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住嘴!”
郭庆孝再也沉不住气,企图出手阻止云芷,但是方枕玉拦住了他。
众人听完了云芷的说法,他们看郭庆孝的眼神都变了。
郭庆孝急怒之下,对方枕玉下了狠手,几乎打得她节节败退,毫无还手之力,只有招架之功。
她被逼到无处可躲时,郭庆孝的剑锋刺向了她的眉心,千钧一发之际,一颗石子飞来打中他的手腕。
郭庆孝哎呀一声,面露痛色地退开了。
袁知棠急忙赶到方枕玉身边,关心她的状况,确认她没事,这才放下心来。
“师兄,收手吧,你还不嫌丢人吗?”
方枕玉闻声望去,只见那人一身穿得像个破麻袋,手持利剑迈入风雪中。
“是林闫那个臭小子叫你来的?”
郭庆孝的整个手臂在发抖,他阴鸷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对其充满了厌恶。
“我听说方枕玉还活着,她在哪里?”
那人像乌龟一样慢慢挪动脑袋,方枕玉仔细一瞧,这才注意到此人是个瞎子,他的眼睛挖空了,眼皮皱成了一团。
“我就是。”方枕玉挽着剑走近那人,“不知前辈是谁?枕玉在此谢过前辈出手相救。”
那人呵呵一笑,道:“你不记得我了,这是我第二次帮你。”
方枕玉盯着这个年近四十的男子,她听他说话莫名觉得耳熟,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声音,过了许久,她终于记起来了,不禁惊讶地大叫道:“啊,前辈,是您啊!”
那人大笑了两声,他点头道:“算你还有良心。”
郭庆孝打断他们道:“你已经不是剑山弟子了,干嘛跑出来多管闲事?”
“师兄,你不要以为我眼睛瞎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我的耳朵还很灵。师门里发生了什么事,我其实心里都一清二楚。即使我已经不是剑山弟子了,我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剑山毁在你手中。”
“费玄,你根本不懂!没有我,剑山早就没了!你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唉!”费玄无奈地叹息一声,他挥剑朝郭庆孝奔去。
郭庆孝不甘示弱,咬着牙迎面而上,只听得数声铿锵响,呼啸的寒风刺痛了每个人的脸颊,当风声停住时,郭庆孝的剑掉入雪地,人浑身僵硬地倒了下去,他的脖子上插着一把剑。
“师弟……你……”郭庆孝拽住费玄的脚,“你不能这么对我!没有我……剑山怎么办?”
“没有你,剑山依然存在。但是你的存在会让剑山的名誉受损,师兄,死后下黄泉记得向师父请罪。”
郭庆孝喘着最后一口气断断续续地说道:“你……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你不该救方枕玉……她……她是……”话未说完,郭庆孝登时咽气了。
费玄像无事发生一样,他平静而又缓慢地说道:“剑山掌门郭庆孝突发恶疾,不幸离世,从今日起剑山拒不见客,弟子为师父守孝三年。剑山掌门之位由程敏继任。”
众人处于震惊中久久未回过神来,直到程敏叫弟子处理郭庆孝的后事,众人才渐渐散去,各自忙碌。
费玄道:“方枕玉,此事已了,你可以离开了。”
他正准备转身要走,方枕玉急忙叫住了他:“敢问前辈可是费玄?”
“是。”费玄头转向她。
早在听到费玄这个名字时,方枕玉头脑中就浮现了一个猜想。
“是那个帮屠兰照顾孩子的费玄吗?”
费玄默然半晌,继续回道:“是。”
方枕玉顿时热泪盈眶。
“费师叔,您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费玄没有沉默太久,他仍然回道:“是。”他的声音那么低沉,可是又那么清晰,从他短暂的沉默中可以瞥见他那张沧桑的脸上露出深切的哀戚。
方枕玉朝费玄走去,向他递上一只手:“费师叔,请您让我触碰您的手。”
费玄递上了一双粗糙的大手,方枕玉用力地握住了他。
“请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
“屠兰师姐下山前把你托付给我照顾,我辜负了她的信任,把你搞丢了,我为此后悔了一辈子。如今见你仍然活着,我心中没有遗憾了。”
“费师叔,您的眼睛是怎么回事?”
“我的眼睛是被当年那伙攻入剑山的歹人所伤。”
“您恨他们吗?”
“恨之入骨。但我已经不想再去追究这些了,你去寻找你的父亲吧,你不属于剑山。”
费玄说完这些话,他纵身一跃,一眨眼消失不见了。
林闫走过来说道:“方师妹,当年听说你遇害,费师叔还冲入掌门室和掌门大吵了一架,我们也不知道他们之间说了什么,如今看来,也许是为了你。”
方枕玉道:“为什么他不是剑山弟子了?他明明就在剑山,却为何避不见人?”
