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大人这般为这丫鬟说话,莫非孟公子对她有意?”徐行之声音平直,死一般枯寂。
“她是我府上之人,出言相护有何不妥?若是日后有那等不讲理之人找徐大人府上丫鬟麻烦,徐大人就会轻易交付任人打杀?”
徐行之风轻云淡,满不在乎:“对啊。”别人的死活与他无关,死也要死远一点,莫要脏了他的眼。
孟若桉无话可说,生平第一次遇到这中人,那点气性久违的冒出来。
“既如此,那便都杀了,一个是杀,一群也是杀。就看这小丫头有没有慈悲心,当不当得成救人的菩萨。”话一出,琉璃第一时间自告奋勇,她的眼角频频跳个不停。
兴奋了便头疼,压制住情绪不过几息,那痛意如影随形。
逼得她苦不堪言。
事到如今,继续装下去是不行了,徐行之铁了心要逼她现形。
“谢大人照拂,奴婢没齿难忘,既然徐大人认为是奴婢的错,那奴婢便认了。大人莫要为了奴婢与徐大人生分,下辈子奴婢再侍奉您。”
说完哀戚看向徐行之,迎上的是那双含笑眼,里面游着**裸的戏谑,满足的眯起眼睛。
徐行之手段太脏,孟若桉不是对手。
今天算是把自己玩进去了。
“好一场主仆情深,倒衬得本大人像个恶人。”话锋一转继续道:“不愧是孟大人带出来的,在世活菩萨。这品性随便匀出一星半点儿,相府上下几百口人加一起也赶之不及。”
孟若桉悲悯看着符近月:“今日之事是我连累你。”
这口黑锅,他替她背了。
“烦请徐大人留这丫鬟一条命,她家中还有卧床的老母,月月靠她送钱回去抓药侍奉。老人家年岁大了,经不起折腾。这丫鬟若是没了,白发人送黑发人,老人怕是也活不成了。”
“孟大人这般担心何不接到府上亲自侍奉身前?倒也是全了孟家之德。”
一日之内在徐行之嘴上吃了两次亏,孟若桉微微叹气,转头望向符近月,柔声安抚:“徐大人说的在理,你此去莫要挂念家中,你母亲那边我会遣人过去照看。”
符近月逼自己挤出两滴清泪,屈膝行礼:“奴婢谢过大人,大恩大德永世不忘,大人一切安好。”
转身时低头擦掉泪珠,眼里一片平静。
跟着徐行之回到相府她也不再继续装,既已漏了馅,那便是她技不如人。
认了便是。
徐行之仔细瞧她脸上的表情,认真极了,专注地找着什么。
“这脸,不配你。”
说着伸手便要过去帮她撕掉,符近月一巴掌拍在他的手背上,用了大劲儿,脆响过后一片红。
“大胆!”琉璃厉喝一声,正要有所动作,徐行之幽幽睨她,动作硬生生止住。
“少给我动手动脚。”
和他不熟。
徐行之收回手,指了指自己眼睛,询问:“我可以碰一下这里吗?”
符近月平静回:“与我有何干系?”
他笑起来,“那便是同意。”
靠近她,那只被扎破的手伸向符近月。
还差一点,是她方才唱戏出力最多的地方。
他想看一下,用手触碰,该是怎么的感觉,还会有水珠滚下吗?
在徐行之伸手时符近月乍然反应过来,他原来是要碰她的眼睛。
毫不犹豫一掌打出,见状,青鸢冒死上前挡了一半。
整个人宛若断线风筝倒飞出去,落地后又擦着地板滑行了数米。
“大人,您没死!”是欣喜的语调。
“抱歉。”徐行之抬手止住琉璃上前查看的动作,针对她的话冷淡回了两字。
琉璃解释:“属下担忧您,一时嘴快。”
太好了,没死。
太糟糕了,没死。
徐行之只受了点皮外伤,在他堪比城墙拐角处的厚皮之下,如此的不值一提。
符近月最终还是忍不住打听:“你家祖坟到底埋在哪?”
一次又一次死里逃生。
“好奇我啊?”
“对他们的骨灰有点兴趣。”
徐行之一副你眼瞎,分明是我更有兴趣的贱样。
符近月补充:“挖出来,做成烟花。”
“我是不是应该阻止你?好像有点儿不孝。”
符近月横他一眼,另起话头:“你在我身上放了东西?”
不然难以解释一群人中,他精准找到自己。
他装傻,轻轻眨了下眼:“没做过的不认。”
观察符近月表情,她只是盯徐行之,眼底情绪不明,或许应该叫做木,无波无澜。
读不出一点信息,徐行之心底那股按捺不住的躁意开始冒了芽,语气里带着些许打探的意味:“你何时与那孟若桉关系这般亲近?出了我这儿,转头就去那边当丫鬟?”
