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明鉴,”心腹幕僚战战兢兢回道,“那武僧体魄异于常人,内力深厚,下官唯恐药效不足,难以…难以成事,故而……”
“蠢材!”
崔琰拍膝长叹,此刻才惊觉事态已彻底失控,远超他的算计——
若那武僧因此药物出了任何差池,以皇太女今时今日对此人之重视,这便不再是阿谀奉承失当的小过,而是足以让他掉脑袋、甚至祸及家族的大祸!
他再不敢耽搁,慌忙乘轿赶往东宫,却在宫门处被霍晏面无表情地拦下。
“崔尚书?”
霍晏手按刀柄,狐疑地打量这个本该紧闭府门、躲避殿下视线的礼部尚书,“何事如此慌张,竟要擅闯宫禁?”
崔琰面色惨白,汗透重衣,声音都变了调:“霍统领!事关天大!必须即刻面见殿下!片刻延误不得!”
霍晏见状,心中疑窦更深,但仍冷硬回绝:“殿下正与兵部、枢密院众臣商议军机要务,早有严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尚书请回吧,有何要事,明日再奏不迟。”
明日?
等到明日,只怕那武僧性命堪忧,他崔琰的项上人头也要落地了!
崔琰急得几乎要跺脚,也顾不得许多,猛地凑近霍晏,压低声音急速耳语了几句。
霍晏听清那几句话,脸色骤然剧变,目光如电般刺向崔琰,似要将这人生吞活剥。
他只权衡了一瞬,便知此事千钧一发,绝非儿戏。
当即再不多言,猛地转身,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规制,朝着大殿方向疾奔而去!
东宫殿内,空气凝滞如铁。
李昭闻眉头紧锁,指尖朱笔正重重划过大潜疆域图的西北边境。
兵部众将与枢密院重臣屏息凝神,殿中只闻铜漏单调而压抑的滴答声,每一次轻响都敲在人心头。
前世便是蛮夷大举入侵使她御驾亲征,使她失去她的法师,今生虽有谋划,亦不可轻视。
殿门被猛然推开的刺耳“吱呀”声撕裂了这片死寂。李昭闻被打断了思绪,极为不悦地抬起眼。
眸中戾气翻涌,如淬寒冰,惊得贸然闯入的霍晏喉头一紧,几乎要后退。
但他脚步只顿了一瞬,便硬着头皮,无视满殿重臣惊愕的目光,疾步上前,俯身在李昭闻耳边急速低语。
李昭闻的眉头骤然锁死,眼中波滔剧烈翻涌,掌中那支御笔“咔嚓”一声,竟被硬生生攥成两截。
她猛地抬头,冰冷的目光扫过殿中诸臣,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面色发白,不明所以。
“……此事,孤尚无决断。”
李昭闻阴着脸霍然起身,声音冷冽如刀,砸在寂静的大殿中,“尔等皆熟稔军机,今夜亥时之前,需呈详实对策。”
不等众人反应,她已拂袖转身。
霍晏疾退一步,迅速摆手示意内侍呈上纸帛笔墨,而李昭闻已大步流星踏出殿门。
路过那架玄黑鎏金的迦陵御辇,她看都未看一眼,直接厉声命道:“牵照夜白来!”
李昭闻利落地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照夜白发出一声龙吟般的长嘶,直射而出。
东宫门前,正欲伏地请罪的崔琰只觉一股刚猛劲风扑面而来,然后竟被直接掀翻在地,官帽滚落尘埃,狼狈不堪。
“殿下!不可!”
霍晏慌忙跃上禁卫牵来的马匹奋力追赶,可转眼间,那抹白影已如流星般消失在重重宫阙的尽头。
这匹西域进献的汗血神驹四蹄腾空,速度快得只剩残影,大潜境内再无马匹能望其项背。
朱红宫门次第推开,沉重的门轴转动声完全淹没在如雷的蹄声之中。
明日朝堂上,必又有御史要对她今日弃政纵马之事口诛笔伐,李昭闻心知肚明。
但她已至今时今日,连皇帝都做腻,岂会还管这些?!
她话就放在这里,哪怕今日帝王驾崩也挡不住她往嵩山去!
她怎能想到,在她眼皮子底下那人竟也会遭到这样龌龊算计!就在京城脚下,她竟也会有所失误?!
远处嵩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浮动,十余名奉命护驾的暗卫将轻功催至极致,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照夜白踏出的烟尘越来越远,终难以追上。
……
延戁的少林棍法渐渐失了章法。
原本该如狂风骤雨般连绵不绝的劈扫连环,手腕却骤然一软,棍势滞涩,劲力涣散。
他额间沁出豆大的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滚落,砸在僧袍前襟,晕开一片深渍。
这热意不同往常。
非是烈日曝晒的灼烫,亦非气血奔涌的酣畅,而是从骨髓最深处渗出的、阴湿如蛇的躁动,正沿着四肢百骸的经脉疯狂游走,所过之处,皆燃起难以言喻的虚火。
长棍“铛”地杵地,震起一圈尘土。
“师兄?”
