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夜白极通人性,却也未料到主人会有此石破天惊之举。
在场所有人,谁能想到李昭闻会这么做?
何况是马。
千钧一发之际,延戁瞳孔骤缩,猛一提丹田,竟从马上拍背而起,施展出少林绝顶轻功,凌空踏出几步,如鹞鹰扑食般疾掠而下,硬生生伸臂在李昭闻即将重重砸落在地的前一刹,将她稳稳揽入怀中!
随即,他以自己的脊背为盾,重重撞击地面。两人抱在一起翻滚了数圈,才堪堪停下,扬起一片尘土。
照夜白悚然自行停步,不安地踏着蹄子。
延戁顾不得手臂与脊背传来的剧痛,连忙起身,焦急查看怀中之人:“殿下……殿下可有事?!”
李昭闻正被他紧紧箍在臂弯之中,脸色却无比阴沉,眼角眉梢俱是骇人的戾气,抬眸死死盯住延戁,一字一顿:
“你是这么救她的?”
她注意到了延戁因撞击而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微蹙的眉头,知道他脊背伤得不轻,但她此刻怒火滔天,根本无暇他顾。她猛地推开延戁站了起来,环顾四周,厉声喝道:“程思远!”
“程思远!”
程思远从远处连滚带爬地急匆匆跑来,“殿下!臣在,臣来了!臣来了!”
方才他就想过来,但见是李昭闻与延戁之间的事,他不敢贸然打扰。
李昭闻一句话不多说,只用一个冰冷的眼风扫向照夜白:“上去。”
程思远虽心中纳闷,却不敢违令。
他在照夜白旁边比划了两下,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马。
照夜白岂肯轻易服从他人?立刻焦躁地踏步、仰首,少年刚爬上去就几乎被狠狠甩下来!
而程思远上去后并未第一时间抓住缰绳——只因那是李昭闻的御用鞍辔,上面清晰地绣着皇家龙纹,他岂敢僭越去抓?
延戁看了李昭闻一眼,发现她正冷眼看着程思远的狼狈,却无动于衷。
眼看程思远真的要摔下来了,他无法,只好快步上前,一把拽住程思远的胳膊,将人稳妥地抓了下来。
李昭闻依旧站在那里,等延戁和惊魂未定的程思远一齐看向她,她才冷冰冰地说了句:“孤不满意。”
“——叫霍晏来。”
霍晏即刻赶来,同样听令上前上马。
照夜白与他还算熟稔,不满地喷了个响鼻,但当霍晏试图策马时,它依旧故技重施,想要将人甩下。
霍晏本可以凭借精湛骑术稳住,但他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了李昭闻此举的真正意图,于是顺势随着马儿的动作一个仰身,看似狼狈地顺从摔下。
同时,他极其隐晦地摆了摆手,示意几名暗卫依次上前——霍晏善解上意,自然明白李昭闻此刻想做什么——一个接一个的“意外”,好让延戁一次又一次地“救”人。
——他善解她意,自然包括此刻这难以言说的妒火中烧。
李昭闻就是想亲眼看看,延戁究竟是怎么救的那个蛮夷公主。
好在延戁也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垂眸,微微一顿,便再次上前,以先前救下阿史那·库娅的同样方式,精准而迅速地控住照夜白,将其勒停。
他救阿史那·库娅,全凭精妙力道控马,其实从头至尾,完全没有触碰到那位公主分毫。
他救人,是出于佛门慈悲之道。
既为僧道,便须守戒,当须不碰到任何女身。
但李昭闻始终沉着一张脸看着,即使在看到延戁因再次发力而牵动背上伤势、眉头难以抑制地微蹙时,她脸上的冰霜与戾色也没有丝毫融化的迹象。
无需霍晏解释,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皇太女殿下此刻的心情,真是差到了极点。
她甚至无暇意识到,方才危急关头延戁的手臂是如何紧密地箍住她的腰身,两人的身体在翻滚中又是如何紧密相贴——
那是一种完全打破了世俗男女大防、逾越了所有界限的方式。
而延戁自己,似乎也并未意识到这僭越的接触。
……他是对着谁守戒?
