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禅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当夜，阿史那·库娅正要抬手熄灭烛火躺下入睡，却见烛焰诡异地摇晃了一下。

一丝凉风倏地划过她的后颈，她顿觉不对劲，汗毛倒竖，正要张口呼喊帐外侍卫。

忽然，她的目光凝固了——

借着微弱摇曳的烛光，她看到自己床榻对面的软榻上，不知何时，竟端坐着一个身影。

正是那来自大潜的皇太女，李昭闻。

阿史那·库娅心头剧震，立刻意识到自己的侍卫恐怕已全部被无声无息地制住。

她强压下惊叫的冲动，手指悄然摸向枕下的匕首，声音尽量平稳：“……尊贵的大潜殿下，深夜莅临，有何贵干？”

李昭闻静坐在软榻上，一身玄黑劲装，浓重的黑暗如同活水般在她周身流淌、汇聚。

在阿史那·库娅看来，她简直像从阴间悄然潜来、准备索命的厉鬼，美丽却令人胆寒。

“向我要人，何须通过你的哥哥。”

李昭闻向阿史那·库娅瞥下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的眼光很好。只是好得有点过了头了。”

“——你要的人，他是我的男人。”

她宣告，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主权，仿佛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他将永生永世属于我，不会有归于旁人的那一天。”

阿史那·库娅惊讶地微微张嘴，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光芒：“他竟真是你的男人？！”

直率使她脱口而出：“你们……已经在一处了吗？”

“没有。”

李昭闻虽微微一顿，但回答得也并无遮掩。

阿史那·库娅敏锐地察觉到李昭闻对她似乎并无真正的敌意，顿时好奇心起，胆子也大了几分，松开了手中的匕首：“那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况？”

她本就并非非延戁不可，更心知肚明自己根本没资格同李昭闻抢人。

李昭闻顿了顿，眼神飘向远方，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茫然，声音低了几分：“我心悦他，仅此而已。”

“不会吧？！”

阿史那·库娅几乎惊叫起来，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你竟还没有拿下他？以你的模样、你的身份……那太可惜了！”

她眼睛忽然一亮，带着蛮夷儿女特有的热情和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伸腿要下床：“可要我帮你？我有可多法子能得到一个男人了！”

李昭闻闻言，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帐内显得格外清晰。

“得到一个男人，”她语气平淡，却带着毋庸置疑的自信，“我也多的是法子。”

“可他不是……”

李昭闻顿了顿，一丝极少见的犹豫在她眼中闪过，“他是僧人。他不肯还俗，我又如何能真正令他破戒？他会……恨我罢。”

最后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泄露了她内心深处那一点罕见的、因在意而生的退缩。

“大潜的殿下，你不要我帮忙，我却想把你当朋友。”

阿史那·库娅盘腿坐在床上，语气真诚了几分，“我的哥哥阿史那·咄吉，他想向你求婚，与大潜联姻。他今夜去你的大营，恐怕就是要说这件事。你若不愿，可得早做打算！”

李昭闻颇感意外地看了阿史那·库娅一眼，唇角微扬：“你的性子我倒有几分喜欢，不似你父兄。”

“多谢告知。”

她不再多言，袖子随意一挥，帐内烛火应声而灭。

等阿史那·库娅的眼睛勉强适应了骤然降临的黑暗后，软榻之上早已空无一人，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临睡前一场离奇的梦。

第二日，迎送佛骨的大典庄严举行。

延戁身着那件绣有五爪蟠龙的御赐袈裟，率领三十名少林武僧缓步而行。

阳光照耀下，金线熠熠生辉，他步履沉稳，气度恢弘，竟有龙蟠虎踞之凛然气势，令人不敢直视。

阿史那·库娅果然不曾出现在仪式上。

阿史那·咄吉站在老蛮王与血日法王下首，目光幽深地打量着延戁，心中不得不承认妹妹所言非虚——大潜果真再难有如此人物，风姿卓绝，足以令世间女子心动神摇。

仪式过后，老蛮王依礼相邀大潜使团共谒佛骨。李昭闻与延戁、霍晏、程思远及一众使臣步入蛮夷王帐。

不料，那蛮夷王子竟在庄严肃穆的佛骨之前，当众提出了前夜其妹透露的联姻之请！

大潜诸臣当即脸色剧变，帐内更是抑制不住地响起一阵压抑的哗然。

李昭闻神色不变，但其他使臣却是今日方才听闻这石破天惊之举。

须知，李昭闻乃大潜当朝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阿史那·咄吉不过一蛮夷王子，何来的胆量竟敢提出联姻？又何德何能？！

尽管蛮夷近年兵力强盛，而大潜正值将才短缺之际，此举仍是骇人听闻的僭越！

李昭闻负手立于王帐中央，玄衣金纹，身姿挺拔如松。

那一刻，程思远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以为殿下要下意识地看向站在她身侧稍后位置的延戁。

此刻若有一丝一毫的目光交汇，以那蛮夷王子阿史那·咄吉的敏锐多疑，必能窥破其中深意。

程思远亦能感觉到，延戁的目光正沉沉地凝视着皇太女的背影。这位法师早已习惯了在无人察觉时，将目光停驻在她身上，只是他自己或许尚未彻底明了此举意味着何等深重的情愫。

程思远不禁为这两人暗暗捏了一把冷汗。

在这众目睽睽、关乎国体的时刻，若让所有人窥见大潜皇太女竟对一个少林武僧有着超乎寻常的青睐，甚至可能因此动摇国本抉择……那后果，不堪设想。

……

然而，李昭闻并未看向延戁。

她虽自诩痴恋，沉溺情愫，却从来都清醒地掌握着分寸，不曾让私情真正凌驾于国本之上。

李昭闻唇边掠过一点极短促的笑意，如同冰封湖面乍现的一丝裂痕，刹那间仿佛能窥见底下幽深危险、却又诱人沉沦的暗流。

她眼眸低垂，完美掩下目光中那份对蛮夷僭越之请的天然轻蔑：“孤乃大潜储君，未来的天下之主……岂有外嫁之理？”

