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闻在延戁膝盖即将触地的前一瞬,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
“做什么。”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仿佛他误解了她的意图,“……每日跪在孤面前的人那么多,何缺你一个?我才不会选这么无趣的惩罚方式。”
她的心情却似乎因延戁这顺从的举动而莫名地阴转晴,连自称都悄然换回了更为平易近人的“我”。
“先欠着吧,法师。”
李昭闻松开手,指尖无意掠过他的僧袍袖口,语气变得轻快而莫测,“这笔账,我们日后慢慢算。”
“至于阿史那·库娅,”她抬起头,目光投向帐外仿佛能穿透夜幕,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忘记这个人。”
“她不会再有出现在你面前、甚至提及你名字的机会。”
直到此刻,延戁才骤然意识到——本该早已出现在李昭闻大帐外的蛮夷王子阿史那·咄吉,却迟迟没有动静,帐外一片异样的宁静。
——是了,霍晏太懂李昭闻了。
他精准地揣摩到了她每一个命令之下最真实的意图。以她方才那般震怒、失态、乃至自暴自弃的状态,怎么可能真的接见阿史那·咄吉?
李昭闻对这个人恨不得杀之而后快,怎么可能将自己如此私人的一面暴露。
霍晏根本不曾真的去传阿史那·咄吉,而是极其自然地将人拦在了营地之外,仿佛李昭闻的命令就是那样一般。
大概此时,那位不知怀揣何种目的的蛮夷王子,早已被婉拒而黯然离去。
今晚,在李昭闻的御帐之中,能留下的人,只会有他释延戁一个。
这已是无声的宣告。
依礼,延戁本该立时退下,却在电光火石般的思量中,硬生生钉住了脚步。
他抬起眼,目光不再避闪,直直望向那尊贵无比的身影:“我……想问殿下。”
他竟也没有再自称“贫僧”,实在是因为他接下来要叩问的话语,早已超出了方外之人的界限。
“殿下,究竟是如何看我的。”
“如何看你?”
李昭闻似乎有些意外,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自然听懂了这问句背后的深意,却偏要避重就轻,唇角弯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自然是用眼睛看。”
“……”
延戁的声音低沉而坚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殿下知,我问的并非此意。”
“你知道的,我……”
李昭闻顺着他的话开口,说着说着却故意顿了顿,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他的反应。
延戁应当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若在往常,他必定会立刻出声制止,不让她将那惊世骇俗的话语说出口。
但这一次,他没有任何要制止她的意思。即使她刻意停顿了不短的时间,他也始终沉默地站在那里,没有丝毫不愿听下去的举动,仿佛已下定决心要迎接一切。
李昭闻心中更感意外,甚至升起一丝奇异的悸动。
她顺势向前踏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她几乎能感受到他僧袍上沾染的夜露寒气。
她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终于将那三个字清晰而缓慢地吐出:“我……”
“爱你。”
“殿下可知何为爱吗?”
延戁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李昭闻失笑,觉得这场景荒谬:“法师此刻,是要同我论道谈经吗?”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下颌,带着龙涎香的冷冽与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我爱你,自然是想和你时时刻刻在一起,想与你夜夜缠绵,共赴巫山。”
李昭闻的话语将她心底的**剖解得直白而汹涌,延戁竟像是身临其境般,恍惚间真的与她交颈相卧、耳鬓厮磨,感受着那份不容于佛前清规的亲密与灼热——
而这一切,就发生在她身后那张象征着无上权柄与皇家威仪的御榻之上。
延戁的喉结不受控制地微微滚动,下意识便想低诵佛号以定心神,那熟悉的音节几乎已冲至舌尖,却终究被他强行压了回去。
他想听她说完。
他必须听她说完。
而李昭闻顿了顿,才带着近乎磅礴的诱惑继续道:“与你共享这万里江山、无上权位。”
延戁略微静默了片刻,仿佛在消化她话语中惊人的重量。他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殿下,究竟爱我什么?”
这一次,李昭闻却没有再立刻回答。
她看着他,那双总是蕴藏着风暴的眼眸里,竟罕见地出现了一瞬的空白与迷茫。
爱他什么?
她只知道她爱他,这种渴望如同本能,汹涌而毋庸置疑。但至于究竟爱什么,她却……无法立刻清晰地诉诸于口。
是爱他宛如刀削斧凿的容貌?还是爱他挺拔如松、蕴藏着力量的体态?或是爱他那份于沉静中透出的、远超常人的气度与智慧?
她竟一时语塞,找不到一个能完全承载这份重量的答案。
她能说爱他的全部,可她曾经说过这话的。
彼时的延戁却只是平静地反问她,那她爱他守着的清规戒律吗?
