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仍然沉浸在喜悦中,似乎只对一只鸟的离去惊奇了一瞬,便又继续饮酒作乐了。
方枕玉却在目睹赤烈离去之后,忽然心生不好的预感,她拔腿就往那间屋子处跑,却被一人突然拦下。
“请问是方枕玉姑娘么?”
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一个美丽的姑娘,然而她的眼神凌厉狠毒,这其中居然带上了一丝玩味。
方枕玉在与其对视的那瞬间,仿佛看见了一丝熟悉的目光,她下意识伸手拿腰间的宝剑,却摸了个空——不好,长风剑没带出门,落在屋里了。
这也不怪方枕玉不带剑,而是陈帮主下了规矩,宴席上不许带武器。
那姑娘邪笑道:“方姑娘莫怕,我不是来取你性命的,是我家小姐让我来转告你——后会有期。”
方枕玉忙出手抓她,却被她反手一掌拍到胸口,一股大力袭来,将她震飞,跌倒在地。她顾不得疼痛慌忙爬起来,那人却不见了。
方枕玉顾不上追人,只得继续往前赶路。
由于这一片是宾客的住处,附近无人把守。再加上天黑,众人又忙着庆贺,龙溪庄的守卫们也都懈怠了不少。
方枕玉赶到目的地,只见屋门大开着,屋里的陈设碎了一地,屋内凌乱不堪,有个人被一把剑穿过胸膛钉在了墙壁上。
她抬头直视那人,正是同阿虞的新婚相公陈琦,她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就在这时,陈帮主率领一大堆人匆忙赶来了。
众人见了这骇人的一幕,皆呆若木鸡,又见方枕玉是第一个到场的,不禁向其投去了怀疑的目光。
陈兴见了陈琦尸首,登时双目赤红,睚眦欲裂,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方枕玉来不及开口解释,就见面前掀起一股劲风,心窝上挨了结实的一掌,人被拍飞在地,哇的吐出一口血。此掌蕴含深厚的内力,一掌下去,几乎是废了她半条命。
程敏见了,欲伸出去扶,却终是停在了原处,她的眼中露出了少见的怜悯。
芳凌若内心狂笑不止,站在边上冷眼旁观。
周汀和云芷两人吓呆了,她们像是石化了一般动都不敢动。
林闫记挂着好兄弟的嘱托,他犹犹豫豫地上前走了两步,人还没近到身前,只见一抹素衣白袍越过众人,轻飘飘落在了方枕玉身边,迅速扶起了她。林闫见有人出面了,他不动声色地退了回去。
方枕玉疼得眼泪直流,转头一瞧,便看见这位素衣白袍的姑娘面露同情地望着她。
白衣姑娘道:“我刚刚替你把了脉,你受了很重的内伤,若不及时疗伤,你会死。”
方枕玉闻言,心中悲叹道:“老天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取走我的命吗?”她愤恨地别过头慌忙擦泪,再次面向众人,已是一脸平静。只因挨了一掌,她的脸色瞧着十分惨白。
陈兴的手在发抖,他仍然处在盛怒中。仿佛是刚才那一掌还不能泄愤,他正要再出一掌,一直默不吭声的郭庆孝终于开口了:“陈帮主手下留情。”
陈兴怒道:“郭掌门是要多管闲事?”
郭庆孝道:“她是我剑山弟子,我不能不管。”
“好啊,居然是你剑山弟子,那正好交由你亲自处置!”
方枕玉用尽力气喊道:“陈帮主听我一言,此事非我所为,我根本不认识陈少爷,我怎会杀他!”
郭庆孝此刻出奇的冷静:“我记得陈帮主是带我们来找阿虞姑娘的,想必这里就是阿虞姑娘之前住得屋子了。陈少爷死在阿虞姑娘的屋里,必然与阿虞姑娘脱不了干系。我看,还是先叫人妥善安置陈少爷的尸体再说。”
陈兴悲痛地说道:“就算她不是杀琦儿的凶手,我也绝不会轻易放过她。”
方枕玉还欲争辩,忽然喉咙涌上一股腥甜,她又呕出一口血,随后昏迷了过去。
幸而白衣姑娘就在她身边,伸出手稳稳接住了她。
白衣姑娘道:“陈帮主可否卖我一个人情?”
陈兴似乎并不情愿,但又不得不应声道:“黄姑娘可是要治杀害我儿的凶手?”
