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方枕玉随崔泽远一块离开索魂沟后,他们马不停蹄地赶往镜悬寺。这一路风吹日晒,走走停停,约莫走了一个多月,二人终于抵达了镜悬崖的山脚下。
崔泽远牵着马在前面引路,方枕玉跟随左右,二人爬了半日山路,只见山门大开,内中传出和尚诵经的声音。
崔泽远同方枕玉入了山门 ,叫住一个打扫前庭的弟子,请他通报一声。
那弟子眉清目秀,长得明眸皓齿,又十分知礼数,只道了声请施主稍等片刻,便双掌合十,迈着步子去了。
方枕玉与崔泽远在大雄宝殿外面等了一阵,不久便见到了一个长相凶悍的胖和尚。他脸色留着两道长长的粗眉和络腮胡子,虽然穿着一身真丝做的昂贵袈裟,但是瞧着不像庙里的和尚,倒像是土匪窝里的土匪头子。
崔泽远见到他,率先抱拳道:“济长老,好久不见。”他的脸色并无笑意,说话也是冷漠疏离的语气。
济明摆摆手,示意身后的弟子退下,随后朝他们双手合十,微笑道:“阿弥陀佛,我镜悬寺可是好久都没来客人了。崔长老,你怎么有空上我这儿来了,你就不怕堂主的人在我这里?”
崔泽远冷笑道:“怕?我崔泽远何曾怕过?再者,我已经不是长老了,我是堂主口中的叛徒。你济明一向独善其身,不趟浑水,你会允许堂主在你的宝地上安插他的人手?”
济明脸色微变,他放下双手,面露不快道:“那你可就想错了,就在半个月前,我就站在这里送走了堂主的人。幸亏你来得晚,否则你恐怕就成死人了。”
“贼秃驴,说话还是这么不客气。”
“阿弥陀佛,老衲只是实话实话。听闻少主已死,堂主便撤了派出去追杀少主的杀手,不过对于那些在逃的叛徒,堂主可没有下令停止追杀。我劝你小心点,赶紧躲起来过好自己的日子。”
崔泽远怒笑道:“哼,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何带个人来这里?”
济明闻言,这才拿正眼去瞧崔泽远身旁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年轻姑娘。他的目光未在她身上停留太久,又好很快望向了崔泽远。
“你要做什么?”
“我听说,你曾经寄了一封信给观山庙的主持静尘,请他将信转交给少主,可有此事?”
济明脸色大变:“你……你是如何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崔泽远见到济明惊慌的脸色,不禁笑道:“济明,你怕了?实话与你说了,我曾经和少主会过面,是她亲口告诉我的。她还没看见这信里写了什么,这信便不翼而飞了。你为什么写信给她,信里都说了什么?”
济明稍稍沉思了一会儿,道:“怪不得堂主派人来监视我,看来是他手底下的人偷走了信。不过就算他们得到信,也不会知道些什么,那信中是一张白纸。”
“啊!”方枕玉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你说那信里是张白纸?”
济明见她如此震惊,他心中忽然有了怀疑。
“这位施主,此事与你无关,为何你如此震惊?你与崔泽远究竟有何关系?你们来此到底所为何事?”
方枕玉没有说话,她默默瞥了眼崔泽远。只听他故弄玄虚般地说道:“这就得问问济长老究竟对少主安得什么心了。”
济明道:“我给她寄信,本意也只是碰个运气,提醒她若走投无路,可投奔镜悬寺。”
“果然不出我所料,你还是打算插手了。”
“可惜啊,造化弄人,我和少主没有缘分。”
“倘若少主还活着,且来投奔于你,你接下来会如何做?”
济明目光警觉地盯着方枕玉,斟字酌句地说道:“我会庇护她直到她羽翼丰满。”
“你有那么好心?”
“镜悬崖是由济津堂一手扶持起来,它只忠于济津堂,不受他傅杭一人摆布。傅杭的手伸的太长了,我可不会被他牵着鼻子走。”
崔泽远听到这些话,他彻底放下心来,将方枕玉推到身前,向济明隆重介绍道:“她就是方枕玉,济津堂的少主。”
济明眼神惊讶地望着她:“我就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带一个人到这里来。可我听说少主不是……”
“此事说来话长,济明,你还是听少主怎么说吧。”
方枕玉向济明抬手抱拳道:“枕玉见过济明大师。”
济明这回认真地打量起她来,他心中暗暗称赞道:“不错,她的眉眼的确有几分神似方衍。”
济明回礼道:“阿弥陀佛,请少主和崔长老随我移步禅房叙话。”
半日后,济明得知了事情的所有,他明白了他们今后的打算。他让方枕玉化名沈万借住镜悬寺,倘若外人问起来,便说是遭到山匪劫杀,不幸逃亡至此的商家小姐,其全家都被山匪害了性命,她无处可去,主持念其可怜,这才收留在寺里。
崔泽远因脸上覆盖着铁面,无论走到哪里都太过惹眼,他不能久留在寺里,济明就让他暂时躲入山林避开耳目。这山林里有一个草棚可供人居住,济明会派心腹送来必需用品,崔泽远可安心住在此处。
若有必要,他们三人可前往林间相会。
方枕玉也从济明和崔泽远的口中慢慢了解到了当年事实的真相。
多年前,剑山弟子孔明恩在西北游历,结识了十三位游走沙漠各域的行商,这十三人虽然明面上是行商,暗地里却经常做杀人越货的勾当。
