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李昭闻看着他如工笔勾勒的古井般沉静的眼睛,不由想起那日宫宴上他眼中流转的酽色。
她忽然没头没脑地说:“法师想要什么许诺,孤都可以给。”
这话来的突兀。
但延戁知道她在说什么。
他的微末自扰,不止佛看在眼里,原来……怕是也被她看在眼里。
合十的掌缘微微发白,他依旧合十,头低得更深了,“……殿下说笑。贫僧……何须天家之诺。”
李昭闻闻言又是一声轻笑。
她往常绝无如此好脾气,但在延戁面前,她眉宇间的戾气似乎被山雪涤净,总是显出几分难得的平和。
“无妨。”
她无争辩之意,微微颔首,结束这一段对话:“法师且练吧,孤回了。”
凤纹大氅扫过林间积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足迹。
她背影挺得笔直,仿佛方才那句惊世之言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闲话。
确实,在她那句“终身不婚”前,没人知道她立了这个誓。不止满朝文武,就连她心腹中的心腹,霍晏也不知道。
“殿下,您何时……立了此誓?”
霍晏立于迦陵辇旁,果然惊疑不定,压低了声音问她。
在李昭闻身后,那道粗布僧衣的身影仍然僵在原地,似乎仍然为了那几个字怔住。
而李昭闻已将手搭上了霍晏的手背,龙靴踩在辇阶上,坐进迦陵辇。
“无妨。”她只淡淡道。
……
当夜,山风卷着碎雪拍打着禅房窗棂,延戁趺坐于蒲团之上,指尖捻动佛珠,正要入禅定之境,意识却骤然一沉,堕入了混沌的梦境。
梦中已非嵩山那间清苦禅房,而是一处雕梁画栋、极尽奢华的华美宫室。
殿内的桌椅几案皆是上好的金丝楠木打造,案头摆着冰裂纹的青釉瓷盏、嵌着东珠的镇纸,皆是皇室专属的御用器皿,角落还立着一函由沉香木刻印的《金刚经》,香气沉郁千年不散,贵重无极。
他依旧僧袍加身,盘膝于蒲团上诵经,却听得宫外忽然传来震天的鼓乐声,喜庆的唢呐与钟磬交织,震得窗棂都嗡嗡发颤,连案上的瓷盏都轻轻晃动。
延戁眉心微蹙,梦中的他尚不知发生了何事,可一股没来由的钝痛却骤然攫住了心脏,疼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只觉心脉似要寸寸裂开。
正茫然无措间,忽而有下人轻手轻脚地立在门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钻入耳中:“法师,崔家子的仪仗已入东宫正门了,殿下特意吩咐,您今日最好莫要出门,免生事端。”
延戁猛地闭目,指尖的佛珠攥得更紧,唇齿间依旧执着地诵着经文,可那喜庆的鼓乐声却像长了脚,偏生往他耳中钻。
外间隐约传来朝臣的谈笑,“储君大婚”“天作之合”“崔氏与皇室永结同好”之类的话语,一句比一句刺耳,一句比一句诛心。
啊……大婚。
是她的大婚。
崔家子。
明明房内燃着暖炉,熏香袅袅,暖意融融,可他却觉得四肢百骸都透着寒气,从前冻出的旧年冻疮,此刻竟齐齐发作,从皮肉里渗出细密的疼,顺着血脉渗进骨血。
可这皮肉之苦,却远不及心口那股翻涌的酸涩与撕裂般的痛楚来得蚀骨。
那疼像是要把他的魂魄都揉碎,连诵经的声音都破了音,佛珠也在掌心硌出了深深的印痕。
猛地惊醒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延戁浑身衣衫都被冷汗浸透,黏在身上冰凉刺骨。
他撑着蒲团缓缓起身,踉跄着走到衣架旁去取新的僧衣,唇边却泛起一抹极淡的、自嘲的弧度——
想来也知道,昨日那人说的“终身不婚”根本不可能成真。
不说没这个必要,单是满朝文武的悠悠众口与宗族的压力,便就过不去。
大抵是在哄他,是骗他吧,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戏言,竟让他险些当了真。
延戁原是这般认为的。直至他敛了心绪,推开禅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才发现整座嵩山寺早已乱成了一锅粥,惊惶又亢奋的议论声浪层层叠叠,几乎要掀翻了寺庙的屋顶。
僧人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庭院,甚至连肃穆的佛堂外都围了不少人,往日里诵经礼佛的清寂荡然无存,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口中翻来覆去念叨的,皆是同一桩惊天动地的大事——
东宫罪己诏快马加鞭传遍了京城,如今更是震动了整个大潜之地!