符近月淡淡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人缘差,伪善,人品低劣,内心阴暗。”
徐行之面色一变,弯唇又问:“那你倒说说,孟若桉有何特性?”
符近月语气不疾不徐:“品性高洁,谦恭有礼。”
他笑起来,肩膀小弧度抖动,不仔细看难以察觉,“我有四项,他只有两项。”
“所以呢?”
“我的份量更重。在你心里。”
无语是一种常态。
还有事要做,不想继续浪费时间和徐行之掰扯,绕过他就往外走,徐行之眼疾手快拉住符近月。
“去哪?”
“找个干净地方清洗一下。”在这儿待久了,符近月莫名觉得徐行之养的那群乱七八糟的毒物估计已经爬满了她全身。
“我这里不行?”
“毒//窝,有味儿。”
徐行之盯着她的脸,神色如常,看不出丝毫起伏。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若说味儿,这世上再没比符近月身上更浓的了。
他亲手染上去的,独一份,怎么洗也洗不掉。
专属。
他喜欢这两个字。
符近月反手扣住徐行之的手腕,五指不紧不慢地收紧,力道加深。攥着她的那只手像是被卸了力气般,不由自主地松开。
徐行之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腕间,没有出声,静静盯着那道红,像被什么勾住了,一寸一寸往瞳孔深处浸染。
不由自主开口:“别去找他。”
说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扯出一抹笑,淡淡的,不容拒绝。
奇怪的掌控欲又来了。
符近月大概摸清了一点徐行之的人格特征,用贱已经不能准确概括他。说简单一点,典型的渣,没得到时兴致盎然给人一种他栽进去了的错觉。得到了那点他自以为的喜欢立马荡然无存,接下来就会喜提一张通往地狱的门票。
或许他都没搞清楚,他的那种别扭的靠近,只是单纯的心理缺陷。
内心深处的空寂,想要机械的找点东西填进去。
这种人就是欠收拾。
甩开徐行之的手,足尖在青石地上轻轻一点,人已倏然掠上高高的屋脊。
本是要随着孟若桉混进行宫,谁料半道杀出个徐行之,生生搅了局。
她岂是肯吃亏的主?
身影将将消失在连绵的飞檐斗拱之际,袍袖一拂,一排闪着寒芒的细针疾如骤雨,朝着徐行之周身要穴罩下!
暗处的人一颗心始终悬在嗓子眼,提防的就是这一刻。
符近月骤然发难,他们反倒松了口气。全程绷紧神经的滋味,比刀头舔血更熬人。既已动手,便只剩豁出命去挡了。
人这么多,死的未必就是自己。
琉璃离得最近,要垫背,也是她先顶上。
琉璃也防得最紧,青鸢已然负伤,若徐行之再有分毫闪失,她便是首当其冲,万死难辞其咎。差事办砸是常事,可她这条小命,是捏在徐行之手里的,不卖命不行。
瞥见符近月甩出暗器的刹那,琉璃已带着徐行之躲开!能避的毒针堪堪掠过,避无可避的,便拉过抢步上前的暗卫用血肉之躯生生接下。
即便如此,仍有三根毒针入肉。一根险险钉在左胸,离心口只余寸许,另两根,分别没入腰腹与大腿。
符近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有朝一日,她定要找出徐行之家的祖坟,给他换个凶煞之地!最好让徐行之睡觉都能让被子压死。
一击不中,毫不恋战,身形再展,顷刻间便消失在徐府重重的楼阁之外。
她的轻功独步天下,能追得上的人,寥寥无几。
白日行动有所受限,符近月索性回到孟府,精挑细选一名丫鬟,手刀一劈,将人弄晕后拖到荒废已久的后院,神不知鬼不觉将人顶替。
后面几日孟若桉朝事繁忙,一连几日深更半夜方才回府。
纵使疲怠,他却依旧吩咐厨房置办一桌精细菜肴。
后面观察许久,符近月也暗中偷吃了几口,孟若桉对摆盘无苛求,每盘只浅尝辄止,只要不动那显眼的部位,悄然减去几分分量,寻常绝难察觉。
除非他是个细节控,每道菜肴的摆盘式样、汤汁深浅,乃至菜品的数目,都早于心中记下。