孔明恩常与他们厮混一处,也没少和他们一起干这事。每回孔明恩帮了忙,他们就会将劫来的财物分两成给他。
方衍的父亲方常也是一位行商,他在西北赚了大钱,很快就被孔明恩这伙人盯上了。
他们趁着一个月黑风高夜,闯入方家杀人夺财,又一把火烧了屋子,方家二十八口人,除去幼子方衍,全部葬身火海,无一幸免。
那丧生的人里,有方常的结义兄弟贺律津的妻儿老小,他救下了奄奄一息的方衍,带他暂时离开了西北沙漠,前往了北部草原生活。
一段时间后,等到风头过去,他们又重返西北,开始着手成立济津堂,组建自己的江湖势力。
多年以后,方衍长大成人,他成功地以梧林剑山弟子的身份打入剑山内部,获得了剑山掌门孔明恩的信任,为他的复仇大计拉开了序幕。
之后的事,同方枕玉从秋逐凤那里听到的大差不差。
剑山和当年的那十三个人都受到了报复,他们损失惨重。
当年在追踪秋逐凤的途中,方衍用苦肉计骗过屠兰,佯装被济津堂的人抓走,不知去向。
屠兰遭到追杀,侥幸逃脱,无奈下只好逃回梧林剑山寻求庇佑,却发现梧林剑山已经变天,孔明恩身死,弟子死伤惨重。
下山前她把孩子托付给师弟费玄照顾,可是孩子和另一个师弟赵见诚不见了,只留下一张字条约她在某处见面。
赵见诚是济津堂插入剑山的卧底之一,他奉方衍之命从费玄手中抢走孩子,并拿孩子要挟招屠兰入伙,声称方衍就在他们手中。
大长老贺律津心怀鬼胎,他想借机毒死孩子,赵见诚既不想得罪长老也不想得罪堂主,最终只得折中选择了用蚀心散下毒。
屠兰赶到过去与赵见诚碰面,她假意答应跟随他回济津堂,却暗中趁其不备,一举杀了赵见诚,夺回了孩子。
也就是此刻她隐隐约约猜到了方衍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悲痛之下,她决定远走他乡,却不幸遇害身亡。
话说到此处,方枕玉心中仍然有一个谜团,她问了出来:“我能理解我爹一心想要复仇,可是他对我娘就没有任何感情吗?他忍心对她下手,让她惨死?”
济明告诉她:“你父亲深爱你的母亲,他怎会舍得对她下手?”
“那我娘怎会被王显义所杀?”
崔泽远回道:“当时的情况远比你想象中的要复杂,你父亲虽然是济津堂的堂主,但济津堂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他的想法和大长老贺律津产生了分歧,屠兰是大长老偷偷派人去杀的,你父亲在得知你娘的死讯前并不知情。”
济明道:“你千万不要怨恨堂主,当年他受你娘的影响,决定报复完那十三人后,只杀孔明恩报仇,不牵连其余剑山弟子;但是大长坚决不认同,他一定要让剑山血债血偿。当年的那场剑山大火就是大长老的手笔,他违背了堂主的意愿,擅自做主派傅杭带人攻上剑山杀人放火。唉,这就是仇恨的力量,仇恨真是可怕。”
方枕玉道:“但仇恨有时必不可少。”她此刻的心情难以言喻,她不知如何看待这些恩恩怨怨,好像有些地方错了,好像有些地方又没错。她恨那些害得方家家破人亡的人,可是一想到牵扯其中的无辜剑山弟子,她心中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事到如今,她甚至不知道该去怨谁怪谁了,好像谁都有自己的苦衷,谁都有自己的迫不得已。
当然,孔明恩和那十三个迫害方家的人,方枕玉自然是对他们恨之入骨。若非他们见财起意,又怎会有后面那一出出不幸。
她突然问道:“大长老为何不继续杀我了?”
按理来说,大长老憎恨剑山上的每一个人,自然也包括了屠兰和她生的女儿,他不可能轻而易举地放过她。
济明解释道,这是因为方衍出手了,他刺瞎了王显义的眼睛,让他从此不许出现在自己眼前,并下令禁止任何人去找方枕玉的麻烦,同时也向贺律津做出了妥协——他不会寻回女儿。
崔泽远道:“实际上,堂主这些年来没有一天不想念你们母女,他一直对你们母女怀愧于心,始终不肯原谅自己当年的错误。等你见到他了,你自然明白他的苦心了。”
济明道:“如今的傅杭并不是大长老的亲生儿子,他是大长老一手带大的养子。大长老很疼惜傅杭,他死前不但将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全都交付给了傅杭,还恳求堂主好好对待傅杭。堂主一直履行承诺对傅杭深信不疑,没想到却遭到了他的背叛,我真是替他不值。少主,你一定要救出堂主啊!”
“我会的。”
方枕玉答应了他们,她已经得知了事情的所有真相,她没有道理再去逃避下去了。此事她非做不可,除了她,恐怕没有人能够了结这些恩怨情仇,她想彻底结束这些,就必须拿起手中的剑去面对她的敌人。
在长谈结束以后,她将他们二人打发走,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想了又想,最终她只发出了一声长叹。
她不再纠结过去,而是直视前方遥远的道路,即便前路仍然布满荆棘,她想要报仇的决心也绝不会因为这些陈年往事而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