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几个时辰,日色便已西沉,最后一缕余晖没入远山之后,连绵的山峦便被暮色吞噬,只余下一道浓重的墨色剪影,横亘在天地之间,透着几分苍茫的沉寂。
老蛮王果然遣了使者来请李昭闻移步王帐,共进晚膳。
李昭闻麾下精锐在王帐之外集结驻守,几十上百支队伍从四面八方不断汇集而来,甲胄分明,旗帜林立,将蛮夷王庭的地界生生划出了一片属于大潜的领域。
他们行动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强势,全然视蛮夷的领土界限如无物,仿佛这片草原本就是大潜的疆土。
何其嚣张,又何其大胆。
这般明目张胆地陈兵于他国王庭之外,换做任何一个稍有血性的部族首领,都该坐立难安,拍案而起,当即就要与来者兵刃相向。
可此刻的蛮夷王庭,除却巡防兵士愈发急促的脚步声,竟出奇地安静,连帐内的议论声都压得极低。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时,王帐之外的巨大火把已被卫士们依次点燃。熊熊跳动的火焰,将沉沉暮色撕开一道又一道豁口,橘红色的火光映亮了半边夜空,也映亮了周围越聚越多的蛮夷百姓的脸。
那些面孔上,交织着好奇与畏惧——好奇大潜储君的威仪,畏惧那片肃杀的军阵,他们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只敢交头接耳地私语。
李昭闻立在帐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边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老蛮王选择在此刻设宴示好,而非直接刀兵相向,其意图已然昭然若揭——这位雄踞草原一方的老王,纵然手握重兵,麾下铁骑无数,至少在眼下尚且没有与大潜彻底撕破脸皮、掀起全面侵略之战的心思。
他是在试探,更是在妥协,在大潜精锐的威压之下,不得不收起獠牙,先摆出友好的姿态。
在蛮夷王庭盛大的篝火晚会上,赤红的烈焰裹挟着火星直冲夜空,粗犷的号角声与雄浑的马头琴声交织在一起,混着蛮夷男女爽朗的笑闹,在旷野上荡出层层叠叠的回音。
老蛮王特意为李昭闻备下了这场盛宴。
李昭闻前世坐拥天下六十载,见惯了万国朝奉的盛景,也送走了所有曾与她为敌的对手,这群死在她前头的手下败将,她自然没什么可惧的,只带了延戁、霍晏与寥寥亲卫,便欣然赴约。
她同老蛮王一起坐在台上最高位,蛮夷贵族分为两列,坐在下位。身下铺着厚重的狼皮褥子,面前长案摆满了烤羊、烈酒和各色草原珍馐。
那蛮夷王子,阿史那·咄吉放下身段,亲自为李昭闻斟酒。
李昭闻泰然受之,不曾看阿史那·咄吉一眼。那王子便只好斟了酒就灰溜溜地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此地的气候与大潜腹地迥异,明明是盛夏时节,天幕却毫无征兆地飘起了鹅毛大雪。
白日里来时,道路之外的四野便早已被厚厚积雪覆盖,天地间唯余一片苍茫,银装素裹的荒原,竟生出几分寂寥的壮阔。
酒过三巡,雪势愈发汹涌,大片大片的雪花如棉絮、似飞羽,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光,漫天飞舞着,落进火里便化作一缕轻烟。
热情奔放的蛮夷百姓早已在台下围成了圈,踩着鼓点载歌载舞,他们见延戁独自立在人群外,便不由分说地将他簇拥到了中央,还不由分说地为他披上了一身当地的民俗服饰——
那是一件绣着繁复鹰隼纹样的靛蓝长袍,襟口与下摆缀着银色的流苏,腰间系着嵌了松石的银扣宽皮带,将他原本的僧衣尽数掩去。
谁都未曾料到,这身充满异域风情的装束,竟未折损他半分气度,反而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利落不羁。
跳跃的火光衬得他眉骨投下的阴影愈发深邃,竟显出几分不同于平日沉静疏离的、近乎锐利的俊美,冷冽而又勾人。
当鼓声骤然变得雷动,众人挽着手围着篝火旋身起舞时,延戁也被卷入了这片欢腾的涡流。
他的动作间仍带着武僧特有的克制与沉稳,每一次抬手投足都暗含着力量感,可那迥异的服饰、跃动的光影,再加上他唇边难得微微放松的弧度——
李昭闻正听着老蛮王同她谈笑,目光不经意间掠过人群中央的那道身影,呼吸竟骤然一停,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连心跳都漏了半拍,竟再也无法自主移开视线。
这漫天风雪,更是为她心底翻涌的悸动寻到了绝佳的借口──她与他的初遇,便是在大雪纷飞之中。
为阻止自己在老蛮王的视线中失控地望向延戁,她指节猛地收紧,竟硬生生将手中那只坚硬的镶金牛角杯捏得碎裂。
尖锐的碎片刺入掌心,一丝鲜明的痛楚传来,才勉强维系住摇摇欲坠的镇定。
老蛮王的谈笑戛然而止,浑浊的眼睛愕然看向她瞬间淌出血迹的手,帐下的蛮夷贵族也纷纷投来诧异的目光。
而李昭闻却面不改色,仿佛那伤口不在自己身上。
她垂下眼,视线死死定在虚空中某一点,唯有骤然苍白的指节和掌心缓缓渗出的血迹,在火光下格外刺目,无声诉说着方才那石破天惊的失态。
——她几乎不愿再说她有多为延戁着迷。
多可笑啊,堂堂一国储君,什么男人没见过,竟会因一个僧人换上一身俗世衣袍便失态至此,狼狈到需要藉由掌心的刺痛来维持清醒。
莫非真是佛祖对她历来不敬神佛的惩戒,特意降下延戁来这般折磨她?
