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木成林 第2章 破屋

“走吧。”

“去哪儿？”

“回家。”

“好。”

程漆夜跟着他走了，走时提着一袋子空了的啤酒瓶，林默白说攒着这些瓶子还能卖点钱。

两个人走下大楼，一路看着路灯关上，大街上站着扫大街的环卫工人，还有遇见人就跑的流浪猫狗。

程漆夜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是一直走着，穿过马路穿小路，穿过小路穿巷子，巷子里的围墙矮矮的，能闻到里面的饭菜香。

他的肚子叫了一声，被林默白听见了，但林默白装作没听见，两个人就这样走着，最后停在一栋只有六层楼高的老房子前。

这里的屋子没有镶瓷砖，只有一身的水泥，楼内还有一个小院子，就巴掌那么大，停满了电瓶车，靠近门口的地方有两个厕所，早起的大爷在里面刷牙。

林默白往右手边走去，一路上了一条狭窄的楼梯，他的家住在六楼，离楼梯还有一点点距离，屋子算两间房吧？程漆夜也不知道该怎么算。

一间屋子又当厨房又当厕所，还没有马桶，只有一个淋浴的蓬头，厨房跟里面那个屋子公用一面墙，屋子也小，像一个正四方形。里面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床头柜，一个矮桌子，一个旧冰箱，一个黑色的电饭煲，两张红色的塑料凳，其中一张凳子有些破烂，被他用透明的胶带缠起来了。

床尾有一个木头衣柜，里面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衣柜后面的窗子被封起来了，里屋的木门上面的窗子也被封死了。

林默白走进去后就脱下鞋子换了拖鞋，他换下来之后看见那个“弟弟”还杵在门外，就把拖鞋给他了说“我家就这个条件，你要是受不了可以走。”

程漆夜扫了眼干净的花纹地板，很自觉的脱下鞋子走了进去，他坐在了那张有点破烂的塑料椅子上。

林默白提走他手上的啤酒瓶走了出去。

他听声音应该是他哥把啤酒瓶倒在某个袋子里了，不一会儿他哥就进来了，蹲在电饭煲旁捣鼓了一下说“等一下。”

程漆夜一开始不知道等什么，就这样乖乖的等着，两个人西坐一个东坐一个，坐了一会儿后程漆夜起身道“没关门。”

“没事。”林默白说“就这样吧，反正也不会有贼来偷我家。”

“万一呢。”程漆夜走出去套上鞋子关上了门，屋子暗暗的，他就开了灯，灯光是暖黄色的，屋子也是暖黄色的，只有林默白是冷灰色的。

他坐在椅子上，靠着冰箱门发呆，如果不是胸口微微起伏，看起来就像是一具尸体。

“哥。”程漆夜坐近了一点，“你一直都住在这里吗？”

“嗯。”

“什么时候搬来的？”

“十年前。”

“从那以后就没有搬过家吗？”

“嗯。”

“你平时靠什么赚钱啊？”

“刷盘子，发传单，扫大街。”

“那你平时吃什么？”

“随便。”

“这么多年你都是一个人住吗？”

“不是。”

“那你跟谁住？”

“那个死掉的人。”

“他也住在这里吗？”

“嗯。”

“哪里啊？”

“四楼。”

“如果没有遇见我，你现在会在做什么？”

“睡觉。”

“除了睡觉呢？”

“发传单。”

“你谈过恋爱吗？”

林默白安静了，几秒后说“话多。”

“我就问问。”程漆夜说“聊聊天嘛。”

“我不想跟你聊。”

“那你平时都不说话的嘛？”

“嗯。”

“跟你的朋友也不说话吗？”

“嗯。”

“你不喜欢说话吗？”

“嗯。”

程漆夜酝酿了一会儿道“那你会讨厌话多的人吗？”

林默白死寂许久的瞳孔转了一下，随后又死寂了，连呼吸都弱了很多，他瞳孔散得厉害，思考了很久，好像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就这样沉默着，直到电饭煲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就快要炸了。

林默白还是没有动，淡淡道“昨天晚上还剩下一个馒头，还有一点饭，你吃了吧。”

“那你呢？”程漆夜揭开电饭煲，发现里面的饭和馒头都糊了，满屋都是焦香味。

“我不饿。”林默白说。

程漆夜望着这一锅也不知道该说成是什么鬼东西的东西默默叹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出去找筷子，发现厨房里什么东西都没有，空的像没有人住一样，他不由得深思了一下：哥真的在这里住了十年吗？怎么感觉连十分钟都没有？

