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戴面具吗?”
方枕玉同袁知棠上街走了一路,经过一家药铺买了点涂抹的药膏,然后又再次在街上闲逛。路上遇见一个挑着蒸笼吆喝的大叔,他们又从他手里买下了两个肉馅馒头。
方枕玉将其中一个馒头分给袁知棠,不经意地就问出了那句话。
袁主棠接过馒头咬了一小口,他细嚼慢咽地吃完了这一口,方才看着方枕玉说道:“戴着面具是为了不露脸,至于不想露面的原因,无非就那几个。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无需多问。”
方枕玉暗想:“似乎这个袁公子,好像也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她又问:“袁公子参加武林大会是为了什么?你好像不会武功吧,否则刚才……”她怕这么说下去会冒犯人家,又忽然打住了。
袁知棠似乎不甚在意,他笑着又咬了一口馒头,悠哉悠哉地晃着身子说道:“如你所见,如你所想。我不会武功难道就不能参加武林大会了?去凑个热闹,长长见识也不错。”
他样说也挺有道理的,毕竟不是参加武林大会的人都要比武。
方枕玉虽然总觉得有些古怪,但也懒得再去纠结,便对他说:“东西吃到了,我得回去了。”
袁知棠吃完了手里的馒头,无奈地笑道:“这么快?只吃一个馒头,我还没吃饱。”他似乎还意犹未尽,想和她在外面多待一会儿。
方枕玉手里的那个馒头一口没动,她把这个馒头塞到了他手上,“这个也是给你吃的,我回客栈吃。若是还不够,”她解下腰带上的荷包,摸出一两银子一并塞给了他,“拿着钱再去买。”
袁知棠低头瞥了眼手上的东西,他的五指慢慢收拢。他仿佛很惊讶,低头的刹那有一瞬陷入了沉思,当他抬起头看向方枕玉时,他的脸上又露出了微笑。
“沈小姐,多谢。”
方枕玉这次没说客套话,她很郑重地向他道了别:“武林大会上再见。”
袁知棠望着她远去的身影,竟然瞧得出神了。即便是不知样貌,他也被这个女子深深地吸引住了。
翌日,方枕玉与崔泽远抵达了龙溪庄,一切都是熟悉的样貌。
入庄口有绿林帮的人把守,他们进去时,只是登记了姓名就被放进去了。
庄上到处都是人挤人。
他们在龙溪庄上住了三天,前三天里都没见到陈兴,听说他只在大厅接见收到请帖的江湖名流,他们二人名不见经传,自然不会入他的法眼。
因此方枕玉只好在庄上四处打探情况,熟悉位置,到第四天的夜里,她遇到了袁知棠,他果真也来了,只是来得比他们晚。
两人就在池边凉亭中坐下叙话。问起他如何来的,他只回了一个字:“走。”
方枕玉惊讶道:“你不会一路都是走来的吧?”
袁知棠露出了沉默的微笑。
凉亭的圆石桌上摆着可供客人随意食用的果盘、茶和糕点,就连茶盘茶盏都准备好了,可谓是一应俱全。
他沏了两杯茶,一杯送到了方枕玉面前,云淡风轻地说道:“沈小姐,请喝茶。”
方枕玉收起惊讶的神色,捧起茶盏喝了一口,“袁公子真是厉害。走了这么远的路,腿都要走坏了。”
袁知棠伸出右手按住茶盏,盯着方枕玉道:“也还好,对于我来说不是难事,我习惯于奔走。上次你问我为何参加武林大会,这次我可以问你同样的话么?”
好端端的,咋突然又提起这个?
方枕玉有点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她捧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我听说这次武林大会的至宝是一件神兵利刃,我想得到它。”
袁知棠眼神一紧,语气关切地说道:“也就是说,沈小姐要去参加比武了。据我所知,这次参与比武的人个个都是高手,恐怕会凶险异常。”
方枕玉笑道:“多谢袁公子关心,但我绝没有你想得那么弱。”
袁知棠闻言,不禁笑出了声,他摇头道:“不,我没觉得你身手不好,从我第一次见你出手救我,我就觉得你身手不凡。只不过,江湖上不是说你武功高强,就万事大吉了。”
方枕玉道:“这我知道,但是我非做不可,你可别问我原因。”
“好,我不问。”袁知棠挑了一块酥油饼递给方枕玉,“尝尝这个。”
方枕玉默默接过了酥油饼,她发现这个人对上次的事还真是记得明明白白,不光问要一遍她问的话,还要做一遍她做过的事。
这算什么?学人精?
