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中,烛火摇曳,酒气微醺。
李昭闻已几杯烈酒下肚。
她若不想醉,自是千杯不醉。
可今夜她想醉。
不过数杯,灼热的酒意已轰然上头,烧得她眼尾泛红,思绪也漫漶开来。
她信手扯松了衣襟,露出一段纤细锁骨,懒散地倚靠在软榻之上。
指尖捻起榻边小桌上冰镇的葡萄,挨到唇边,却又不吃,只是醉眼朦胧地、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睨着纱帐外那排沉默矗立的男子。
这些被霍晏精心挑选出的亲卫与暗卫,皆以黑布蒙眼,隔绝了视线。
他们或许不知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更不会知自己正站在成为皇太女入幕之宾的门槛上。
李昭闻目光逡巡,随手点了一个暗卫,将指尖那枚饱满的葡萄轻佻地掷去,正正砸在那人壁垒分明的腹肌之上,弹跳了一下,滚落在地。
“近前。”
她命令道,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与慵懒。
至于那暗卫是否听出了她的声音,她毫不在意。
葡萄滚落,那人依言跪下,以膝代步,沉默地挪近榻前,一只手试探地搭上榻沿,另一条腿的膝盖正要跪上李昭闻的御榻——
“殿下。”
帐外忽然传来霍晏略显为难的声音,打破了帐内暧昧的氛围。
“奴冒然禀报,只是……延戁法师求见。”
李昭闻却恍若未闻。甚至在那暗卫因外界动静而下意识欲退下榻时,她反而伸出手,揽住了那人的臂膀,微微用力,竟将那人带上了榻!
男子的身躯果然温热坚实,她仰起纤细的脖颈,发出一声极轻的、意味不明的微叹,正欲再有动作——
“殿下。”
帐外,延戁的声音再次响起,穿透帐幕,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那声音竟带着一种极为罕见的、压抑不住的不稳与沙哑。
李昭闻却听不出他的情绪,或者说,她懒得去分辨。
她既没有回应,动作也未曾停歇。
她甚至改了主意,不再满足于揽着对方,反而自己主动倾身,朝着那具充满力量感的男性躯体贴了上去——
就在即将贴上的那一刻,霍晏的声音如同冰水般再度泼了进来,带着更急切的意味:“……殿下!阿史那·咄吉在外求见!”
李昭闻的动作终于顿了顿。
她像是被骤然拉回了一丝神智,过了许久,缓缓地、带着一丝扫兴的漠然,自榻上站了起来。
她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榻上那男子被迫仰起头,肌肉线条从绷紧的脖颈一路流畅地延伸至胸膛、腰腹。
霍晏精挑细选,确实无可挑剔。甚至说不准,延戁的身材又能比眼前这人好看到哪里去。
但李昭闻心如止水,激不起半分涟漪。此刻支撑着她的,唯有那一腔无处发泄的怒火和烧灼的酒意,让她维持着这微醺的、近乎自毁的迷醉状态。
这时候阿史那·咄吉求见,倒也说不上是扫了她的兴,只是……恰好打断了这场她自己也未必多么投入的荒唐。
“传。”
她声音带着醉意,赤足踏下御榻,懒洋洋地挥了挥手:“让他进来。”
被她点上前来的暗卫仍维持着一膝跪在榻上,一膝跪在榻下的姿态,而李昭闻已披着青丝,松散着衣襟,以这般肆意的姿态,就这么一步步向帐外走去。
霍晏在帐外听着那渐近的、赤足轻踏地面的脚步声,立刻恭敬地低下头,并极其明智地闭上了双眼,稳稳掀起帐帘,没有看到任何不该看的景象。
延戁却不是。
他也低着头,目光却猝不及防地首先触及了李昭闻那双白皙的、未着寸缕的玉足,踩在冰凉的地毯上。难以言喻的冲击让他仓惶间猛地抬头——
第二眼,便直直撞进了她那双因酒意而氤氲着潋滟春色、却又冰冷疏离的眼眸。
她的目光也并未在他身上停留,而是越过了他的肩头,似乎正望向那快步走入营地、即将看清大帐情形的阿史那·咄吉。
那一刻,或许是眼前景象与远处逼近的蛮夷王子双重刺激所致,又或许是佛祖一时疏忽未曾看顾——
延戁猛然上前一步,竟以一种近乎失控的力道,用前臂抵住李昭闻的肩头,不容置疑地将她猛地推回了大帐之中!
霍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原地愕然,但他依旧死死低着头,甚至在那帐帘骤然垂落、隔绝内外时,都未曾抬起一分。
李昭闻被延戁这突如其来的一推,踉跄着跌回帐内。
他其实是握着拳的,刻意避开了她任何裸露在外的肌肤,那力度算不得多重。但李昭闻或许是真的酒力上头,脚下虚浮,竟顺势向后跌去。
离她最近的那名蒙眼亲卫虽目不能视,但听觉敏锐,闻声立刻下意识伸出双臂欲要搀扶——
正当那亲卫的手臂即将触碰到她之际,延戁已紧随而入,帐内的所有光景瞬间尽数收入眼底。
所有光着膀子的男子、那跪在榻上姿态暧昧的暗卫、衣衫散乱青丝披拂的她,以及那即将发生的、来自另一个男人的触碰——这一切如同炽热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眼底与心上。
延戁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古井无波的沉静。
“殿下!”
他的声音第一次彻底失去了以往的平稳与克制,带着一种被剧烈灼伤般的震颤与惊痛。
在这充满酒意与奢靡气息的王帐内轰然炸开,如同佛前清钟被悍然撞碎。
但紧接着,那深入骨髓的戒律与身份认知便如冰水般浇下——他意识到自己没有身份,更没有资格以如此失态的声调质问她。
他猛地顿住脚步,如同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方才那瞬间爆发的情绪被强行压下,声音立刻低哑了下去,试图恢复如常:“……这便是……殿下解决烦恼的方式吗?”