倒将李昭闻全然放在那范围之外了。
霍晏极轻地顿了一下,利落地从马上下来,无声地挥退了所有暗卫。
随即牵起依旧躁动不安的照夜白,拉过尚且不明所以、惊魂未定的程思远,迅速而安静地退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只留下延戁一人,独自面对李昭闻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滔天怒火。
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
李昭闻一步步走近延戁,目光如冰锥,死死钉在他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寒渊深处碾磨而出:“释延戁,你听好了。”
“你可以不属于我。这件事,我可以忍。”
她声音喑哑得像是磨过粗砺的沙砾,字字都裹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偏执,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但你绝不能属于其他任何人。”
“否则,”她微微倾身向前,温热的气息堪堪拂过他紧崩的下颌线,那话语轻得如同情人间的耳语,却重如惊雷劈落,震得人耳膜发颤,“我就……”
到了嘴边的“我就杀了你”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她猛地顿住,直接跳过了那句狠戾的话,语调陡然变得更狠绝:
“就算你慈悲为怀,定要普度众生,非要去救那些人——”
她眼底翻涌着近乎疯狂的暗色,像是沉眠的凶兽骤然苏醒,“你救一个,我便杀十个。”
说完,她便自顾自地冷然扬声,向霍晏道:“去回阿史那·咄吉!”
这一句开口,已是储君之威,犹如天谕。
原本早已走远的霍晏立即折返,跪倒听旨,听李昭闻道:“他的妹妹想跟孤抢人,先得问问自己,够不够格!”
霍晏正要听命起身,这时延戁竟然向前了一步,伸手制止霍晏。
霍晏维持着半起身的姿势仰头,微微愕然。
与此同时也微微摇头,眼神中亦是制止。劝延戁不要在此时继续惹恼李昭闻。
延戁眸光落下,看懂了青年的意思。
他亦看得出,李昭闻此时的心情并不比先前缓和半分。
如果有可能,他当然不愿违逆她,可如此她回复阿史那·咄吉必生事端,更不知会将她的声名置于何地。
李昭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动,像是陡然间恍然大悟般,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尾音拖得漫不经心:“哦,法师。”
她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轻飘飘地瞥向延戁,眉梢眼角凝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却裹着冰碴子:“是孤疏忽了,竟忘了还得保全你的清誉。你这是要怪孤了?”
话音未落,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的讥诮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郁,那神色哪里还像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储君,反倒像个困在两世执念里、熬成了枯槁的老鬼,只一瞬,便有怒火从那片沉郁中熊熊燃起。
她猛地拔高了声音,字字句句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的,带着破釜沉舟的狠厉:
“你是不是要同孤说——‘若有众生,侵损常住,玷污僧尼,或伽蓝内恣行□□,或杀或害,如是等辈,当堕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
延戁浑身一震,愕然抬眼看向她!
她竟会诵这一句?!
这……这根本不合常理!
她向来对神佛嗤之以鼻,分明不可能静下心来研读过佛经,又如何能这般准确、一字不差地将《地藏经》里的这段经文诵出来?
况且这段经文……于她而言,何其诛心。
她为何会知晓?
是有人特意同她说过这句话吗?那说这话的人,又存了何等居心……
延戁心脏骤然缩紧,竟在那一瞬间生出了惶恐——
莫不是他自己曾对她说过这句话?潜意识里的梦魇似乎总在反复回响着这句经文,他难道真的在某个时刻、某个地方,对她说出过这般伤人的话?!
可记忆偏偏在此刻变得模糊,无论如何也抓不住半分清晰的痕迹。
除此之外,他也直至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惊觉,李昭闻竟从数月之前起,就一直以“我”自称,那是完全跨越了身份的亲昵,而他竟迟钝到现在,在她重新拾起“孤”这个冷硬疏离的称谓时,才猛然察觉到这其间天翻地覆的变化。
“对不起。”他的思绪乱成了一团麻,几乎未经思考,这句话便脱口而出。
这下轮到李昭闻愣住了,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眉峰微蹙,下意识追问:“什么?”
延戁也说不清自己为何要道歉,可话已出口,便再也收不回,仿佛那一刻的言语已不受他理智的掌控,只凭着本能,便要将这三个字送抵她耳中。
他定了定神,又重复了一遍,还添了句笨拙的劝慰:“殿下,不要听那些话。你不是那样的人。”
她不是那样的人?
不,她就是。
她太是了。
换作往常,李昭闻的怒火岂会这般轻易熄灭,定然要厉声反驳,将那些压在心底的暴戾与罪孽尽数剖出来,让他也瞧瞧自己究竟是何等模样。
然而……对不起?
他……竟在对她说对不起?是为了今日贸然救下阿史那·库娅,惹她不快?还是……还是为了前世那段被血色淹没的往事?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今生这个温润克制的延戁,还是……她曾失去、又在六十载梦魇里反复梦回的那个他?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李昭闻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她死死地盯着延戁,却发现自己竟连直视他的勇气都没了。
她不敢面对前世那个被自己逼入绝境的他,更不敢面对那个满身罪孽、无地自容的自己。
她不敢再听延戁的任何一句话,只觉得喉咙发紧、心口发闷,最后竟是狼狈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离开了。就连动作带起的风声都像是在嘲笑着她的怯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