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下,一辆马车在大道上飞驰前进,路面扬起滚滚红尘。
方枕玉坐在车内,抬手卷起车帘,神情凝重地向窗外瞥了一眼,只见路边是一片萧瑟黑林,鸦雀满天飞,远处有一条潺潺流动的黑河,河面上残留着几缕似血的辉光。
方枕玉轻轻叹了一声,她又放下了车帘,垂首不语,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与她同坐一车的还有一人,那便是崔泽远,他的腰带上挂着秋逐凤的酒葫芦。
这是在镜悬寺待了六个春秋之后,方枕玉第一次随崔泽远下山,而这次他们下山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复仇。
这六年里,方枕玉在寺中苦练武功,崔泽远也没闲着,他同样如此。他很想与那些逃亡的兄弟姐妹们重聚,但是这些人皆音信全无,仿佛石沉大海般销声匿迹了。
后来据济明所说,傅杭派出的心腹将这些逃亡在外的人一一铲除了,目前好像就剩下崔泽远还活着。
因为只剩下他一人独活,又因为傅杭派出的人迟迟找不到他,傅杭似乎认为他一个人掀不起什么风浪,就从此罢手了。
崔泽远听闻那些兄弟姐妹都惨死于傅杭之手,他悲愤交加,越加憎恨傅杭那帮人,恨不能食其血肉。
二人苦熬到今时今日,听闻近日绿林帮的帮主在龙溪庄举办武林大会,广发请帖诚邀江湖各派人士参加。此次众人所争夺的武林大会的至宝,乃是一把绝世名剑——“封喉”。
传闻此剑的主人历经三代,每一代剑主都是江湖上的顶尖高手,但每一代剑主最后都没有落得好下场,不是死于非命,就是病痛缠身,受尽折磨而死。江湖传言此剑杀气太重,无人能驾驭;凡驾驭者,必受其反噬。
到最后一代剑主因身患绝症而退隐江湖后,此剑便跟着主人一起消失了,却不知此剑如何落到了陈兴手里。
封喉剑的的消息一经传出,不管是江湖名流,还是小鱼小虾,都来凑这个热闹了。他们也不是真想夺得此剑,只是想借着此剑的由头,好在武林大会上一展风头,打出名气。
方枕玉手头正好缺了一剑,她正好想在武林大会上夺得封喉剑,再用此剑亲手杀了陈兴。
她待在镜悬寺的这些年里,她一刻也没有忘记过答应老前辈的事,她也从来没有忘记谢照和李如香。准确来说,她就是靠着她与他们的回忆在镜悬寺撑了下去,没有他们,她根本坚持不了。她在寺庙里几乎过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生活,每天面对的就是几个僧人,可是这些僧人也不会和她有过多交谈,她连个说笑的伴都没有。
好不容易下了山,她对他们的思念就更强烈了,只是眼前有更重要的事去做,见谢照和李如香只能暂时先放到一边了。
天黑之后,马车驶入了六年前他们来过的那个小镇,找到了那家曾经住过的客栈。
他们下山前说好了,方枕玉此行不得报上真名,外出需佩戴面具。
方枕玉照做了,因此下马车时,她就戴上了事先准备好的面具。崔泽远背着用布包裹着的铁锤,跟在她身后,同她一起进了客栈。
只见客栈大堂里挤满了人,众人嘈杂的交谈声不绝于耳。
方枕玉环顾四周,见大堂中几乎座无虚席,好像没有位子空出来给他们坐了。
她向崔泽远道:“泽叔,这里人多嘴杂,我看我们还是在客房里吃饭算了。”
崔泽远道:“好,我去问问掌柜还有没有空余的客房。”
崔泽远去柜台找掌柜了,方枕玉独自在闹哄哄的大堂中四处晃悠,不禁追忆起与李如香道别的那一日。一眨眼过去了这么久,她还在为没能同谢照说上话感到遗憾,眼下他们大概已经成亲,过上平静的生活了。只是她猜想谢照一定会不甘心,也不知李如香能不能劝住他。
方枕玉正站在这边兀自呆头呆脑的想着,忽然听见楼上传来吵嚷的叫声,又听见砰砰砰的连踢带踹的打斗声,她心中好奇,目光也和这大堂里的人一样,全都吸引了过去。
只听见楼上一个壮汉吼道:“没钱?没钱你住什么客栈?没钱你还敢在我们店白吃白喝?你给我滚出去!”
“哎呀,我、我并非没带钱呀,我的钱被人偷了,大哥你行行好,饶过我吧!”
这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在方枕玉听来,这声音不慌不忙,不疾不徐,反而透露出一种漫不经心的洒脱,好像他并不在乎这些。
“钱被偷了,这谁信?赶紧滚!”
那壮汉似乎发了狠,忽然使出劲拽住年轻男子的衣襟,将他从楼梯上扔了下去。
滑稽的一幕出现了,那个年轻男子骨碌碌从楼梯上滚落下来,摔得十分狼狈。
众人见了,皆捧腹大笑。
方枕玉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眼含同情。
壮汉走下楼,凶神恶煞地吼道:“再不走,可不是揍你一顿那么简单了!”
年轻男子抬起袖子掩面爬起来,他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嘲弄,“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的钱在你们这儿丢了,你们非但不帮我找偷钱的贼,反将我打了一顿,真是黑白不分,唉!”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便没完没了了,那壮汉本来转身要走了,听他语气挑衅,壮汉又回过头来暴怒道:“嘿,你个不知好歹的狗崽子,看来非得我亲手把你扔出去不可了!”
