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女下罪己诏,立誓终生不婚的那一日,东宫外的汉白玉阶上,碎裂的玉笏竟铺了满满一层。
那些青白色的玉片混着谏臣额头的血珠,在冷风中泛着刺目的光,像是谁硬生生将王朝的体面敲碎了,散落在这九重宫阙的最前沿。
谏臣们以头抢地,额角撞在石阶上的闷响混着血泪俱下的嘶吼,哀嚎之声震彻宫阙,连宫檐下的铜铃都被震得乱晃,惊起了檐角栖息的寒鸦。
宗正寺当夜灯火通明,十二房皇室耆老齐聚在藏谱阁,将那本厚重得需两人合抱的皇室族谱翻得哗啦作响。
烛火映着他们紧绷的脸,泛黄的纸页上,历代帝王的名讳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仿佛连列祖列宗的目光,都随着翻卷的书页落在了这群忧心忡忡的宗亲身上。
不过旬日,一辆辆不起眼的小车便悄无声息地驶入东宫侧门。一个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孩,被乳母嬷嬷们小心翼翼地抱进偏殿,啼哭声此起彼伏。
“……请殿下赐名。”
“——求殿下垂训。”
李昭闻正慵懒地倚在鎏金凤纹凭几上,身上的明黄常服松松垮垮,青丝仅用一根玉簪绾着,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案面,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似笑非笑。
父皇病榻尚温,龙榻前的药味还没散,这些宗亲勋贵便已急不可耐地将这些龙子凤孙塞进她的东宫。
恨不得立刻填满她棺椁旁的继承之位,盼着她父女二人能早点先后咽气,好将这万里江山拱手送入他们各自的府中。
一群跳梁小丑,也敢觊觎这至高权柄。
不过——李昭闻指尖的动作顿了顿,目光掠过那些啼哭的婴孩,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讥嘲。
这些蝇营狗苟的琐事,此刻倒正合她意。
他们想争,想斗,那便且让他们争去,她正好落个清净,去寻她的逍遥地方。
自那日后,东宫的偏殿便成了宗室婴孩的聚集地,宗亲和朝臣们日日派人来打探消息,只盼着李昭闻能松口认下这些孩子。
可他们等来的,却是皇太女愈发规律的出行——她又开始每隔几日往嵩山去一次。
春笋悄然破土,为苍郁的嵩山点染上鲜嫩的生机。细雨如酥,沾湿了漫山杏花,织就一片朦胧的粉白烟霞。雨水沿着古老青石板的缝隙蜿蜒流淌,倒映着初晴的天空与摇曳的树影。
延戁的僧鞋沉稳地踏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手中少林长棍撕裂湿润的空气,发出沉闷而凌厉的呼啸,每一次挥扫都带起劲风,惊得佛塔飞檐下悬挂的铜铃叮咚作响,清音穿透雨雾,散入山林。
他将十八式伏魔杖法使得酣畅淋漓,罡猛气劲卷起地上落英与水渍。
正当第七式金刚怒目使出,身形腾挪如蛟龙出海,棍势欲劈山断岳之际——后颈皮肤骤然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却不容错辨的温热感。
并非杀气,也非寻常香客的好奇张望。
那是一种沉静的、专注的、早已融入他某种直觉的注视。
延戁动作未有丝毫迟滞,棍风依旧刚猛无俦,目光却借回身之势扫向远处——
果然。
那张玄黑为底、鎏金蟠龙纹为饰的华贵软辇,又一次静默地停在了佛塔之下。
辇顶鎏金映照着穿透云层的春日曦光,流泻下一片耀目的金辉,与周遭湿润的绿意、柔美的杏花形成了奇异的对照。
辇帘并未完全掀起,只隙开一道不易察觉的缝隙。
但延戁知道,那缝隙之后,必有一双沉静的眼,正穿越这朦胧烟雨与缭绕香火,落在他身上。
棍风未止,铜铃犹颤。
他的招式依旧刚猛流畅,每一式都标准得如同刻印。唯有他自己知晓,在那目光的笼罩下,每一寸肌肉都绷得比平时更紧,每一次呼吸都沉得比往日更深。
仿佛一场无声的较量,早已在春风细雨间悄然展开。
……
年前,崔琰与一众礼部官员对着皇太女频频驾临嵩山的记档,可谓绞尽脑汁,几缕白须都被指尖捻得发了毛。
殿下每次驾临嵩山,从不去香火鼎盛的大雄宝殿,只于演武场外围静观。
她的目光掠过演武场上挥汗操练的三千武僧,如观江潮漫过堤岸,无波无澜,亦无任何特定落处,仿佛只是闲来无事,来此看一场寻常的僧众演武。
少林院弟子每日伴着晨钟而起、暮鼓而歇,皆身着统一的褐色僧袍,挥汗如雨。
便是那位武艺超群的首座延戁,混于众人之中,亦不过寻常一袭,实在难以分辨殿下青眼究竟落在谁身。
这桩揣测上意的差事,险些成了无头公案。
转机发生于那日,一位心思缜密的礼部侍郎小心翼翼地踏入崔琰的书房,身后随侍捧着一卷沉甸甸的画师奉命绘制的《少林演武图》长卷。
“崔大人,这是卑职特意请画师,逐日描摹殿下观武时的演武场全貌而成,或许能从中窥得一二端倪。”
崔琰闻言精神一振,忙命人展开长卷。
他捻着胡须,眯起昏花老眼,在密密麻麻、动作整齐划一的武僧群像中缓缓逡巡。
目光扫过一片片模糊的褐色身影,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心头的失望渐次漫上来。
可就在他准备叹口气将画卷收起时,指尖忽地一顿,目光死死定在画卷右下角的一隅——
只见雪幕之中,一武僧正将伏魔杖法使得雷霆万钧。
其身形挺拔如松,动作刚猛如霹雳,纵是水墨丹青,亦难掩其勃发的力量。
那侧脸眉眼,竟如刀削斧凿般深刻于纸面,鼻梁高挺,下颌紧绷,于一众面目模糊、神情平和的僧众之间,赫然如古寺壁画中走出的护法金刚,凛然不可侵犯,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锐利的阳刚之气。
崔琰猛地睁大眼,枯瘦的手指重重叩在纸面,声音都因激动而发颤:“找到了!终是找到了!”