太常寺卜卦显示天干相冲地支逆乱,卦辞直指皇太女若议婚嫁,必遭死劫。
诏中更言,皇太女于雷音寺佛前掷出下下签,大凶之兆。
李昭闻泣血再拜,直言不敢逆天而行,从此绝口不提选婿之事。
延戁如遭雷击,整个人愕然怔在原地,禅杖“咚”的一声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却没将他从震愕中惊醒。
周遭师兄弟察觉到他的动静,若有似无的目光瞬间齐齐锁在了他身上,那目光里有探究、有了然、有艳羡,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落在他身上。
哗然声浪依旧在耳边翻涌,延戁却什么都听不清了,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新结的薄痂,想起昨日雪地里她那句轻飘飘的“终身不婚”。
良久,他才缓缓闭目,双手合十,唇齿间挤出一声“阿弥陀佛”。
可这声佛号,却全然失了往日的澄澈禅定,尾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震颤,刚一出口,便被呼啸的山风卷着,散在了苍茫的天地间,没了踪迹。
只是——
那当真是一支下下签么?
太常寺的卦象、乃至一众星官的口舌都只在李昭闻一念掌控之中,可雷音寺佛前的签筒,却做不得半分假。
延戁在达摩殿前的青石板上面壁了整日。
晨露濡湿了僧袍下摆,日头爬过檐角又沉落西山,直至最后一缕天光被层叠的殿宇吞尽,暮色如墨汁般晕染开,他才缓缓起身,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动,终是叩响了住持的禅房木门。
“笃、笃、笃”,三声轻叩,不疾不徐。
室内佛珠捻动的细微声响骤然戛然而止,连带着殿外掠过的晚风,都似在此刻凝滞了。
昏黄油灯的光晕里,老住持抬起浑浊却洞悉世事的眼,枯瘦的手指越过案上摊开的泛黄经卷,指节凸起的指尖,无声地遥遥指向了西侧偏殿的方向——
正是昨日李昭闻掷签问卦之处。
延戁颔首,转身踏过禅房外的青苔石阶,推开了偏殿那扇斑驳的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陈旧的轻响,混着殿内幽微的檀香气息,一同涌入鼻间。
他敛了敛僧袍,刚于佛前的蒲团旁静跪,目光低垂,呼吸便微微一窒。
只见那蒲团之旁,竟静静躺着一支被人刻意遗弃、甚至半掩于尘灰中的竹签。
延戁喉结微动,俯身将其拾起,微凉的指尖小心翼翼拂去上面的微尘,一行朱红签文便清晰映入眼帘——
上上签,大吉。
俗尘三千客,皆求帝王顾。
满堂绕膝日,俱是龙蟒才。
短短二十字,却似烧红的烙铁,烫得延戁指尖发颤。
他下意识攥紧那支竹签,签文的棱角深深嵌入掌心,竟刺破了皮肉,渗出血珠,混着掌心的汗,将竹签浸得愈发滚烫,仿佛要顺着脉络,一路烧进心口最深处。
良久,他阖上眼,复道一声阿弥陀佛。
软辇回程之时,鎏金的车壁映着渐沉的暮色,泛出一层冷幽幽的光。
李昭闻半倚在铺了三层狐裘的辇座上,凤眸微阖,眉头却死死蹙着,躁得想杀人。
车帘外暮色四合,铅灰色的云絮压着嵩山的轮廓,一点点将那青黛色的山影揉进昏沉里,唯有雷音寺的晚钟声,裹着山间的薄雾,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钝,穿透车壁的夹层,重重敲在她心头。
前世一生不信神佛,只凭一己手腕定乾坤,从未想过要掷签占卜,今生来都来了,许是心底那点执念作祟,竟鬼使神差地去了佛前求签。
可那老住持却只说她命格如何贵重非凡,姻缘线何止千百,日后定然椒房充盈,从者如云,享尽人间至爱。
然她立于万丈红尘之巅,手握生杀予夺之权,谈及佛前那人时,青灯古佛旁只换来老和尚毫无波澜、如同戒尺般冰冷决绝的两记判词:
“无缘。”
“无份。”
她岂不知少林院中多的是可婚娶的俗家弟子?
那些人或有俊朗容貌,或有卓绝武功,若她愿,弹指间便能召入东宫,可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她只要她的法师。
然……她的法师是受了具足戒的。
戒牒上字字分明,尽形寿,不□□,不蓄财,不食肉……条条戒律如同天堑,横亘在她与他之间,历经两世难以逾越。
他会为她还俗吗?
夜色已深如墨,辇车碾过山间的碎石路,颠簸得人骨头发麻,远处雷音寺的灯火早已湮灭在重峦叠嶂之后,连那悠远的钟声都听不见了。
帘隙间唯见天边一弯孤冷的新月,清辉淡薄,漠然地洒在这条漫长而孤寂的回京路上。
佛和他其实都已答她:
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