他看着李昭闻,看着她几乎跌入他人怀抱,看着这满帐的荒唐景象,眼中怒火深深压在最底,泛起一片沉沉的、化不开的悲恸与无力。
他自知没有身份,甚至没有试图上前拉住她,只是站在原地,身形竟流露出一种难以承受的疲惫与深切的悲哀。
李昭闻被他推得踉跄,又被他那声失控的厉喝和此刻的质问激得心头怒火更炽。
她猛地挥袖,狠狠推开身旁欲搀扶的暗卫,自己硬生生站稳。
仰起头,眼尾的绯红不知是酒意还是勃发的怒意,唇边勾出一抹极致冰冷的笑容,反唇相讥:
“孤自知荒唐,想寻个法子结束这荒唐,有何不可?!”
他们都心知肚明,李昭闻口中的“荒唐”究竟指的是什么。
原本,这份“荒唐”或许可以一直心照不宣地粉饰下去。只是延戁今日救了那蛮夷公主,彻底刺痛了她,让她一刻都不想再维持这虚假的平静!
她是在质问——难道要她永远困在对他释延戁的求而不得中,才是理所应当?!
……此刻,就算站在她面前的是前世的延戁她也毫不在意了,她真的快被这样的求而不得逼疯,她不强求他,她的渴望得不到满足,她不知道她还能维持这样勉强正常的状态多久——她对此不抱多大期望。
帐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许久,延戁缓缓低下头,僧鞋微动,碾过地上那颗早已被遗忘、汁液迸溅的葡萄,如同碾过自己此刻的心境。
他向前迈了极小的一步,声音沙哑得厉害:“贫僧今日方知,殿下与芸芸众生……无异同,皆困于欲壑,不得解脱。”
李昭闻闻言,反而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俯瞰众生的傲慢,未有一丝羞赧之色:“孤立于俗世欲壑之巅,众生之欲皆可俯拾。为何要解脱?”
延戁僧袍下的肩背终于不堪重负地微塌下去,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悄然碎裂。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带着了悟与微末绝望的哀伤:“众生皆苦,殿下亦在其中……原是贫僧之过。”
“原来……贫僧竟让殿下痛苦至此。”
不知是哪一个字刺穿了李昭闻被酒意包裹的心防。她瞳孔猛地一颤,竟在那一刻露出了格外清醒的神色。
她退后半步,稳住了身形。
目光环视四周,将那满目令人眩晕的肉色尽收眼底,忽然以一种异常冷静的口吻命令道:“都下去吧。”
亲卫与暗卫们听令,沉默而迅速地依次从延戁身边经过。他们蒙着眼,却并非聋子,方才李昭闻与延戁那场激烈的争执,已让他们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此刻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这名僧人,便是令尊贵无匹的皇太女殿下痛苦失态、乃至今夜做出异常之举的根源,那来自雷音寺少林院的延戁法师。
大概,也即将成为殿下今夜的“入幕之宾”。
待帐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李昭闻与延戁二人,李昭闻才重复延戁的话。
“你竟让孤如此痛苦?”
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千钧之力。她赤足踏前,一步步逼近延戁,直至两人呼吸可闻。
“孤痛苦得如此明显,你却还要……再问一遍?”
她倏然伸手,冰凉的手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扣住延戁的后脑勺,缓缓将他拉向自己。
指尖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轻轻摩挲着他耳后敏感的皮肤,炽热而带着酒香的鼻息,若有似无地喷洒在他紧绷的脸颊与颈侧,姿态暧昧至极,也轻佻至极。
仿佛不是在质问,而是在进行一场危险的**:“——你说呢?”
“嗯?”
延戁深深地低下头,试图避开她那过于灼人的视线和触碰,为她这突如其来的、极具侵犯性的接近而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措,喉间干涩:“……殿下。”
李昭闻却不容他躲避,指尖微微用力,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迫使他抬起些许视线,迎上她深不见底的目光。
“你推孤,”她薄唇轻启,一字一顿,目光锁着他,“却不扶孤。”
“孤要治你的罪。”
她依旧用着那尊贵的自称“孤”。她刻意如此强调,刻意放大了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冰冷的皇权与阶级。
延戁在她的提醒下,骤然意识到自己今夜何等失控。
他竟仗着李昭闻对他那份非同寻常的青睐与纵容,犯下了足以论处死罪的大错——他竟然……在潜意识里,已经被她惯得如此失了分寸,忘了身份。
他甚至从未有一刻,真正忧心过李昭闻会应允那蛮夷王子的条件,将他留在蛮夷。
即使对方开出的是足以让任何君王心动的边境三十年太平!
难道李昭闻待他的好,已经让他潜意识里认定,她定会不惜代价地护住他吗?
而他竟就这般安之若素,甚至……暗自享受这份特殊的庇护吗?
他当真不拒绝她这份足以焚毁一切的“好”吗?他当真就心安理得地、如同垂钓般维系着这份暧昧,享受着来自她的一切破例与偏爱吗?
他,释延戁,那颗向佛之心,当真还澄明如初吗?
恐怕……早在不知不觉中,他已如世间最庸常的俗人一般,沉溺于这温柔权势编织的罗网,丝毫没有了方外之人应有的警觉与清明。
延戁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仿佛被这惊心的自省抽空了所有力气。
紧接着,他闭上眼,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沉默地、几乎是带着一种赎罪般的顺从,屈膝向下,朝着李昭闻缓缓跪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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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