话一落下,他冲上来就要打人,方枕玉瞧见了,心里直呼不妙。她不忍心瞧见他被人当着这么对面暴打,终于还是出手了。
只见一道身影快如闪电,壮汉挥出去的拳头被人按住了。
“住手。”方枕玉冷冷盯着他。
“你……你是谁?你想干什么?”
壮汉大惊失色,他用尽全力挥舞手臂,却发现自己的手根本动弹不得。
掌柜见他们越闹越大,急忙冲出来阻止他们。
“这位客官,请您高抬贵手,莫要伤了我家的伙计。此事与您并无关,他只是在赶一个无赖。”
年轻男子穿着一身破旧的靛青色长袍,头发束着冠,他垂下手,低声笑道:“我已经说过了,我的钱财是在你们店里丢的,你们不信,我看我不如报官算了。”
壮汉怒道:“口说无凭,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你这样的人,我见的多了。”
方枕玉自是两边都不敢尽信,但她也不愿见别人受冤枉,便对掌柜说道:“您看这样如何,他这几天住的钱我替他付了,你们就别找他的麻烦了。”
掌柜一听有人愿意出钱,那自然无不欢喜,他当即眉开眼笑道:“行行行,这当然可以。客官真是财大气粗,人美心善!阿福,还不快收手,别吓着客人了。”
方枕玉收回手,冲阿福一笑。
阿福只得忍住怒气撒手了。
眼见双方各自相安无事,掌柜也乐呵呵地回到柜台去了。
热闹散了,众人也纷纷收回了目光,各说各话。
大堂再次恢复了嘈杂。
方枕玉松了口气,她转过身走向年轻男子,当她看清他的脸时,她一时愣住了——他长得还怪好看的,即使他的嘴角残留着血,脸上有几块红肿。
年轻男子用一双含情目望着她微微笑道:“多谢姑娘出手相助,在下袁知棠,不知可否有幸获悉姑娘芳名?”
方枕玉盯着他出了会儿神,过了好一会儿,她回过神道:“不必客气,我只是不想见你被打。我……我叫沈万。”
袁知棠俯身一拜:“原来是沈小姐,幸会。”
方枕玉暗道:“这人不像是个混江湖的,倒想是个破落书生。”
“万儿,”正当两人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时,崔泽远走过来了,他不满地瞥了袁知棠一眼,“不是说了,莫要多管闲事么?”
袁知棠笑了笑,他并不将此话放在心上,只一味盯着方枕玉微笑。若是别的男子这么做,那便是一脸色眯眯的让人感觉不适的笑容,但偏偏这事由袁知棠来做,却叫人挑不出毛病,他看人的眼神干净明朗,只会令人觉得他是个谦谦君子。
方枕玉被他这么盯着,有点心慌意乱地别过了头。
“泽叔,这不叫多管闲事。”
崔泽远头疼地说道:“管别人的事,就是多管闲事。客房我已经订好了,这小子的钱我也一并付了,我们可以入住了。”
他冷冷扫了袁知棠一眼,随后背着铁锤,提着包袱上楼了。
袁知棠望着崔泽远离去,眼中闪过一道意味不明的眼神,他向方枕玉说道:“沈小姐,刚刚那位是?”
“他是我叔叔沈泽。”
“你们也是准备去龙溪庄参加武林大会的吗?”
“是。你这么问,莫非你也是?”
“呵呵,这满堂的人中,有几个不是去龙溪庄的。不知你们可是受邀而来?”
“不请自来。”方枕玉不自觉加重了语气,眼神有几分暗沉。
袁知棠笑眯眯道:“真巧,我也是不请自来。袁某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沈小姐可否愿意帮忙?”
“袁公子请说。”
“我受了点伤,需要买点药涂涂,奈何囊中羞涩,只好请沈小姐帮人帮到底了。沈小姐放心,日后我有钱了,必定会偿还。”
方枕玉笑道:“当然可以。只是我有一问,请袁公子解惑。”
“请说。”
“袁公子是真没钱,还是真丢了钱?”
“沈小姐,”袁知棠脸上的笑容多了一分黯淡,“你认为事实是如何呢?”
“这我怎么知道?但要是没钱,你也不可能一路走到这里。”
袁知棠怔了怔,他似是没料到方枕玉还会这么答。他将两只手交叠着揣在袖里,“如你所说,我确实丢了钱。”
“那你真要去报官?”
袁知棠目视大堂,随即垂首一笑:“那是说给别人听的,我并不是真的想报官,这么做对这里的所有人都没好处。”
方枕玉扫了眼大堂中的众人。
“你怀疑那个贼就在这些人中?”
“嗯,本来我也只是想吓唬吓唬那个贼,不过要想逮住那个贼,恐怕没那么容易。若是逮不到人,那就只好自认倒霉了。”
“你怎么一点也不生气呐?”
“生气也没用,气坏了身子也不值得。人们不是常说,钱财乃身外之物,何况只是一笔小钱。”
方枕玉听了他这番高见,她又点头赞许道:“袁公子心性豁达,我真是佩服你。”
袁知棠道:“呵呵,多谢沈小姐夸赞,但我不是豁达,我是无奈。沈小姐若是有空,不如陪我上街买药?实不相瞒,我还没吃饭呢,肚子有点饿了。”
方枕玉没多想,便点头答应了。对着这样一张脸,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她一个人待在客栈也怪没意思的,不如同袁知棠出去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