“当年搞丢了孩子,屠兰师伯没有责怪费师叔,但是费师叔心里过意不去,自愿去当后山地穴的守山人。后来听闻屠兰师叔遇害身亡,费师叔便隐入山林极少出来见人了。但每逢剑山有难,他必定现身相救。费师叔看似离我们很远,实则他的心始终记挂着剑山。”
林闫人已经走远了,可他的话仍然回响在方枕玉耳畔。她低头瞥了眼手上的封喉剑,忽然感到一阵迷茫——她为什么要跑到剑山来大闹一场呢?直到最后,郭庆孝也没有认罪,剑山弟子们受到了巨大冲击,纷纷陷入了沉重的心情,她自己没有获得大仇得报的快感,仿佛所有人的脸都蒙上了阴云。
唯一让她有所触动的话就只有费玄对她说的那句:“你不属于剑山。”
袁知棠见她一个人迎风而立,孤寂的身影触动了他的心神,他默默地朝她走去,只为能离她更近一点。他尝试用轻快的语气同她说话:“事情解决了,我们回去?”
方枕玉吸了口冷气,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她扭头看着他:“你不是要拜访剑圣吗?”
袁知棠低下头笑了。
方枕玉嗔怪道:“好啊,你骗我!”她忍不住伸出手给了袁知棠一拳。
“抱歉,那只是一个借口。”袁知棠没有躲闪,他肩膀挨了一记轻锤,却还装作吃痛的样子替自己辩解,“不那么说,你大概不会让我跟着你。”
方枕玉不解地望着他:“你为什么跟着我?”
袁知棠没有回答,只用一双含笑的眼睛望着她。
方枕玉一看到他的脸,她什么气都消了。她能看出他的好意,但她心里又有点抗拒。好像一旦接受了他的好,另一个人就会在她心里消失,她不想这样,她还想紧紧抓住那个在她心里住了很久的人。
思绪飘飞的瞬间,雪越下越下了。
方枕玉打了喷嚏,她收起剑,说道:“既然没有要拜访谁,那我们下山。”
这时,云芷冲过来拦住了他们:“你们就打算这样一走了之?”
方枕玉右手按住剑柄:“你想怎样?”
袁知棠的脸色也冷了几分。
“不怎样,”云芷气愤地甩过头,“刚才的事你也听见了,周汀死了。”
方枕玉闻言,面露同情道:“周师姐的死,我为此感到悲伤。”
“你知道吗?”云芷瞪着她,双目充满了怨恨,“林师兄告诉我,谢照和李如香下山的前夜,周汀偷偷去找过谢照。她一定把那些事都跟他说了,所以三年前谢照和李如香才会上山找掌门对峙,可惜他们失败了,若非有剑圣前辈出面说话,他们两个都别想活着下山了。”
方枕玉闻言,她面色一僵,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原来谢照真的来替她报仇了……
她欺骗了他,他却还是惦记着她,这叫她如何有勇气回去找他,如何坦然地面对他呢?
她想着想着,泪水再一次模糊了她的双眼。
云芷接着说道:“周汀也算是因为你而死,你若还有半点过去的同门情谊,就请你去后山拜一拜她。至于我,我要离开这里,永远不会回来了。”
话毕,她愤然离去。
袁知棠见方枕玉神情痛苦,他关心道:“枕玉,要不我们暂时留在山上,等雪停了再走?”
“好……”方枕玉恍惚了半天,终于缓缓回道。
徬晚,雪停了。
剑山的人不欢迎他们,他们只好在忠义亭坐了一下午,连午饭也没得吃,一口水也没得喝。
袁知棠听见方枕玉肚子饿得咕咕响,说道:“唉,瞧我这记性,来的时候怎么不带上水和干粮,这样我们也不会饿肚子了。”
方枕玉注视着苍茫的天空,心不在焉地回道:“这又不怪你,谁知道我们会耽误那么久。不过,若是阿照在,就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袁知棠好奇道:“谢照是谁?”
他温良无害的眼神刺痛了她的心脏。
“一个无法忘记的人。”方枕玉并不想多说,她提起了另一件事,“我要去后山祭拜周师姐,你不要跟来。”
这回她不给袁知棠说话的机会,她立马起身离开了。
袁知棠没有追来,只是很不放心地望着她逐渐走远。
到了后山,她找到周汀的坟墓,她跪下来虔诚地朝她拜了拜,又诚恳地对她说道:“周师姐,谢谢你愿意告诉他们真相。”而后,她又去竹林寻找剑圣何必胜。
何必胜得知了她的来意,就将三年前谢照和李如香上山挑战郭庆孝的事说给了她听。
当年这二人以拜访的名义上山后,李如香就偷偷来找何必胜帮忙,何必胜拒绝了,但他不放心这个徒儿,他还是陪着她一起去了师门。
谢照和李如香不是郭庆孝的对手,很快就被打败了。郭庆孝想对他们下杀手,却被何必胜阻止了,最后的结果就是他们两个被赶下了山。
方枕玉听完这些,内心如同翻江倒海般久久不能平静。
她问何必胜:“阿照当时是什么样子?”
“他很痛苦,整个人像是被浸了苦水,即使阿猫阿狗见了他都不会乐意靠近他,因为他整个人都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方枕玉感到愧疚和心痛,于是她逃也似的冲出竹林,仿佛这样做能减轻内心的沉重,可是冲出去没多远,她忽然浑身一颤,她弓下腰,捂着胸口吐出一口温热的鲜血。她眼前一黑,人扑通一声倒在了雪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