有个爱食宵夜的室友,倒是也不错。
十一调查数日终于收获一则情报。
布库里随侍医师略通验尸之术,检验尸体发现他并非他杀,而是自缢。
如今有几处疑点。
第一,符近月送商秋公主的匕首是被何人盗走。
第二,布库里自缢的原因。
布库里此人性格跋扈,言行不过脑子,惹到人也不奇怪。
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竟是自缢。
还是用她送出去的匕首。
一国王子断然不容许随意验尸,只要有那把匕首在,真相便不再重要了。
将信纸团成团烧烬,符近月跟着孟若桉混进了行宫。
匈奴使节住处把守森严,符近月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潜进去。
布库里尸体旁有人随时巡游,要查看伤口有些难度。
不过并非办不到,观察了两时辰,守卫每隔半刻钟换一次岗。
只是时间极短,她必须在半刻钟之内查看完伤口并且保证找到布库里自杀的线索。
自缢,很荒谬的结论。
时间太短了,唯一的办法便是将守卫迷晕,但他们醒来后这里的把守会更加森严。
且不说能否找出线索,她潜进来耗费了不少时间,若要全身而退,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眼皮发重,符近月找了个隐蔽之所睡了过去,她算好了时间,醒来时正好是午夜。
杀人放火的好时辰。
不过她暂时没有这种想法,若是一直接触不到□□尸体,她不介意弄点乱子。
下下之策。
午夜降临,符近月调整状态,她所处之地极为狭窄,待了太久,手脚得不到伸展,如同与自己的四肢断了连线,神经末梢传来的是冗杂的、无意义的嘈杂信号,想动一动手指,却只得到一阵虚无的嗡鸣作为回应。
所幸这种状态没有持续多久,四肢恢复行动后便等待换完岗找时机出去。
在行宫潜伏了几日,符近月摸出了换岗的规律。
外面一个时辰一换,是大靖的御林军。
内殿半刻钟一换,布库里带来的侍卫。
每个人之间极为熟悉,为了避免有人被暗中顶替,他们还会时不时说几句家乡话。
难,难于上青天。
只好另辟蹊径。
既然一处不通,她便另寻它法。
来都来了,最起码每个人的房顶都要蹲一下。
第一站便是逢源住处。
逢源倒是悠闲,整日不是赏花便是与孟若桉对弈,两人都是温润如玉的人,来往次数多了,也能说上两句官场之外的话。
不交心,纯客套。
符近月是看不懂他,此行于他算是结束,不提早回国,滞留大靖不知是在打什么算盘。
以大梁的国力,他要走,皇帝还真拦不住他。
退一万步讲,布库里就算是他杀的,他也能安然回国。
好久没与人说话,符近月愈发沉静,心理活动极少,完全失去了情绪波动。
送走孟若桉,逢源转身进了内殿。
再出来时,已换了身鸦青长袍。颜色是极暗的,却意外地将他眉眼衬得清晰起来。
步子极稳,行到外殿丫鬟已经备妥了膳食。
信安招手,身旁内侍近前试毒布菜。
每道菜尝过一口后逢源方才执筷,丫鬟低眉顺目离开偏殿,殿内只余逢源与信安。
行至门外,试菜之人忽然倒地不起,口吐黑血,不多时便没了命。
见状,信安面色大变,上前捉拿那群丫鬟。
她们吓的花容失色,尖叫声此起彼伏,手里食盒砸在地上。
符近月瞧得清楚,信安追出去时,方才中毒倒地的人悄然睁开了双眼,观察到逢源身边的高手离身刹那,一个鲤鱼打挺,带毒的匕首出鞘,直取逢源命门。
极为凶险的一击,必死的局面。
符近月心下复杂,救或不救就在她一念之间。
救了,以她在逃犯的身份,又潜在此处,很难不被怀疑是她故意做局。
不救,逢源死在大靖,难保她的头上不会背上第二条命。
介时真是老天亡她。
自此亡命天涯不在话下。
思来想去不过瞬息之间,杀手欲得手之际,一根银针自头顶穿刺,匕首停在逢源脖子处。
留下一道刺目血痕。
伤口不深,但也中了毒。
“殿下。”
信安目眦欲裂,到底是训练有素,各种情况见得多了,也不见失了分寸,急忙从怀里取出一枚药丸塞进逢源口中。
太子遇刺,殿外把守的侍卫拔刀冲进来。
“传太医!”