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她竟并未直接、彻底地拒绝这和亲之议，仿佛留下了一丝暧昧的缝隙。

阿史那·咄吉见状，以为曙光在前，急忙应声道，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急切：“若殿下有意，本王子入赘大潜，也无有不可！”

他竟提出入赘……

……对延戁那点未曾言明、也似乎无望的心思，与眼前这关乎两国邦交的重大提议相比，皇太女会作何抉择？

而延戁，又该如何自处？

他在皇太女心中，那点特殊，能否重过江山社稷？

又是否会在这位看起来愿意付出更大代价、似乎占尽了一切主动和“诚意”的蛮夷王子面前，显露出败势？

帐中空气骤然凝滞，许多道或明或暗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道始终沉默、披着五爪袈裟的身影上，试图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读出些什么。

李昭闻看起来却有些无所谓，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她也确实，无须因为延戁而在此刻表现出任何“有所谓”。

延戁从未给过她希望，她又何须死守着她曾许下的承诺？

她诚然向延戁许诺过，许过可以给他所能给予的一切。但那终究只是他们两人之间、无凭无据的几句私语罢了。

天知地知，除他二人，再无人知晓。而延戁……想必也从未当了真。

更何况昨夜，他已拒绝了她。

阿史那·咄吉提出入赘，实则他若真进了大潜，也不过是一个被圈养起来的虚名而已。

李昭闻甚至无需给予他正君之位，只需将人在东宫一隅妥善“安置”，对她执掌权柄、掌控朝局不会有丝毫影响。

李昭闻，她实则无需在意给出这样一个虚名——她不是没有给过。

这天下，从无人需要、也无人敢要求一位储君——尤其是她李昭闻——必须为谁洁身自好，不是吗？

……

延戁竟不知阿史那·咄吉存了这等大胆妄为的心思。

在等待李昭闻回答的那片死寂中，他猛然觉察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他竟是在怕。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

怕李昭闻会应下。

怕她真的会点头。

他昨日才那般决绝地拒绝了她，他们之间，她并无任何承诺需要遵守，亦无任何牵挂可以绊住她。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延戁不由得向前踏出一步，声音沉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阿弥陀佛。”

“佛骨乃佛祖释迦牟尼涅槃后留下的圣物，迎请佛骨，旨在祈佑国泰民安，延续国运昌隆。此乃庄严法事，还请诸位敬重我佛。”

至于他此刻挺身而出，说出这番话，是当真要维护佛门清净、督促众人敬佛，还是为了压下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私心，阻挠这联姻之议……恐怕只有延戁自己心中知晓了。

当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李昭闻唇角轻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接道：“法师说得不错。孤千里迢迢来到此地，可不是为了一事无成，带一个男人回去的。”

她声音微顿，以一个看似玩笑的玩笑，阻断老蛮王和阿史那·咄吉的妄想：“孤还没有昏庸到那个地步。”

“既然如此……”

老蛮王起身时骨节发出沉闷的响声，说话时亦带着刻意拖长的尾音，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打破了殿内凝滞的气氛，“本王还有一句话要说。此乃佛前喜事，不可谓不敬佛。”

血日法王侧过身，象征性地向老蛮王微微颔首。

老蛮王亦回以颔首，两人心照不宣的对视中藏着淬毒的锋芒。

“本王问了赤陀，”老蛮王的声音陡然提高，确保每个字都清晰地砸在李昭闻耳朵里，“云曰少林武僧多是俗家子弟，本王的小女儿中意殿下身边的这位法师。不知皇太女殿下意下如何？”

空气骤然凝固。

李昭闻听见身后延戁的呼吸微微一滞，霍晏的手已下意识按住了剑柄。

——好一招毒计。

这老不死的蛮夷王分明是窥破了她对延戁的那一分不同，仗着她绝无可能当场应允，便要逼她当着文武百官之面，亲手斩断这份念想。

他要许下的，是重诺——三十年边境太平，五千匹良驹。

每一条，都是她昨夜才刚对延戁亲口说出的条件。

——他们在赌。

赌她暴戾之名不虚，赌她会因逆鳞被触而当场失态；更赌她大潜的官员不能理解储君心思，顷刻内讧。

李昭闻不必回头，也看得见那群官员——他们必已喜形于色，仿佛用一个僧人的还俗换取这些，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

她的目光掠过延戁。

他依旧垂眸，可拳已紧握，青筋毕露。

她试图从他眼中寻找一丝波动，却只看到一片枯寂的平静。或许在这一刻，连他也不确定她是否会拒绝。

昨夜那句“恐负殿下”仿佛犹在耳边，李昭闻忽然笑了。

一个完美到刻度的笑容在她唇边绽开，冰冷而艳丽。她能感觉到那份压抑太久的恶意在血脉中苏醒，如毒蛇出洞，嘶嘶吐信。

——那是敦贤赐予她的骨血。

她终究还是那个曾在除夕夜扬言要以侍从颅骨为盏、盛水盥手的李昭闻，从未变过。

“既然如此。”

她的声音清越如玉磬乍响，在大帐中荡开凛冽的涟漪。

所有人屏住呼吸。

“孤便替法师——应了。”

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抽气声此起彼伏。

老蛮王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血日法王捻着念珠的手指顿在半空。

霍晏与程思远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惊澜。

而延戁猛地抬眼看她，眼中平静尽碎，裂出难以置信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