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枕玉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每天睁眼看见的便是四面黑墙。她有点熬不下去,便起身打坐,尝试着自己运功疗伤。
虽然收效甚微,但总归是好过什么都不做。她就在地牢里度过了整整七日,每日三餐都有人送过来给她吃。
黄蔓枝每次来都会给她带来一身干净的衣裳,还会叫人端来热水让她自己收拾干净。
多亏了有黄蔓枝的悉心照顾和陪伴,方枕玉渐渐又振作了起来。
丧事结束后,又过了两日,地牢的大门打开了,一束光照进了黑暗,百里凌拄着拐杖同黄蔓枝走了进来。
方枕玉见到他们,心底生出一丝希望。她从草席上爬起来望着他们,随后向百里凌抱拳道:“多谢百里前辈出手相助,您的大恩大德,枕玉永世难忘。”
百里凌摆摆手道:“唉,小姑娘,这话就不用说了,小宝可是很惦记着你这个朋友,他的朋友有难,我这个当师父的怎能不管。何况我与李攀龙还有你父母都认识,他们也帮过我许多忙,我只不过是顺手偿还故人的恩情罢了。”
方枕玉闻言,暗自发誓道:“若非爹娘过去助人为乐,又怎会有今日他人相助?日后我出去了,定要行侠仗义。”
黄蔓枝:“方姑娘,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陈帮主不会追究你的过错了,不过,你今日得亲自到他面前向他解释清楚。”
方枕玉道:“过错?我哪有什么过错?我只是同阿虞住在一起,帮她照顾一下赤烈,这有何错?”
黄蔓枝不做声了,她默默望向百里凌。
百里凌叹了口气,无奈道:“傻丫头,我们都知道陈少爷就是阿虞杀害的,可是谁叫你偏偏和杀人凶手沾上了关系。陈帮主不是个好惹的主,他唯一的儿子死了,必然是要发怒的,而这怒气可不就撒在了你身上。”
方枕玉又一次深刻地认识到,什么叫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就是有一万个委屈,一万个不如意,也只得含泪吞下。
“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和陈帮主说的。”
百里凌又道:“孩子,别害怕,我和你师父都会为你说话,撑腰。”
方枕玉暗道:“师父?他算哪门子师父,徒弟关进地牢这么多天,也不见他来看望我。”
百里凌见方枕玉走神了,便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长辈说话要好好听,不然以后有你苦头吃!”
“哎呦,”方枕玉吃痛地叫了一声,“枕玉晓得,前辈莫要打趣我了。”
黄蔓枝道:“话已经说清楚了,我们出去吧。”
一行人走出地牢,移步去了大厅。
那里坐了不少人,有陈帮主、剑山弟子以及丐帮弟子。
方枕玉像个受审的犯人一样,一进大厅,就被两个绿林帮的守卫粗暴地拉走,推到了陈帮主面前。
一群人全都盯着她。
方枕玉抬头见到陈兴那张脸,她恍惚了一瞬,骤然回想起那天挨的一掌,不由得后退了退。她低下头,抬手抱拳道:“陈帮主。”
陈兴冷冰冰地注视着她,看她的眼神像是要把她千刀万剐,仿佛她才是那个杀死陈琦的凶手。他大喝道:“方枕玉,你和阿虞是何关系?从实招来!”
方枕玉吞了吞口水,干巴巴地回道:“我们就认识了短短几天,来到龙溪庄之前,我根本没见过她。”
陈兴的眼睛像是要喷出火:“哦,那你为何与她住一起?为何她待你十分关照,又是带你吃喝,又是将自己的爱宠交由你照顾?可见你们之间关系匪浅!”
方枕玉真想大喊“冤枉”,她简直百口莫辩。她向剑山投去求助的目光,却见郭庆孝回避了她的眼神,态度冷漠,其他的师兄师姐里只有林闫用爱莫能助的眼神注视着她,剩下的人都目光躲闪,不愿与其对视。
方枕玉的心立时拔凉拔凉的,像是从头到尾被泼了一盆冷水,冷得她全身都僵住了。虽然她从没期待过剑山的人能出手帮她,但他们的冷漠简直叫人心碎。
陈兴见她沉默良久,突然拍桌大怒道:“快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百里凌咳嗽了一声,开口帮腔道:“陈帮主,方姑娘身体不适,她说话慢了些,您切莫见怪。”
“哼。”陈兴冷冷瞥了他一眼,端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
方枕玉直视着陈兴,头一次生出了无畏的心气,她心中暗笑道:“机会,谁稀罕你给的机会,你分明是吓唬我。”
尽管心里是这么想,她还是认怂了,她老实地交代了她和阿虞相识的经过。
众人听完,大厅里鸦雀无声。
许久,陈兴用锐利的目光盯着方枕玉缓缓说道:“方枕玉,我会放你回家,你好好感谢你的师父和师门吧,若没有他们,你是走不出龙溪庄的。”
方枕玉对上那目光,顿时头皮发麻,打了个寒颤。
百里凌见事情妥善解决了,便起身告辞:“这些天多有打扰,我也该回去了。陈帮主放心,我丐帮会尽力帮忙追查阿虞的下落,一有消息一定派人告诉您。”
陈兴闻言,脸色稍有缓和:“有劳了,恕不远送。”
百里凌带着丐帮弟子走出了大厅,与之一起离开的还有黄蔓枝,她原本就是跟随丐帮而来。
方枕玉见他们要走,她慌忙追了出去。
“百里前辈且慢,枕玉还未再次道谢。”
百里凌停住脚,回头道:“孩子,回去了好好调养身子,免得以后落下病根。”
“多谢百里帮主帮忙救我,日后有机会,枕玉一定备上贺礼亲自登门拜访。”
百里凌笑呵呵地摆摆手——“唉,免啦,免啦,我老头子一把年纪,不知道哪天就去了。不如这样……咱们有缘再见?”
