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木成林 第1章 跳楼

现在是夜里凌晨四点，天台的风很大，却跟天空离得最近。

天阴沉沉的，就快要亮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一大片密集的云团和一抹极小的人影。

林默白坐在栏杆外，双腿被狂风吹得晃来晃去，他喝光了最后一罐啤酒，抽完了最后一根烟，捋了捋头发之后就站了起来。

风很大，吹得他的T恤猎猎作响，不停地拍打着他的肌肤，很痛，他低头摸了摸身上这件金贵的，没有一丝冷意的T恤，随后脱了下来。

衣服脱下来之后露出一大片狰狞的淤青，林默白抓着衣服擦掉了眼角的泪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叠好放在栏杆里。

他是一个将死之人。

现在，他要去死了。

就在他要往下跳时，看见对面大楼的平台上走上来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提着几瓶啤酒，那个人也发现了他。

两个人搁着一条大道遥遥相望。

他明白他也是一个将死之人。

两人将死之人互相对视了很久很久。

大道像一面镜子，照出两个一模一样的人。

林默白没有管他，就在他继续往下跳时，那个人却朝他大喊了一声“哥！！！”

“你是我哥吗？！！”

“你是我的哥对吧？！！”

哥？林默白迟钝地转动了一下沉疴已久的大脑，想起了他早就已经不知道被买到哪里的弟弟。

林默白想说：你是我弟弟？

可是他却喊不出声音。

最后，他不跳楼了。

不管这个人是不是他弟弟，他都不想跳了，他不喜欢跳楼的时候有人看着他，所以他专门选了一个非常安静的晚上去死。

现在，这个人说是他的弟弟，那他就更不能让他的弟弟看着自己的哥哥死在自己的面前了，所以他决定明天再去死。

希望明天也是个阴天吧。

第二天到了，出了一天的太阳。

……

第三天到了，出了一天的太阳。

……

第四天到了，出了一天的太阳。

……

第五天到了，下雨了，特大暴雨。

……

第六天到了，那个太阳找过来了。

……

别问林默白为什么不像第一天那样偷偷摸摸的往下跳，因为那个喊他哥的人天天守在对面大楼盯着他。

林默白表示很无语。

有一天，这个“弟弟”直接坐在大楼上等着他来，看见他就朝他吹流氓哨，手里还捏着一瓶啤酒，见到他第一句就是“又来死啊？”

林默白没理他，转身就想走，那个人道“哥，这么多年不见，你不想我吗？”

林默白脚步一顿，缓慢地转过身去望着他，望见他眼角下有一颗泪痣，跟自己的弟弟一样。

“哥？”

林默白避开他的目光道“你谁呀？我认识你吗？就哥哥哥的叫，有病。”

程漆夜“噗嗤”一笑道“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我找了你很久，哥。”

“你找我？”林默白冷漠道“找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啊。”程漆夜说，“就是想见见你。”

林默白始终没拿正眼看他，插兜道“抱歉，我不知道你逮人就叫哥的癖好是怎么来的，但我不认识你，你别跟踪我了，很像变态。”

“你真的不认识我吗？”程漆夜说“十三年前，妈把我卖了，你当时还拉着我的手说一定会来找我的，让我一定要活着。”

“怎么我一直活着，你现在却要去死啊？”

“十三年前？”林默白瞳孔散了一会儿，像是忆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本就冷漠的神色变得更加绝情，“我想你是认错人了，十三年前我的妈妈就已经死了，我也没有弟弟，更没有家人。”

程漆夜愣了一下，沉默了许久后说“你没有家人？”

“很稀奇吗？”林默白说。

“那你这些年是怎么生活的？”

“你管我怎么生活的。”林默白的发丝被风吹得扎进了眼睛里，他偏头闭了闭眼，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再睁开眼时程漆夜泛泪的双眸就映在了他的瞳孔里。

“哥。”程漆夜说“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林默白下意识盯着他的泪痣看，像照镜子一样照出了自己的泪痣，他的眼睛被头发扎得溢出了泪花，那颗泪痣也变得雾蒙蒙的。

“哥。”程漆夜试探性的去拉他的手，“哥，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跟我长得一样，那就是你，如果你不是我的哥哥，那谁是呢？”

