想着你自己。”
“对,我只想着我自己,如果我只想着我自己,我就不会远离你,如果我只想着我自己,我就不会整整六年没有回来找你们。你以为只有你痛苦吗?你以为我不痛苦吗?难道只有你失去了姨父姨妈,我就没有失去师父师娘?”
方枕玉说完,她忽然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她发现这六年以来,她错过了好多,也失去了好多。无论她做什么,这六年的时光也不会回来了。
谢照看着痛哭流涕的方枕玉,他顿时懊悔不迭,他的心软了,他没办法再苛责她了,他只好蹲下身,拉住她的双手。他满怀愧疚地说道:“对不起,枕玉。”
方枕玉的哭声渐渐停住了,谢照拉着她的手重新站了起来。方枕玉低头瞧着谢照拉着的手,说道:“你放开。”
谢照默不吭声地收回了手。
“枕玉,我想我们之间没有可能了。可我还想问你,若是没有发生那些事,你会愿意吗?”
方枕玉苦笑道:“我喜欢你,谢照,我喜欢了你好多年,但我的回答不会改变。所以无论有没有发生那些事,结果都不会如我们所愿。”
“我明白了。”谢照抬起头,他的睫毛颤了颤,眼中掉下一滴泪,“其实我也想对你说,你不在的这些年里,我逐渐习惯了没有你的日子,如香尽心尽力地照顾了我,我没办法离开她了。”
言下之意是:他习惯了有如香陪伴的日子。比起李如香的欺瞒,他更痛恨方枕玉一次又一次地推开她。好像他才是那个为情冲动任性的人,而她方枕玉却是那个满不在乎的人。无论他如何哀求,如何坚持,如何一遍又一遍倾诉衷肠,她就站在那里雷打不动,仿佛有着一副铁石心肠。再深厚的情感,也都在失望中消耗殆尽了,更别提还有这六年的隔阂。
岁月无情,或许足以摧毁他们之间并不坚实的情谊。
尽管早就在心里做好了准备,方枕玉还是感到心里一阵刺痛。她尝试着笑了笑,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要好好对待如香。”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谢照盯着她的脸,好像要把她的样子深深地刻在心底最深处。
“我会的。”
“那么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我明天就会离开这里。”
谢照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却说:“好,明天我和如香一起送你。我先回房去了,你早点休息。”
谢照走后,李如香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方枕玉看见李如香,她惊讶道:“如香,你都听见了?”
李如香涨红了脸:“抱歉,我没忍住,跑来偷听你们说话了。我不会多想,你也别多想,我只是有个事情要问你。”
“什么事?”
“当年我爹中毒,不是拉了我们三个去说话吗?阿照跟我说,他当年在我爹面前发了誓,你是不是也在我爹那里发了誓?”
“对。”方枕玉把当年发的誓告诉了李如香。
“其实我当年也发了誓。”
“什么?”方枕玉吃了一惊。
李如香笑道:“当年我爹要我发誓,叫我无论最后的结果如何,都不要心怀怨恨地活着,我可以随时后悔这门亲事。”
“你此刻后悔了么?”
“不后悔。”
月光下,方枕玉看见李如香的脸熠熠生辉。只听她骄傲地说道:“未来,我会和阿照一起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方枕玉内心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它夹杂了很多种情感,可是没有一种情感能够包含她全部的心情。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计较,以及愿意为他们二人奉上真心。
翌日清晨,天晴。谢照和李如香送方枕玉出门,二人一路送到了村口。
听说几年前孙伯伯过世了,村口再也看不见让人感到亲切安心的茶棚了,曾经摆茶棚的地方现在长满了荒草。
“就到这里为止。”方枕玉牵着马停下来,转身对跟在后面的两人说道。
李如香道:“你要去哪?”
“我打算彻底终结这一切。”方枕玉没有明说。
李如香和谢照二人却默契地心领神会。
李如香又道:“路上小心。”
“我会的。”
谢照道:“如香,我能单独同枕玉说些话么?”
李如香沉默了片时,尽管很不情愿,她还是点头答应了:“我先回去了,你们在这里说。”
不久,村口就剩下他们两人了。
方枕玉道:“其实你没必要这样,何必惹如香生气呢?”
“她会体谅我的。”谢照固执地说道,“可有些话不和你说清楚,我一辈子都会不安心。”
往事的回忆历历在目,这话又牵扯出方枕玉心底仅存的留恋。
“你快说,我怕我忍不住。”
“我只希望你永远记住我,不要忘记我们。”
方枕玉闻言,心头一颤,泫然欲泣道:“我就是想忘也忘不了呀!”
从小长大的地方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谢照得了这回答,他忽然如释重负地笑了:“枕玉,保重。”
方枕玉转过身,牵着马踏雪而行,身后扬起一阵催人泪下的笛音。这笛音随风而舞,如同万般不舍般缓缓飘荡到上空,并逐渐消散在不可触碰的遥远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