她挫败,沮丧,却依旧无法不为他感到心动。
掌心的伤口传来阵阵尖锐的痛楚,鲜血温热地渗出,如同一种冷酷的警示。
李昭闻咬着牙,强迫自己不再看向那个方向,待心头的悸动稍稍平复,才又缓缓抬眼,将视线死死锁在面前跳跃的篝火上,任由火光灼痛了眼。
视线的中途,霍晏敏锐地注意到了她垂落在侧、正在滴血的手,眼神骤然一紧。
然而隔着重重欢舞的蛮夷卫兵与喧嚣人潮,未得李昭闻明确的指令,他不能贸然闯入这外交场合,只能焦灼地按紧刀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她的状况。
而舞动的人群中央,延戁只来得及瞥见她骤然偏开的侧脸。
或许是他这身不伦不类的打扮惹得她不悦,又或许……仅仅是她此刻不愿再看向他而已罢。
她的目光,也不是时时刻刻会为他停驻的。
……多么正常。
她可是李昭闻。
即便是在这敌对的蛮夷部落,亦有无数道目光为她倾倒,甚至不乏一见倾心、胆大妄为之徒。
不必说此刻,篝火旁多少蛮夷适龄男子的视线,都似有若无地、带着敬畏与渴望瞟向老蛮王身侧那抹耀眼的身影。
就譬如那蛮夷王子阿史那·咄吉,在今日之前,竟就敢用那种毫不掩饰的、混合着探究与**的眼神直视她。
竟敢……竟敢以那般亵渎的、仿佛看待猎物的掠夺性目光注视她!
每当想起那道目光,延戁便觉胸腔内一股无名火骤然窜起,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无法不为之感到震怒。
延戁心知肚明,自己那一瞬间的抬眼逼视,全然不像一个得道僧人该有的模样。
他亦心知肚明,那震怒不仅仅源于异族对本国储君的冒犯,更是……更是源于某种不可言说、不容存在、却猛烈灼烧着他心魂的……私密情绪。
他无心留恋于喧腾的篝火晚会,脱去那长袍,寻了个借口悄然脱身,向着远处夜色笼罩的山野走去。
远方的矮山腰上,隐约可见牧马人的身影。
大批蛮夷的马群如同流动的墨色潮水,环绕着王帐所在的山谷驻扎。
而李昭闻所率的大潜精锐,则如另一柄出鞘的利剑,营寨扎在对面的山巅,与王帐遥相对峙。
除了牧马人,还有一道女子身影正驰骋在马群之中——正是未被邀请出席晚宴的蛮夷公主阿史那·库娅。
她心中憋着一股闷气,正借着夜间纵马疾驰来发泄,享受着冷风锐利地掠过耳畔的快意,却未曾留意到后方庞大的马群正紧随其后,如同即将吞噬一切的洪流。
突然,一只受惊的狸狐毫无征兆地从她马前窜过。骏马猝不及防,一脚踩上那滑腻之物,竟猛地崴了蹄,剧痛和惊恐让它瞬间狂暴起来。
前蹄疯狂地腾空而起,发出凄厉至极的痛苦嘶鸣,彻底失控!
情况瞬间万分危急!
若阿史那·库娅在此刻坠马,根本无需等待落地的撞击,后方汹涌而至的马群便会瞬间将她踏为肉泥。
“公主——!小心!”
远处的蛮夷侍卫发出惊恐的尖叫,声音被淹没在雷鸣般的马蹄声中,一切发生得太快,根本来不及施救。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之际——
原本在山坡下静立、目光并未投向这片喧嚣的延戁,被那骤然爆发的惊变与绝望的呼喝猛地吸引了视线。
他只瞥了一眼,便根本不及思索,隔空一掌悍然拍出!
刚猛无俦的掌风如同无形却厚重的气墙,精准无比地轰击在惊马脖颈的要害处。
狂躁的马匹吃痛,猛地发出一声哀鸣,身躯被那股巨力带得向侧方硬生生偏离数尺,险之又险地为后方致命的洪流让开了一道缝隙。
与此同时,延戁足尖猛地一点地面,疾掠而出,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电光火石之间,他已逼至惊马侧方,探手如电,五指如金刚铁钳般死死攥住那疯狂摆动、即将脱缰的绳索。
臂膀猛然发力,僧袍之下肌肉筋络瞬间贲张隆起,勾勒出蕴含着降龙伏虎之力的恐怖线条,硬生生凭借一己之力,将那匹人立而起、嘶鸣挣扎的烈马,连同其上花容失色的公主,悍然勒定在原地!
惊马喷着粗重的白息,前蹄终于重重踏回地面,激起一片草屑与尘土。
阿史那·库娅惊魂未定,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她脸色煞白,下意识地侧过脸望向救她之人——
只见延戁正立于马侧,漫天大雪纷扬而下,落在他肩头与光洁的头顶,又迅速融化成细密的水珠。
侧脸线条在雪光与月色的交织中愈发如刀削斧凿,清冷分明。
他气息微促,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散开,但眼神却沉静如古井无波。
周身还隐隐残留着方才出手时未散的力量感,以及一种不容亵渎的凛然气度。
雪影纷乱间,他静立如松的身影,何等惊心动魄,又何等赏心悦目。
阿史那·库娅看得眼都直了,方才坠马的恐惧瞬间被一种更汹涌的情绪取代——
那是混杂着极致惊艳与骤然燃起的征服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