几个在附近练武的师弟察觉异样,担忧地围拢过来,却皆被延戁异常潮红的面色与眼中的血丝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额角青筋虬结暴起,僧衣领口已被不断涌出的汗水彻底浸透,紧贴在贲张的肌肉上。
“延戁师兄,定是练得太狠了,快歇息会儿,喝口水。”
延戁只觉得耳边嗡鸣,周遭的声音忽远忽近。
他晃了晃愈发沉重的头颅,勉强点头,拖着虚浮的脚步走到一旁树荫下,接过竹筒,仰头猛灌了几口山泉。
冰凉液体入喉,非但未能浇熄那团邪火,反倒如同滚油泼入,瞬间激得那股躁动更加汹涌澎湃。
他只觉得周身气血不受控制地奔涌,尽数往一处难以启齿的地方冲去。
延戁猛地放下竹筒,强行压下喉间的燥热,盘腿跌坐于地,指尖艰难地捻住佛珠,试图默诵清心咒。
然而,往日滚瓜烂熟的经文此刻却支离破碎。
才念得几句,他持珠的手便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佛珠相互磕碰,发出杂乱无章的脆响,彻底暴露了他体内翻天覆地的煎熬。
李昭闻纵照夜白疾驰三十余里,风声在耳畔呼啸如雷。
忽闻天际一声清越鹰唳破云而来,她猛地一勒缰绳,照夜白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她毫不犹豫扬臂向天,玄色袖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只见一只神骏异常的鹰隼如离弦之箭般俯冲而下,铁爪精准地扣在她覆着银甲的手臂上,爪间牢牢系着一只小巧的白玉药瓶。
“去!”
李昭闻解下药瓶,轻叱一声。
鹰隼通灵,立刻振翅高飞,化作一道黑色闪电,以比骏马更快的速度直扑嵩山方向。
而此时,嵩山脚下练武场中,气氛已紧绷到极致。鹰隼盘旋之地下方,延戁的状况越来越骇人。
众武僧早已围拢过来,却无一人敢轻易上前,皆被他周身散发出的异常气场所慑。
“延戁师兄?到底怎么了?”
“可是走火入魔了?!”
延戁紧闭双唇,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那身朴素的褐色僧袍下摆竟无风自动,猎猎鼓荡,仿佛有无形罡气在其中奔涌。
额间汗珠滚落如雨,砸在地上甚至激起细微尘土。
他突然反手一把握住立在身旁的长棍,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嗓音沙哑得几乎撕裂:
“……往日,总说要我教你们独门棍法。”
他抬头,眼中血丝遍布,却强行压着翻腾的气血,一字一句道:“——今日,便教给你们。”
话音未落,长棍已如怒龙出海。
第一式罗汉伏虎悍然使出,不再是教学时的舒缓演示,而是真正蕴含了伏魔之力的横扫千军。
刚猛无俦的棍风激荡开来,竟卷得满地落叶碎石盘旋而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气势骇人。
恰在此时,天际传来一声穿透云霄的鹰隼长啸!
那啸声如同某种指令,延戁闻声,动作骤然加快,棍风如雷霆万钧,腿影似霹雳闪电,一招一式刚猛暴烈,又带着诡异的、濒临失控的美感。
他周身气血奔涌到了极致,皮肤泛出异样的潮红,恍若明王忿怒,降世临凡。众武僧皆被这恐怖的威势逼得后退,目瞪口呆,连连叹服。
几炷香后,众武僧仍沉浸在方才惊心动魄的传授,各自于演武场上揣摩研习那刚猛暴烈、却又濒临失控的伏魔棍法。
而延戁,已强撑着最后一缕清明,以那根熟铜长棍为杖,一步步踉跄地走出了演武场。
此处距雷音寺禅房尚有数里崎岖山路,药力如岩浆般在四肢百骸内疯狂冲撞,灼烧着他的神智。
眼前山道石阶扭曲晃动,模糊成一片混沌摇晃的阴影,耳畔唯有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他浑浑噩噩,只凭本能一味向前,竟不知不觉偏离了主道,跌撞闯入山林深处。
手中长棍无力地刮过旁逸斜出的灌木丛,发出哗啦声响,惊起几只栖鸟,扑棱着翅膀仓皇飞入暮色。
体内那股邪火愈燃愈烈,几乎要将他最后的理智焚毁。
终于,膝头猛地一软,千斤重担般压垮了他强撑的意志。
“哐当——”
熟铜长棍脱手而出,重重砸在山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延戁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视野天旋地转,乱石荆棘扑面而来!
就在这彻底失控、即将狼狈坠地的刹那——
山道尽头,骤闻策马奔腾之声如惊雷滚地,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几乎同时,一声穿云裂石般的鹰隼尖啸划破长空。
紧接着,一个他无比熟悉、此刻却带着前所未有急切的清叱声,以一种几乎撕裂暮色的力度,精准无比地贯入他嗡鸣的耳膜:
“法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