黄蔓枝不卑不亢道:“此事尚未有定论,陈帮主随意给人定罪,岂不是是非不分?见死不救,非我行医之道,请陈帮主通融一二。”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方枕玉明显毫不知情,但在场的大多数人却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因他们害怕牵扯麻烦,更不想得罪绿林帮的帮主陈兴。
程敏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上前抱拳道:“绿林帮与我剑山一向交好,我师妹是新入我剑山的弟子,入门还不到半年,又怎会包藏祸心?请帮主明鉴。”
林闫闻听此话,立即出声附和道:“陈帮主三思,您切莫因此与剑山伤了和气,真正的凶手另有其人啊!”
郭庆孝瞪了他们二人一眼,他并不想这个时候剑山的人在此时发声。
百里凌站出来说道:“陈帮主,关于陈少爷的死,这的确是一桩不幸的事。当务之急,还是先让陈少爷入土为安,再去寻那真凶也不迟?”他在这些江湖人士中很有辈分和声望,他一发言,其余人也都纷纷附和。
陈兴见众人都极力劝阻,他不好再继续揪着方枕玉不放。他命人拔出剑,放下陈琦,手下将那把染血的剑呈给了他。
陈兴接过剑瞧了瞧,瞥见刻在剑上的名字,顿时瞳眸一震。
“长风剑……”他拿着剑在众人面前晃了一圈,“你们仔细瞧好了,这是李长风的剑。”
他又怒视躺在黄蔓枝怀里的方枕玉:“她是李长风的弟子,我说的对么,郭掌门?”
很不凑巧,陈兴曾经是李长风的手下败将。他曾和方衍、屠兰打过交道,相处得不是很愉快。
那时剑山的这三位弟子在江湖上风头正盛,他陈兴在他们面前压根排不上号。
郭庆孝的脸都绿了,看起来一个头两个大。他默然半晌,伏低身子道:“她是我师姐屠兰的女儿,后来被我大师兄李长风收养,长大了才去投奔我剑山。”
陈兴把剑摔到地上,怒笑道:“哼,你们剑山若不能给我一个满意的交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了。”
郭庆孝默默无话。
一群人中大多是看客,他们不关心结果如何,只想目睹这一出好戏。
百里凌拄着拐杖缓缓上前,神情严肃地挡在了方枕玉身前。他拱手抱拳道:“陈帮主,节哀顺变。您也知道,凭这孩子的武功,根本近不了陈少爷的身,你又何必迁怒无辜?”
陈兴似乎对这位老者十分忌惮,他沉默了许久,沉声道:“把方枕玉给我关入地牢,严加看守!”
黄蔓枝道:“若如此,请允许蔓枝随行,若无人照顾,她必死无疑。”
百里凌道:“黄姑娘医者仁心,某拜服,你不愧为葛神医的外孙女。”
黄蔓枝道:“百里帮主谬赞了。”
她搀扶着昏迷不醒的方枕玉,随押送她们的人去了地牢。
当天夜里,陈兴在大厅召集了此次参加宴席的所有来宾,并亲自一一盘问情况。
众人忙活了一宿没睡,总算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理清了个大概。
大约一个多月前,陈琦游历途中遇到了一支商队。他请商队捎带他四处游玩,因此结识了商队老板的养女阿虞。
阿虞性子活泼,武艺高强,又会训鸟,陈琦不知是不是喝了**汤,没多久就迷恋上了她。
二人一来二去,就决定长相厮守。阿虞的养父穆仁不同意他们的婚事,更不乐意就这么白白把女儿送人,他把此事当成了一笔买卖,要求陈琦支付一大笔银钱。
陈琦舍不得阿虞,咬咬牙支付了这笔昂贵的赎金,就将她带回了家。经过多日的观察和打探,陈兴查不出此女有何异常,他想着她孤女一个,料她翻不起什么风浪;又见她待在龙溪庄中,待人接物活泼明朗,她对陈琦也十分亲爱,陈兴便渐渐打消了心中疑虑,同意了他们这桩婚事。
陈帮主满心欢喜地筹备婚事,等来的却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这令他悲痛欲绝,肝肠寸断。
他确认了其余宾客没有动手杀害陈琦的嫌疑后,便放这些人走了。只有丐帮帮主百里凌和他带来的几个丐帮弟子没有走,他们坚持留下。
年过半百的陈兴坐在大厅中,抬头见到这满目喜庆的红色,顿时悲从中来,人也跟着消沉了下去。