满堂官员闻声围拢过来,顺着他的指尖看去,瞬间恍然大悟。
放眼这三千武僧,或青涩、或平庸——唯有此人,硬生生在千篇一律的褐色人海里,劈开了一道独属于他的锋芒。
三千武僧,唯有此子堪入天颜。
是而,才有了除夕宫宴之上,礼部自以为是、精心安排的那一出“献艺”——也才有了李昭闻那石破天惊的震怒摔盏之举。
那只龙纹珐琅酒壶碎裂在金砖地面的脆响,至今仍在崔琰耳边回荡,惊得他每逢夜半都要从噩梦中惊醒。
而这几日,那位因除夕夜宴栽了大跟头、至今仍灰头土脸的礼部尚书崔琰,却又在礼部值房里,对着案头的热茶出神,手指反复捻着颌下花白的胡须,再次暗自盘算起来。
上次马屁结结实实拍在了皇太女的马蹄上,不仅当庭震怒摔盏,吓得他魂飞魄散,更是罚没了一年俸禄,至今想来仍觉肉痛心惊。
可如今,他那颗沉寂许久的心思却又活络了起来——只因他自认窥破了皇太女立誓终生不婚的天大秘密!
——那缘由,九成九就应在那嵩山少林院首座、那名唤延戁的武僧身上!
不然,何以殿下放着东宫的安逸日子不过,偏要隔三差五往嵩山跑?
崔琰越想越觉得笃定,只觉这秘密便是他翻身的契机。
若能设法解了殿下这桩“心病”,何愁不能将功折罪,甚至日后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他倒不知自己前世被当场砍了脑袋,否则哪里还来胆子继续盘算。
他早已打听清楚,那武僧虽是受了具足戒的正经僧人,但少林院历来也不是没有还俗的先例。
若是能让那武僧心甘情愿还俗……
有了上次的教训,崔琰此番学了个乖,再不敢有半分鲁莽行事的念头。
譬如扛着几大箱黄金去嵩山贿赂那武僧——定然是死路一条。
一个能被皇太女青眼相待至此,却依旧对殿下不假辞色、谨守清规戒律的僧人,足见其心志之坚,又岂是寻常黄白之物所能轻易打动?
崔琰索性关起值房的大门,屏退了闲杂人等,只留下几名心腹幕僚,关起门来密议了整整一天一夜。
最终认定,反倒是民间话本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经典手段,最为隐蔽可行——
若……若能让那僧人在不知不觉中了些“助兴”的药物,偏巧在皇太女照例前往嵩山脚下观武之时发作……
以皇太女殿下对他那份非同寻常的心意,岂会坐视不理,袖手旁观?
只要殿下不曾袖手旁观,只要二人之间有了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那么事后,这僧袍是继续穿还是脱下,这佛门戒律是守还是破,乃至还俗与否……恐怕就由不得那武僧自己再做主了。
如此一来,皇太女最大的苦恼岂不迎刃而解?而他崔琰,便是那个为殿下解忧的第一功臣!
届时,别说恢复俸禄,便是再往上挪挪位置,也绝非痴人说梦。
至于给一个方外武僧下药……崔琰捋着胡须,脸上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冷笑。
此事于旁人或许是难事,可对他堂堂礼部尚书而言,却算不得什么——寻个心腹借着进献香火的由头混入少林,神不知鬼不觉便能成事。
这一日,延戁如常在斋饭后下山练武。
山路的青石上还凝着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他素日里步履沉稳,今日莫名带了几分滞涩。
长棍甫一入手,起势未成,却突感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脚下竟踉跄半步。
他蹙眉扶住长棍,强自调息,只以为是连日苦修、耗神过甚,并未往别处深想,甚至暗叹自己修行仍有不足。
片刻后,他压下那阵怪异的燥热与虚浮之感,再度站起身,握紧长棍凝神而立。
可当伏魔杖法一招一式展开时,往日里如行云流水、精准凝练的棍风,竟生生失了章法。
本该雷霆万钧的一棍,落势慢了半拍;本该刁钻狠厉的格挡,角度也偏了寸许。
棍影扫过,带起的劲风搅乱了松枝上的晨露,却搅不散他心头愈发浓重的昏沉,额角的冷汗已濡湿了额前的发,脖颈处的肌肤也烫得惊人。
……
与此同时,数十里之外的京城礼部尚书府邸内,崔琰正如热锅上的蚂蚁,在书房里焦躁地来回踱步,额头沁出层层冷汗——
就在半个时辰前,宫里传来急报,边境烽火台燃起狼烟,蛮夷部落数万铁骑异动,烧杀劫掠边境村落,东宫大殿内此刻正召开紧急军议。
李昭闻的銮驾,今日根本未曾出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