方枕玉笑道:“好,一定。”不知为何,她竟然在百里凌身上看到了洪小宝的影子,他们不愧是师徒二人。
黄蔓枝在一旁瞧着,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她上前握住她的手,给她塞了一瓶药。
“这是调息丹,配合此丹运功调息,会对你有益。”
方枕玉握紧药瓶,心中又是一暖。她抱拳道:“黄姑娘对我的恩情,枕玉永远不会忘记!”
黄蔓枝笑道:“照顾好自己。”
方枕玉目视他们远去,直至他们消失在了龙溪庄入口处。那一点温暖也随他们的离开一并消散了。
郭庆孝站起来对程敏说道:“好了,你们赶快收拾好东西,明天一早就下山。”
“是。”程敏毕恭毕敬回道。
方枕玉回首望向大厅,见郭庆孝同一众弟子朝她走来,他们和她仿佛形同陌路。
离开的前夜,郭庆孝陪陈兴在亭子里喝酒,四面有守卫掌灯,照得很敞亮。
“郭老弟,答应我的事,你可要说到做到。”
“当然,只是目前剑山手头有点紧,暂时拿不出三成的利息,最多每年只能多拿出一成利息。”
“哼,杀子之仇,不共戴天。让你出三成利息,还是便宜了你。”
“帮主,话不能这么说。真正的杀人凶手,此刻还逍遥法外呢。”
咔嚓!
陈兴捏碎了手中的酒杯,酒水沾湿了掌心。
“若真如你所推断的那样,这个阿虞是一个通过骗婚谋财的骗子,她这个时候恐怕早就和她那个老爹汇合了。这人海茫茫的,从何处找起?”
“帮主,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阿虞为何不牵连别人,偏偏要拉方枕玉下水?总不可能是她一时兴起吧?”
“万一就是一时兴起呢?”
郭庆孝尴尬地笑了笑。
“帮主还记得多年前的那起盗婴案吗?”
“废话,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我会不知!”
“我师姐屠兰因此受害,我师弟方衍却失踪了。多年以后,秋逐凤又现身了,还去找他们俩的孩子……”
陈兴微眯起眼睛:“你是说,这个阿虞或许也和秋逐凤那帮人有关?”
“或许是,毕竟巧合多了,就不是巧合了。据我所知,有人一直在追杀方枕玉,李长风把她送到我这儿来也是为了避祸。”
一个守卫递上一块干净的方巾,陈兴顺手接过,擦了擦手。
“就算如此,你我又如何抓到这帮人?单靠一个方枕玉,就能钓出他们?呵,这未免太儿戏了。”
郭庆孝笑道:“我已对外放出消息,若是他们足够大胆,想必此时他们早就偷偷跟了过来,躲在某处静待时机。”
“你笃定他们会来?”
“不能保证。就算他们跟来了,见我们人多,也未必会对我们下手。所以我决定分道而行,明天让程敏带大部分弟子先回去,让方枕玉同一小部分人等上几天再走。”
陈兴冷笑道:“这不就是赌吗?”
“若是赌赢了,我定会留活口将人送到您这里来。您看,剑山若是能帮您找到杀害陈少爷的凶手,您可否……”
“好。”陈兴不带半点迟疑,他冷冷盯着郭庆孝,“只要你能帮忙找到凶手,那利息自然免了。”
“多谢帮主。”
“但若是毫无结果,日后就没得商量。”
郭庆孝不再吭声,他露出了一个挑不出错的微笑,然而藏在袖子底下的手却隐隐攥紧了拳头。
二人密谋完毕,各自归房。
翌日,程敏领着一帮弟子下山返程了。
陈兴秘密写了一封信,派人偷偷送到了索魂沟山头的山匪窝。
一群山匪躲在临时搭建的简陋窝棚里大吃大喝,几个小喽喽守着外头。
不一会儿,一个小喽喽闯进来喊道:“头儿,绿林帮的帮主来信了。”
正在大口咀嚼羊肉的男人立刻停止了进食,两眼放光地说道:“有活来了,快、快拿给曹爷看看。”
此人名叫窦大河,他大字不识一个,仗着自己孔武有力,在这一带混上了头头。
“是。”
小喽喽脚步匆忙上去,将书信递给了站在他右侧的一个男子。此人留着短胡子,身材瘦弱,一看就是肩不能抗,手不能提。
那人接过信只扫了短短一瞥,便将信中内容看完了。他向他们的头儿拱手道:“大哥,陈帮主命我们严密跟踪剑山的人,一旦发现有别人袭击剑山弟子,便趁机会立刻动手杀掉剑山弟子方枕玉。酬金是……三百两白银。”
窦大河拧着眉毛道:“绿林帮不是和剑山一向交好嘛,怎么好端端地要杀人家。”
“前些天不是传来消息,说少帮主死于非命吗?听说少帮主的死和剑山有关。”
窦大河不太情愿地说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些都是天经地义。就怕我们不是这剑山掌门的对手,这钱还没到手,命就先没了,你别忘了二弟的死还没找他们算账呢。”
曹卿贵道:“大哥,报仇恐怕很难,我们不可能打得过郭掌门,但是杀人很容易啊!”
“这……这能行吗?”窦大河似乎拿不定主意,两只眼睛转了又转,还是下不了决心。
曹卿贵又道:“陈帮主在信上暗示了我们,若我们只杀方枕玉,郭掌门便不会出手阻拦。陈帮主派来的信使会帮我们认人。”
窦大河闻言,忽然下了狠心,他拍着桌子道:“那就这么做,把方枕玉杀了祭拜二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