一想到这个,她笑着咬了一口酥油饼。她太久没有和镜悬寺以外的人交谈了,整天待在山上都快闷死了,好不容易下山遇到个年纪相仿的人向她露出了善意,她那沉寂已久的心好像又重新恢复了热情。
三日后,武林大会开始了,且进行的很顺利。
陈兴身为举办者,成为了此次武林大会的公证人。除了他,丐帮的帮主百里凌、鞠义和郑百善等十位江湖高手也是公证人之一。
擂台已经搭好,众宾皆到。
一声铜锣响,擂台上的两人各展身手。
崔泽远背着铁锤站在台下的人群里,他紧紧盯住坐在看台上的陈兴,似乎准备随时动手。
方枕玉抽到的签数排在很后面,前几日轮不到她上台。到了大会举办的第七日,这时那些败了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龙溪庄上的客人少了一半,看上去没有头几日那么热闹非凡。
方枕玉被念到名字,她从摆在擂台下的武器架上随便挑了一把剑,纵身跃上擂台,不到三个回合,就将对手几击败了。之后上台的人,毫无例外,没有一个是她的对手,全都被她一闪电之势打倒了。
陈兴见状,顿时皱起了眉头,他向在座的江湖高手问道:“这是哪里来的姑娘,身手这么好怎么从来没在江湖上听过?”
众人大多摇头。
百里凌却瞧出来一丝端倪,总觉得眼前这个在擂台上出尽风头的女子有点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随同他一道而来,侍奉左右的洪小宝也同样有此想法,他甚至生出了一个不可能的念头。
一番比试下来,方枕玉屡战屡胜,最终赢得了武林大会的魁首。
众人纷纷拍手叫好。
陈兴起身鼓掌,连说了三声好。随后他下了看台,由一队手下簇拥着登上了擂台,向众人宣布了获胜者。
方枕玉收起剑,向陈兴行礼,目光中有冷意。
陈兴见她戴着面具,不禁好奇道:“沈姑娘,你为何戴着面具?不如摘下面具以真面目示人,让大家瞧一瞧封喉剑的新主人。”
方枕玉道:“我幼年被火烫伤了脸,因此面目丑陋,不能示人。”
众人闻言,皆叹可惜。
陈兴笑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沈姑娘武艺高强,有什么样的样貌还重要吗?来人,呈上封喉剑,我要亲自送给沈姑娘!”
“好——好——”
台下的众人喊声震天响,似乎还未发觉一场祸事即将发生。
方枕玉趁着剑还没端上来,飞快地在人群中寻找崔泽远,只见他站在离擂台很近的左侧,铁锤不知何时被他悄悄放下,拿在了手里。
两人目光交汇,各自心领神会。正当方枕玉全心全意准备刺杀陈兴,却忽然余光瞥见袁知棠站在对面的一座瞭望台上神情冰冷地注视着某人。
方枕玉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他在看陈兴,她心中升起一个想法:“莫非袁公子和陈兴有仇?”
还没来得及多想,陈兴的手下就端着一个红布盖的托盘跑上来了。
“诸位请看,这就是封喉剑!”
陈兴掀开红布,拿起那把浑身黑得发亮的宝剑,握住剑柄拔出了剑,登时寒芒四射,刺痛了人眼。
但这寒芒只短暂地闪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好剑啊,真是好剑!”郑百善摸着胡子频频点头道。
鞠义不屑冷笑:“哼,剑如何比得上刀。”
百里凌感叹道:“此剑太凶,必伤其主。陈帮主,敢问您到底是如何得到此剑?”
陈兴收起剑,洋洋得意道:“百里帮主,这你就不要多问了。”
他将剑递给方枕玉:“沈姑娘,这剑归你了,希望你受得住。”
“多谢陈帮主。”方枕玉恭敬地抱拳行礼,随后双手接过剑。
陈兴面向众人道:“各位先别急着走,容我设宴招待各位。”
方枕玉站在陈兴身后,忽然低头开口道:“陈帮主,晚辈有件事忘了同帮主说。”
“何事啊?”
陈兴并不回头,只望着众人笑。
“帮主可还记得,多年前为您夫人治病的神医金凤莲?”
陈兴闻言,登时脸色大变,他僵硬地扭过头,露出惊愕的神色:“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方枕玉缓缓抬起脸,目光冷酷地盯着他:“我说,陈帮主还记得金凤莲前辈吗?”
陈兴怒喝道: “你到底是谁?”
众人的笑声都止住了,目光聚集在他们二人身上。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寒芒闪过,方枕玉手中的封喉剑刺穿了一个人的喉咙。
原来是方枕玉出剑太快,陈兴虽然看清了招式,却没机会躲开,便随手拉身边的一个手下过来挡灾。
擂台下的人见情况不对,立刻乱哄哄地散作一团逃走了。
那十位江湖高手坐在看台上作壁上观。
方枕玉见杀错了人,立马拔出剑再次出手,陈兴扔掉手下的尸体,阴冷地笑道: “哼,我杀了你就知道是谁了!”
他拔出随身佩戴的宝剑,挥剑与方枕玉过招,二人竟打得有来有回,不分胜负。
其余人都看呆了。
郑百善道:“此人的武功真是深藏不露!年纪轻轻就内力深厚,也不知师从何人。”
鞠义目光有些意外:“这……这好像是梧林剑山的剑法!”
“”梧林剑山……那不就是……
丐帮的师徒二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人,他们的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陈兴也没想到,自己居然拿不下一个闻所未闻的女子,登时气急败坏地向他们这群看客说道:“各位何不来帮忙,若助我拿下此女,我必重重有赏!”
