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惊马被彻底勒定,尘埃落定,延戁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立刻松开了紧攥的缰绳。
他双手合十,迅速向后退出数步,垂眸低诵了一声佛号,姿态疏离。
四五名蛮夷侍卫这才连滚爬爬地匆匆挤上前来,惊慌失措地准备搀扶阿史那·库娅下马,查看她是否受伤。
阿史那·库娅惊魂甫定,却将一腔后怕与羞怒尽数发泄在这些倒霉的侍卫身上。
她冷哼一声,下马后竟二话不说,扬起手中的马鞭就狠狠抽向离得最近的几人!
鞭梢破空,发出刺耳的锐响,瞬间在那几名侍卫的脖颈和手臂上留下道道深刻的血痕。
延戁眼帘低垂,对此暴行视若无睹,只是默然又向后退了数步,愈发拉开距离。
他依着礼数并未立刻告退,而阿史那·库娅果然厉声喊住了他:“喂!”
“救了我的那个和尚,”她扬着下巴,目光大胆地在他身上扫视,“你叫什么名字?”
延戁微微欠身,避开了直接回答姓名,语气平淡无波:
“贫僧乃大潜护送佛骨之使者,迦陵皇太女座下武僧。”
——阿史那·库娅确实看上了他,原本甚至都准备直接挥手,让侍卫将人强行带走了。
她当然知道这身着中原僧袍的男子是大潜使团的人。
但一听延戁后半句提到的“迦陵皇太女座下”,她登时脸色一僵,像是被迎面泼了一盆冷水,骤然想起了那位权势赫赫、令她兄长都忌惮三分的皇太女。
阿史那·库娅反应过来后,面色极其不虞地又重重冷哼一声,竟连话都懒得再说,转身拂袖而去。
那些无辜挨了鞭子的侍卫们,只得忍着痛楚,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狼狈地跟在她身后匆匆离开。
延戁以为此事已了,无心再在外停留,以免节外生枝,便径直回到了李昭闻的大营。
却不想,那蛮夷公主阿史那·库娅素来娇俏蛮横,看上的东西从未有得不到的。
她当下竟直接命侍卫闯入晚宴,将正坐于李昭闻下首的兄长叫了出来,对着阿史那·咄吉道:
“我看上了李昭闻座下的一个武僧,你去叫她把人给我!”
阿史那·咄吉闻言一挑眉,带着几分玩味:“哦?叫什么名字?”
阿史那·库娅这才想起那僧人根本未曾告知法号,但她毫不在意,斩钉截铁道:“必然是容貌最顶尖的那个!大潜绝不会再有第二个男人比那个武僧长得更好了!”
“……”
阿史那·咄吉当即意识到了妹妹说的是哪一个武僧。
是那为首的,大潜的法师。
……
若是其他武僧,他们向李昭闻开口,李昭闻倒未必不会开口,可是那法师……
披着五爪袈裟,配着那把令父王变了脸色的匕首,再有李昭闻与那人之间无需言说、却几乎能肉眼可见的独特氛围。
那氛围难以名状,但深谙男女之事的阿史那·咄吉再清楚不过——他们的关系,绝对非同一般。
他当即为妹妹的荒唐要求皱紧了眉头:“那武僧绝非寻常人等,你知道他……”
他话到嘴边,想点明那或许是李昭闻的人,但缺乏实证的话他在此地不敢妄言,只得生生咽下,“……不可供你消遣。”
阿史那·库娅却根本不听,用力晃着哥哥的手臂,不依不饶:“我不管!阿史那·咄吉!我一定要得到那个和尚!”
阿史那·咄吉的目光扫过宴席主位上的李昭闻,想起她会在某个瞬间会对着特定方向流露出异样眼神,再想起她晚宴上莫名捏碎的牛角杯……神色微微一动,眼底闪过一丝精于算计的光芒。
略一思量后,他竟破天荒地应了下来:“好。”
阿史那·咄吉领着阿史那·库娅径直穿过渐散的宴席,走到主位前的李昭闻面前。
晚宴已近尾声,霍晏早已悄无声息地站定在李昭闻身后,如同一道沉默的影子。
阿史那·咄吉依礼微微躬身,介绍道:“尊贵的皇太女殿下,这是我的妹妹,阿史那·库娅公主。”
李昭闻眼皮略抬,正拿着霍晏递来的洁净纱布,草草缠绕着自己仍在渗血的手掌,语气淡漠:“说事。”
阿史那·咄吉早已习惯了她这般态度,阿史那·库娅却没有。
这位蛮夷公主当即被李昭闻那浑不在意、仿佛自己不值一提的姿态所激怒,不顾兄长暗示,上前一步大声道:
“你们使团里那个叫延戁的法师救了本公主一命,本公主要对他以身相许!”
“……”
李昭闻缠绕纱布的手骤然一顿。
站在她身后的霍晏,原本也懒得对他们兄妹二人投以注意,但耳朵里刚听到前半句就已经顾不得其他,面色骤变。
待听到那石破天惊的“以身相许”四个字,更是骇得魂飞魄散,几乎要按住刀柄!
——这根本是触犯了李昭闻绝不容触碰的逆鳞!
救了她一命?