林默白淡漠的神色慢慢和缓了下来，不一会儿又拧起了眉，盯着他的泪痣看：“你到底找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啊。”程漆夜说，“真的不干什么。”

“我不信。”林默白抽出手生硬道“别碰我。”

程漆夜把手中那瓶被捂热的啤酒塞到他的手里说“哥，你为什么要去死？”

林默白一开始没说，只是捏了捏那罐啤酒，捏着捏着他就喝了起来，一瓶喝完之后又喝了一瓶。

两个人也由站着变成坐着了，没有凳子，就坐在地上，林默白低着头发呆，感受到头顶一直有一道目光在粘着他，就抬起了头。

阴沉沉的天空像被人撕破的破棉花，月儿就悬在破棉花里，如一片没有活气的火山岩。

“哥。”程漆夜又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要死啊？”

林默白捋了一下头发，哈出一口气说“因为我没有家，没有爱，没有存在的意义。我欠了钱，虽然没有很多——”

“你还不起吗？”程漆夜说“我可以替你还。”

“我还上了。”林默白说“但我给不了他。”

“为什么？”

“因为我找不到他了，不知道他活着还是死了。”林默白说。

“……”程漆夜迟疑道“所以你就想着下去找他？”

“我把钱烧给他了。”林默白说，“很多很多，全烧了。”

“既然是这样，那你为什么还要死？”

林默白低着头又发起呆，呼吸声很轻很轻，像没有呼吸一样：“没有为什么。”

“哥。”程漆夜从兜里摸出一颗糖说，“你有多久没有吃过糖了？吃一颗吧。”

林默白没吃，也没动，连声音都是那样：“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一直缠着我？我说了我不是你哥，别看着我，很烦，就是你看着我，搞得我都不能去死了。”

“那就不要死了。”程漆夜说。

“不死活着干什么？没有人需要我，也没有人爱我。”

“你只是需要一个家是吗？”

林默白抬起头看他。

“那我给你一个家吧。”程漆夜说“正好我也没有家了。”

林默白脸上没有表情，像是没听见一样说“不用了，我不需要家，这样的家没有意思。”

“你还是要去死吗？”

“不死干什么？”

“那你死之前给我一个家吧。”程漆夜说。

两个人对上眼。

林默白很莫名其妙道“我为什么要给你一个家啊？”

“因为你是我哥啊。”

“……”林默白问“你为什么没有家了？”

“被人抛弃了呗。”程漆夜说“周末放学回家的时候家里空荡荡的，只有我的东西还留在角落里，我跑出去的时候隔壁的大姐说他们走了，我就知道我又没有家了。”

“又？”

“又。”程漆夜说“妈妈卖掉我的时候我就已经被人抛弃了，第一对父母一开始对我挺好的，直到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有一次大家一起去玩，我下车上了个厕所回来他们就不见了，我就报警了，在警局里坐了一天一夜，没有人来把我领回去。”

“我又等了很久，我的妈妈来了，把我领走了，我们走了很久很久，有一条很长的马路，好多人在过马路，很吵，妈妈走得很快，我们被人群冲散了，我就一直喊她，但是她不应我。又到了下一个路口，我还是在喊她，她还是不应我，红灯了，我跟她隔着一条马路，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用口型对我说：你走吧。然后她头也不回的走了。”

“后来我就在各个城市里穿梭，去福利院待过一段时间，有人把我领回家了，我很怕他们不要我，所以我就很努力的讨好他们，但我还是被抛弃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我天生就不讨人喜欢吧。”

程漆夜说完之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着喝完了最后的两瓶啤酒。

狂风呼呼地吹着，天就快要亮了。

林默白站了起来，望着将白未白的天边愣神。

“哥。”程漆夜说，“我找了你很久，在你死之前给我一个家吧。”

林默白长长的呼出了一口气，偏头道“我只陪你三个月，三个月一到我就抛弃你。”

程漆夜望着他，忽然笑了起来，那是他这么多年以来笑得最开心的时候。

“那一言为定。”

各位好，我是作者天乙贵人，我就随便冒个泡。

等这本书更新完刚好到马年。也算是给蛇年一个交代了。

HE。甜滋滋的很安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跳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