第二天他就命人立即撤下这些装饰,换上了白布,又命人准备好上好的棺木,寿衣,筹办丧事。
七日后,龙溪庄一派冷清,到处是肃穆的黑色和白色。
龙溪庄的人没有谁面带笑容,他们连话也不敢高声说,生怕惹怒了帮主不高兴。
昏黑的地牢里,方枕玉在丧事进行的第二日便苏醒了。冰冷潮湿的地面上铺了许多干草,干草上又铺了一张草席和一条脏臭的被褥。
角落里是一张缺了一角的矮桌子,上面放着一盏油灯。
方枕玉裹着令人作呕的被褥,凄惨地躺在草席上。她举目望顶,瞧着黑漆漆的不透风的黑墙,心头涌起一片哀伤。
“方姑娘,这几日我给你喂了药调理内伤,虽然你暂时无性命之忧,但你伤得太重,需要一位内力高强的人帮你调息。”
方枕玉一动不动,好半天,她缓缓转过头,眼神呆滞地望着一直坐在她身侧的黄蔓枝,她换了身衣裳,穿着一身明暖的黄衫。
“黄姑娘,多谢你救我,你还是别待在这里陪我一起受罪了,你走吧。”
黄蔓枝不是每时每刻都陪着她,她一般只来地牢里待上半日,给方枕玉把了脉,喂了药就走了。但只要方枕玉开口,她很乐意多陪这个病人多说说话,只希望她能振作精神,恢复生机。
因此她见不得方枕玉如此消沉,便好言相劝道:“方姑娘,事情还未有定论,人们常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无需如此悲伤。”
方枕玉脸色露出一丝虚弱的微笑:“在龙溪庄,最悲伤的人恐怕不是我,而是陈帮主。”
黄蔓枝道:“你说得对,可是你的悲伤也是悲伤,我认为这没什么不同。”
方枕玉道:“我听到了哭声……还有哀乐。”
丧事就举办在她们头顶的这片土地上。
黄蔓枝又安慰道:“方姑娘,外面会有人帮你,你安心养伤,不要绝望,我明天再来看望你。”
“谁会来帮我呢?”
方枕玉完全不期待郭庆孝这个掌门会出手帮她。
黄蔓枝道:“丐帮帮主百里凌前辈一直在为你说话呢。”
方枕玉闻言,她彻底呆住了。之前出于谨慎,她没有去找丐帮的弟子说话,也没有找机会和百里凌私下交谈。她不知道洪小宝有没有跟百里凌提及她,也不大清楚当前丐帮和剑山的关系如何。因此她万万没想到,愿意帮她说话的人竟然会是百里凌,她由此断定,洪小宝一定是和他师父通过气了。
一想到这些,方枕玉感动不已,她沉默了半晌,道:“百里帮主与我素不相识,却愿意仗义执言,请黄姑娘代我转达感激。”
黄蔓枝道:“还不止这些呢,那天陈帮主出手伤你,摆明了对你有了杀心,那一掌出来,百里前辈立即弹出一个小石子打中了陈帮主的手肘。若非有百里前辈偷偷帮忙,那一掌下去你就一命呜呼了。”
方枕玉叹道:“百里前辈对我有救命之恩,我不知该如何报答他了。”
黄蔓枝道:“这些事等你以后出来了再想,我得离开了,你好生照顾自己。”
方枕玉见黄蔓枝要走了,她自己马上就要独自待在这黑暗的地牢里了,她突然惊惶地叫住了她,并问:“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黄蔓枝沉默了片时,勉强挤出了笑容:“至少要等到丧事完成之后。陈帮主已经派出人手去追查阿虞的下落了,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方枕玉看着地牢的大门开启,透露出一束微光,又很快合拢,再也瞧不见一丝光明和温暖。她忽然有点明白什么叫做不见天日了。
泪水扑簌簌落下来,打湿了她苍白的脸庞。
方枕玉很明白一个道理,所谓的结果,大抵是遥遥无期。她对此不抱着希望,然而心中的懊恼却让她痛苦不堪,辗转难眠。
她恼恨阿虞的欺骗,明明自己和她不过萍水相逢,她却让她深陷风波,难以脱身,又恨自己识人不清,居然这么轻信于人。
可是这也不能怪她,她涉世未深,难免踩几个坑,摔几个跟头。只是她这次摔得跟头太大了,也不知能否平安出去。
她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只能闭上眼睛沉沉睡去,梦中出现了谢照的身影,他好像在急切地呼唤她回来。她的眼角流下眼泪,不禁喃喃自语道:“阿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