只需想到这蛮夷公主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倚靠在延戁坚实的胸膛,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的手会握住她的手腕——哪怕只是为了推开——李昭闻胸腔中便猛地窜起一股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戾冲动。
指节瞬间攥得死白,刚刚勉强止住的血瞬间汹涌而出,彻底浸透了新缠上的纱布,甚至滴落在席面上。
那伤口,定然是更深了。
李昭闻面无表情地在座位上僵坐了片刻,胸腔里翻涌的暴戾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枷锁——她又想砍人了。
霍晏的刀柄就斜斜靠在她手边,她只需回手将那刀抽出,手腕轻旋划出一道弧线,今夜所有令人烦躁的喧嚣与龌龊,便能迎刃而解,化作一地血腥。
可李昭闻终究是按住了那份杀意。
自从重活一世,发现忍一忍有好处,她便逼着自己将骨子里的戾气层层压制,凡事都要先在心底默念三遍“忍一忍”再行动。
良久,她紧绷的下颌线缓缓松了松,脸上却扯出一个极其冰冷、近乎扭曲的笑容,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在唇角凝成一道慑人的弧度。
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身,对阿史那·库娅的话置若罔闻,声音平静得可怕,只淡淡丢下两个字:
“失陪。”
老蛮王早已离席,帐内并无更高位者,她本可径直离去,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身后的阿史那·咄吉却骤然开口,扬声抛出一句话,字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直往她的死穴上扎。
李昭闻原本已决意抽身,压根没打算回头。
但当那句话完整落进耳中,她前行的脚步竟硬生生顿住,如同被无形的锁链缚住了脚踝。
下一秒,她以极其缓慢、近乎凝滞的姿态回过头,目光缓缓扫过帐内,最终精准锁定了阿史那·咄吉,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空茫得不含任何情绪,既无怒意,也无恨意,就像在看一具早已腐朽的骸骨。
阿史那·咄吉被这眼神看得脊背骤然一寒,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可一想到自己抛出的难题足以让李昭闻进退维谷,他非但没了惧意,反而强行压下心底的悸颤,脸上扯出了一个混合着算计与挑衅的得意笑容。
“法师,殿下唤您前去。”
霍晏的声音在武僧营帐外响起,低沉而紧绷。
帐内,延戁诵念佛经的平和声音骤然戛然而止,指尖捻着的佛珠还残留着掌心的温度,他低低应了一声:“好。”
他起身理了理僧袍的褶皱,缓步走向不远处那顶明黄御帐。
帐外亲卫肃立,却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像,对他的行礼视若无睹,更无一人通传。
异样的死寂弥漫在御帐四周,连虫鸣都销声匿迹,唯有风吹过帐角的轻响,显得格外突兀。
延戁眉峰微蹙,迟疑了片刻,终是抬手,指尖触到那沉重的锦缎帘幕,微凉的触感传来,他轻轻一掀,踏入了帐中。
帐内,是一片几乎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没有半点火烛,没有半点声响,唯有几缕惨淡的月色,从帐顶的缝隙中艰难漏入,在地面投下几道破碎的幽冷光痕,非但没能驱散黑暗,反而更衬得四周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李昭闻就独自坐在床榻边缘,整个人彻底浸没在浓重的阴影里,发丝、衣袂都与黑暗融为一体,没有一丝光线能勾勒出她的轮廓,抑或照亮她此刻的神情,仿佛她本就是这黑暗的一部分。
延戁放轻脚步,一步步踏近,僧鞋底与地面摩擦的细微声响,在这绝对的死寂中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未知的深渊边缘,带着令人心悸的滞重。
忽然,李昭闻的声音从黑暗最深处响起,冰冷、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却像一柄淬了剧毒的冰锥,破开死寂,直直刺入延戁的耳膜:
“你在恶心我。”
延戁的脚步骤然止住,佛珠险些从指间滑落,他甚至疑心自己听错了,耳畔只剩下那道冰冷话语的余音,在黑暗中盘旋。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压抑黑暗里,他看不清李昭闻的脸,只能感受到那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淬着刺骨寒意的厌弃,像冰棱般扎在心头。
“……什么?”
他喉结滚动,声音竟难得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与茫然。
李昭闻却没有丝毫停顿,依旧用那平静到可怖的语调重复,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缓慢而用力地砸在凝固的空气里,带着沉闷的回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释延戁,你在恶心我。”
她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
“你出手救了阿史那·库娅,她嚷着要嫁给你。阿史那·咄吉对孤说,若将你留在蛮夷,配与他妹妹,他可立誓待他成王,保我大潜边境三十年无虞。”
李昭闻似乎想如往常一般,唤延戁一声“法师”,但那两个字在唇齿间滚了一圈,终究沾染了难以言喻的涩意与某种更深的东西,没有喊出口。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唯有从最深寒处弥漫上来的冷:“你说,孤该不该答应?”
延戁沉默下去。
李昭闻也沉默着。但她的沉默,显然是焦黑的、无边的,仿佛暴风雨前凝固的铅云,压抑得令人窒息。
“或者换一个问题,”她忽然开口,声音冷硬,“告诉孤,你是怎么救的她?”
话音未落,她从床榻上霍然起身。
一身玄黑劲装,硬底军靴敲击地面,发出令人心颤的脆响。
李昭闻猛地掀开帐帘而出,两侧亲卫猝不及防,齐刷刷跪地行礼。
她将两指抵唇,吹出一声尖锐的口哨。
照夜白应声如银色闪电般踏蹄而至,而破月黑方才大概就在近旁,也紧随其后跑来。
李昭闻一言不发,翻身上马,策动照夜白如离弦之箭般冲出。
破月黑极通人性地跑到延戁身旁,延戁不及细想,立刻飞身跃上马背,急追而去,高喊道:“——殿下!”
“殿下要去何处?!”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了营地不少兵将,程思远也慌忙从帐中跑出,愕然看向那两骑一前一后绝尘而去的方向。
然而几息之后,更令人骇然的一幕发生了——
李昭闻竟在照夜白全力疾驰之中,毫无预兆地猛然翻身下了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