她又被刺痛了。
难道他的“全部”,就非要裹挟着这些束缚彼此的戒律清规吗?
她不懂。
她素来不信神佛,自然也懂不了这佛门戒律于他的意义。于是此刻,面对这诘问,她竟再无半分答案。
李昭闻因前世的锥心过往而骤然语塞,延戁却以为她是被问住、因无答案而无言以对。
他当即深深一揖,这个动作既像是在打断她未尽的思索,也像是在强行打断自己内心掀起的惊涛骇浪,声音恢复了几分僧人的清冷:
“殿下,佛曰:色即是空。”
“你想说,我爱你,仅仅是因为爱这皮相**?”
李昭闻立刻尖锐地反问,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被误解的愠怒。
延戁维持着低头的姿态。
他不知道。
但他想不出,除了这身皮囊和这副被武学淬炼过的体魄,尊贵如她,还能爱他什么呢?
一颗向佛之心吗?
那或许恰恰是她最想摧毁的东西。
“孤不管这个。”
李昭闻玄袖一挥,打断了延戁所有欲辩解的念头。
“孤可以沉溺于肤浅的浮欲,亦可以追求超脱皮相的纯爱。”
她向前一步,目光如炬,仿佛要洞穿他灵魂最深处的壁垒,“正如法师所说的,色即是空——那么,超脱这皮相**去爱一个人,该当如何?”
她微微倾身,气息几乎拂过他的脸颊,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法师,是要孤那样爱你吗?”
延戁辩经十余载,于雷音寺中舌灿莲花,鲜逢敌手,此刻竟在李昭闻面前第一次哑口无言,如同被无形的枷锁扼住了咽喉。
他要吗?
这是一个何其致命、又何其诱惑的问题。
比那夜夜缠绵的肌肤之亲更具诱惑,比那共享江山的无上权位更撼动人心——
他难道真的不渴望被李昭闻以这样一种纯粹、深刻、超越尘俗的方式爱着吗?
若能得她如此倾心,生于这尘世之间,还有什么可遗憾?
李昭闻,果然不愧是李昭闻。
三言两语,轻描淡写,竟就能如此精准地撼动他这颗自以为坚如磐石的向佛之心。
但……他不能要。
住持二十载含辛茹苦的养育之恩,雷音寺中多年青灯古佛的禅修,他肩上的责任与心中的信仰,让他无法愧对师恩,愧对佛祖。
他终是狠下决心,垂眸避开她那灼人的视线,声音恢复了僧人的清冷与疏离:“贫僧……”
“……并非此意。”
李昭闻的面色已然冷了下去,“既然如此,你是何意?”
她的声音里淬着冰,“令孤剖心自陈,你却不要。释延戁,你是在戏耍孤吗?”
“非也。”
延戁合十,深深一揖,仿佛要将自己与她隔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贫僧……欲禀明殿下。”
他停顿了片刻,似有千钧重压落在心头,最终还是将那残忍的话语挤出:“……贫僧,恐负殿下厚爱。”
李昭闻抿紧了唇,半晌,猛地闭上了眼。浓密的睫毛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出去。”
她说道。
延戁担忧地看着她,注意到她额角有细微的青筋不易察觉地滑动,但她依旧极力维持着平静。
“出去。”
她重复道,声音平稳,却是不容置疑的逐客令。
她的心情无疑再次跌至谷底,但至少此刻,还不至于失控地发作。这或许源于她内心深处,本就对延戁会给出的回应未曾抱有太高期望。
他是这样的,前世今生不曾有变。
但总归……还是会感到尖锐的失望与不悦。
她都已将话说到如此地步,他却依旧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不露半分真实情绪。
当真……难办。
“法师不必多想。”
延戁尚未转身离开,李昭闻却像是早已洞悉他内心所有的不安与负疚,睁开眼道。
她的目光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交锋从未发生。
“你的拒绝,并不会令孤如何。”
她语气淡漠,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怠,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下去歇息吧。”
这句话,却比任何厉声斥责都更让延戁感到一种彻骨的冰凉。她甚至不屑于流露失望,只是收回了所有情绪,让他再也辨不清她的真实所感。
延戁的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如同风中残烛。
所有未能说出口的辩白、所有翻涌的痛楚,最终都凝固成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姿态。
他深深垂下头,将所有情绪死死封存在那副平静的皮囊之下,合十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贫僧……”
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砾摩擦,“告退。”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中。
他转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裂的信仰之上,沉默地、近乎僵硬地,退出了这片曾让他心神摇撼、又终将他彻底放逐的华丽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