鞠义和郑百善二人心念一动,正要上前助阵,却被百里凌拦住了。
“各位可要想清楚,擅自参与旁人的是非恩怨,可是要付出代价的。不如由陈帮主自己解决。”
另一人说道:“我们受邀请而来,岂能袖手旁观?”
又一人说道:“你们没听到沈姑娘说的话吗?她是为金凤莲而来。金凤莲是葛神医的师妹,多年前救治过陈帮主的夫人,为其续命三年,可陈帮主却恩将仇报,将人给杀了,恐怕沈姑娘是来替金凤莲报仇的。”
百里凌道:“几位都听见了,还要出手吗?”
众人听了,皆沉默不语。
偏生鞠义不信这个邪,他跳出来道:“陈帮主开的价一向很丰厚,各位不要,我鞠某要了。”
他拔出刀,纵身一跃,挥刀扑向方枕玉。
忽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中了鞠义的后背,鞠义连人带箭飞了出去。
众人又是一惊,慌忙向箭射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袁知棠面色沉沉地站在瞭望台上拈弓搭箭。
原本守在瞭望台附近的人全都被杀害了。
“快来人!”陈兴大叫道。
绿林帮的人纷纷登上台朝方枕玉一拥而上,陈兴趁机施展轻功飞到看台上。他对着十位江湖名士放出狠话: “你们几个都是我请来的客人,不帮我就是和我绿林帮作对!”
郑百善见局势不妙,立刻倒向了陈兴,他忙起身拱手道:“哎呀,老夫可没这个意思,既然我的小兄弟都出手了,我也来帮一把。”说着,他提起重剑,施展轻功落入擂台上。
方枕玉正与绿林帮众人厮杀,崔泽远怕她不敌,扛着铁锤飞上擂台拦在了郑百善面前。
“先与我过几招!”
他挥起铁锤扑过去。
郑百善大惊,看台上的众人也皆都吃了一惊,他们没想到居然还有人出手。
郑百善提剑相迎,问道:“你是何人?与这个姑娘是一伙的?”
“废话太多,不听。”
崔泽远抡起铁锤砸过去,将郑百善击退三尺。
陈兴出神地盯着崔泽远看了一会儿,他忽然想起来他是谁了:“是他,那个大闹龙溪庄的人!”
百里凌拄着拐杖站了起来,“陈帮主,多谢您的招待,但此事乃是您个人恩怨,我丐帮就不参与了,告辞。”他目示洪小宝,洪小宝赶紧随他一道离开了看台。
其余几人也纷纷朝陈兴道别,离开了此处。
陈兴怒目而视,道:“好啊,今日绿林帮遭难,你们一个两个都袖手旁观,他日我必向各位亲自讨教一二。”
远处,一道微光闪过,利箭划空,直朝陈兴脑门飞来。
陈兴徒手捏住飞来的箭,将其折断,他目光阴森森地转向袁知棠,拿剑指着瞭望台大喝道:“我差点忘了这儿还藏着一个偷袭小贼,拿命来!”
他双腿一蹬,施展轻功飞过去。
方枕玉见了,心中大叫不好,她急忙挥剑刺杀离她最近的一个人,向崔泽远道:“泽叔,这里交给你了!”
当啷一声响,崔泽远刚砸出一锤,将郑百善打得口吐鲜血,不能再战。他回头应了声好,又立即抡起铁锤与众人厮杀。
方枕玉施展轻功追向陈兴,见陈兴离袁知棠越来越近,而她此时再难追上。她没有停留,当即催动内力,毫不犹豫地朝陈兴掷出手中剑,正是一击必中。
陈兴背后中了剑,身子一抖,立刻从半空中跌落下来。
方枕玉曾经的内伤并没有好全,这次出手太急便不小心牵动了旧伤,她胸口一痛,立时呕出一口血。
袁知棠一张冷漠的脸再看见方枕玉受伤后,他的眼神有一丝松动。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靠近护栏,他张开口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他很快又冷静地拈弓搭箭,对准陈兴射出一箭。
陈兴似乎预料到了会有人趁机对他出手,他赶紧摇晃着身子闪开了。
方枕玉不想放弃这个大好时机,忍着身体不适,捡起地上一把剑飞到陈兴身前,陈兴见到她不禁大叫一声,当即冷汗涔涔,握紧手中剑刺向她。
方枕玉也同时刺出一剑,正是一剑封喉。
当剑再次拔出,陈兴捂着鲜血直流的脖子倒了下去。他惊恐地瞪大双眼,口中艰难地蹦出几个字:“你……你究竟是……是谁?”他其实已经想到某个按理来说已经死掉的人,但他不甘心地还是问出了口。
方枕玉走到陈兴身边蹲下,她摘下了面具,将面具丢在血泊中。
陈兴看清了方枕玉的面容,他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毕,他死死瞪着她,面容扭曲地说道:“你……你以为杀了我,就算报仇了?我告诉你,你师父郭庆孝……他也知道……他、他什么都知道……”
方枕玉冷漠无言地注视着陈兴在惊怒中挣扎着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