信安寸步不离守在逢源身旁,除了大梁极个别人谁也不许近身。
逢源唇色发白,药丸下肚及时救了他一命,太医诊断后并无大碍。
“本殿下有些乏了,信安留下便可。”
侍卫侍女领命退下,信安查看过尸体,致命伤在头顶。
主仆二人互换眼色,信安的刀始终未曾入鞘。
“阁下何必再躲,救命之恩,总该当面道一声谢。”
他的声音不高,没了之前的平和清润,多了几分虚弱。
符近月从出手那刻起便不打算离去,做好事要留名,她今日若是走了,人岂不是白救了。
翻下梁木轻飘飘落在逢源眼前,信安刀尖劈来,符近月折腰闪躲,旋身之际一脚踢在信安手腕手。
那一脚力道很足,信安握刀的手抖了一下,眼含戾气,下一瞬拉近距离,符近月足尖轻点一掌打出,他躲闪不及,硬生生挨了一掌。
两人交手极快,几息之内过了数招。
“信安,住手。”
逢源发话信安不得不从,双眼死死盯住符近月,身体紧绷,时刻准备暴起取她性命。
“多谢大人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
“大人是来查看布库里伤口?”
“不错。”
逢源扯出一抹笑,脖子处已让太医包扎好,皮肉之伤,再辅以上好金疮药,要不了几天便痊愈。
“大人可知,那布库里是自缢?”
符近月点头,逢源补充:“实则不然,布库里身死那日与我还有洛朵公主交谈过几句,曾提到次日邀约洛朵公主与在下于他殿内小叙。他当时的状态,并不像要自缢的人。”
“早年间在外游历之时听闻有一种毒药能摄人心魄。”
是他杀。
提到毒药不得不想到徐行之,他可是这方面的专家。
“大人或许可从凶器入手。”
和她有仇的人。
符近月低头沉思,那真是多了去了。
加上毒药的限定条件,范围大大缩小。
但是,不能全信。
“殿下可否帮我个忙?”
逢源果断答应,不问缘由:“自然。”
符近月垂眸,压住眸底跃出的警惕,平静道:“我想去看布库里尸体。”
“好,我来安排。”
悄无声息进去可行性不大,逢源采取的办法十分简单粗暴。
偷尸体。
有信安和他手底下的人帮忙,事情很顺利,逢源另找了个体型与布库里相符的人改头换貌,将人掉包出来。
布库里尸体开始发臭,伤口处找不出任何线索,逢源唤了随行太医查验,体内并无任何毒素。
之前的猜测被推翻。
符近月不信,他不可能自缢。
还有一种可能,下毒的是布库里身边之人。
难道她真这般倒霉?卷入了匈奴王室之争?
大靖既然在匈奴安插了间谍,不可能因为忌惮她就下令杀了王子。
漏洞太大了。
布库里死在大靖,对于皇室来说只能是得不偿失。
符近月回过味儿来。
万一,幕后之人是逢源呢?
这样一想全都说得通。
以他的能力,拿到她送给商秋的匕首不是难事,又与布库里同住一处,下毒很简单。
最重要的是,大靖与匈奴之间生了嫌隙,大梁是最大的受益者。
“你说的那毒,控制距离是多远?”
符近月问的很直接,信安闻言大怒,逢源摆手,“最远不过十步。”
“夜深,殿下好生休息。”
符近月起身,视线落在布库里身上,太医没检查出中毒迹象,有两种可能。
第一,医毒本就是两种不同的分支,习医之人难免不精毒术。
第二,逢源便是那幕后之人,太医自然验不出来。
不对,就算他是主使,验出来了也不影响。
“尸体我先带走。”
逢源笑意浅淡:“大梁坐拥千里沃野,百姓安居,四境升平。若起战火,伤的不仅是民心,更是国本。历代先祖留下铁律,若非天下动荡,除自保之外,绝不轻启战端。”
他是在告诉符近月,此事非他所为。
符近月:“殿下莫要多心,既以诚待我,我又焉有二心?如此相疑,反倒显得我不识好歹了。”
带上布库里尸首连夜离开,将人带到东厂唤了毒医,结果与逢源那边别无二致。
如今看来,只有一条路。
若非实在找不到可用之人,符近月是千百般不愿与徐行之来往。
今日活动时间还剩一个时辰,徐行之难缠,要他验毒指不定要如何纠缠,只待留出更多时间再上门。
翌日入夜,符近月背上裹尸袋前往相府。
布库里本就身材魁梧,人死后尸体肿胀,带上他轻功多少有些受阻。
徐行之坐于床边熬灯夜读,屋内忽然多了道熟悉的味道,挑眉寻找人。
符近月将人丢在徐行之脚边,丝毫不客气:“验毒。”
发臭的尸体实在难闻,徐行之取出手帕轻掩口鼻,嫌弃之色毫不收敛。
“这是?”
“布库里”
徐行之语气颇感伤心:“多日未见,原以为你是惦记着我这个人,才来寻我。不成想,竟是奔着差遣来的,着实令人心寒。”
不理解为什么这个人的名字是口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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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六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