程漆夜好不容易找到一双木筷子，洗干净进去后发现他哥已经躺床上睡觉了，整个人缩在一起，看起来就很不舒服。

衣柜里堆不下的衣服都被他堆在床尾了，被褥也不能说是脏，感觉用了很久了，垫在最下面的席子都散了。

天气有些转凉了，他就盖着一床薄薄的床单，被子高高的盖过他的脑袋，程漆夜想，如果他再不过去掀开那床被子，他的哥哥很有可能会闷死。

所以他去了，掀开被子的时候对上林默白冷冰冰的视线。程漆夜一愣，说“哥，睡觉不要闷着头，会缺氧的。”

林默白盖上被子说“要你管。”

他刚盖上被子就被人扯了下来，程漆夜固执道“真的会缺氧的。”

林默白刚盖上，又被他撤了下来，再盖上，再被他扯了下来，他“啧”了一声瞪着他。

程漆夜单手撑在他的身侧，感受到他的怒气后不敢动了，就乖乖的把被子盖了上去。

林默白重新躺好准备睡觉，感觉身上一沉，右胸膛上传来“砰砰砰”的心跳声，他浑身僵得一动不敢动。

程漆夜凑到他的耳边小心翼翼道“哥，你是不是想把自己闷死啊？”

“……”

“别这样行吗？”程漆夜乞求道“不是说好了在死之前给我一个家吗？不是说好了三个月以后再抛弃我吗？为什么还要这么做？拜托，别这样好吗？我现在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

“……”

“你讨厌话多的人的话我可以不跟你说话，你就当在看电视不行吗？”程漆夜说“我自言自语惯了，我不是故意要跟你说这么多话的。”

“……”

“哥，被子可以不盖过头顶吗？这样看起来像一个死人，我不想让你看起来像死人。”

“……”

程漆夜抱着他，听着他沉沉的呼吸声，心里也沉沉的，他躺在旁边一直抱着他。林默白一直不说话，他也不敢私自掀开他的被子，怕他又生气。

片刻后，被子里叹了一口气。

程漆夜一动，听见他哥说“你叫什么名字？”

“…我。”程漆夜顿了顿说“哥，我走的时候还没有名字呢，只知道妈妈喊我小ye，我不知道是哪个ye，所以我被丢掉之后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叫程漆夜，漆黑的漆，夜晚的夜，但我想跟哥姓，哥愿意重新帮我起一个名字吗？”

“不愿意。”林默白说“你就叫这个吧。”

“…那好吧。”程漆夜将头埋进他的颈侧道“哥，你叫什么啊？”

“叫哥。”

“……”程漆夜哽了一下说“名字呢？”

“林默白。”

“哪个mo？”

“黑犬。”

“白呢？”

“。”

程漆夜被自己逗笑了，说“那我也姓林好不好？”

“不好。”

“为什么？”

“啰嗦。”

程漆夜闭嘴了，憋了半响道“哥，你是不是超过十个字的话就不愿意说了啊？我看你说了一句十个字的话就得缓半年，你身体素质这么差吗？”

“啰嗦。”

“那我给你补补身体好不好？”

“走开。”

“为什么？”

“热。”

“你热是因为你盖着被子。”程漆夜抱得更紧了，“而且你身上那么冷，应该多抱抱才对。”

林默白睁开眼睛望着朦胧的被子，耳边是轻缓的呼吸，他忽然就想起半个月前的那个呼吸声，跟现在这个一个吵。

程漆夜躺了一会儿，肚子又叫了起来，他不好意思道“我先去吃点东西，一会儿再回来抱你哈哥。”

林默白偏过头，透过薄薄的布料看见一抹非常模糊的身影远去了，不一会儿他就听见了咀嚼声，很轻很轻，又很吵很吵，烦人得很。

他翻了个身，就在他快要睡着时感觉床边一沉，有人戳了戳他道“哥，这个馒头焦香焦香的，你尝尝不？”

“……”

“你不吃吗？真的很好吃，感觉你的火候掌握得刚刚好，米饭也是。”

“……”

“…那你不吃我就放在那里给你留一半吧。”

“……”

“哥，我穿你的拖鞋了啊？因为我脚底板有点凉，你都不知道我在以前那个家也是这样穿的，我不敢跟他们说，因为我觉得他们不会心疼我，但是感觉哥会心疼我。”

“……”

“哥，你那些柜子里的东西都是什么啊？感觉像一个杂货铺，好乱啊，你平时找东西会方便吗？要不然我帮你整理一下吧，我在以前那个家天天做家务，我可勤快了。还有你床上的衣服我也一并收拾了吧。”

“……”

“哥，我看你屋子里的地板还蛮干净的，看来你也是一个很勤快的人呢，不过你怎么只有两双鞋子啊？这双鞋子都穿烂了，我以后赚钱了给你买一双新的。”

“……”

“哥，你睡着了吗？为什么不理我啊？我一会儿去洗澡的话穿什么衣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