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快要落山了,农家人烧饭的炊烟像轻柔的白纱,慢悠悠地从烟囱里飘出,绕着屋檐轻轻散开。
小院如常支起摆菜的木桌,陈旧的油灯吐出尖尖的火舌。
少女的脸被火光舔亮,她心不在焉地看了门外一眼又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两个影子如愿而现。
她忙站起来迎:“回来啦?”
玉琛应道:“嗯。”
落霞脑子里还是那几条黄面獠牙的吓人恶狗,整个人是木讷的。屁股已经落在了板凳上,心却还悬在半空中。
夏柔秀疑惑道:“落霞,你怎么了?衣裳怎么都脏了?”
“啊!”落霞愣愣回过神,看着玉琛,“没什么,就是……路太滑,不小心摔跤了。”
夏柔秀悟然:“那你回头要小心一些。”
“嗯。”落霞不焉点头。
玉琛走到院角,卸下肩头背筐反向一竖,圆木笃笃笃滚开。
“鱼沉,先吃饭吧。”夏柔秀说:“不着急,明天再弄。”
“好。”舀水洗净手,她走到小桌前坐下端碗吃饭。
灵敏的夏柔秀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落霞自打进门就魂不附体,木讷的鱼沉夹菜时眼波动了又动,似乎有很大的心事。
她疑惑:“是在山里遇到什么事情了吗?怎么都这样闷闷不乐呀?”
“没有。”玉琛清清嗓子道:“是我要走了。”
闻言,落霞的魂极速飞回体内,她懵然至极:“你要走哪去啊?”
“不是同你说过了,我是混江湖的,我要去混江湖了嘛。”玉琛夹了口菜胡乱嚼着,垂下头来,“也麻烦你们很多天了,是时候该走了。”
夏柔秀噎了片刻,问道:“你想起来了?”
“嗯,”玉琛点头,含糊道:“想起来一点。”
“哦。”夏柔秀心情突然有些沉重,她歇下碗,问:“那要什么时候走呀?”
这可问到了点子上,玉琛想了许久:“再过几天吧,怎么着也得再多砍些柴,我力气大,可以把你们一年的柴砍够,这样遇着冷天,也好过些。”
“不必了,再过几日我们也要离开了。”夏柔秀笑道:“我本是要到洛洲城去寻亲去的,只是马车路过此处时被风景吸引才想着逗留几日观风赏景,留了那么多日,也看够了。”
跑来山里住烂的屋子,原来是要观风赏景,大户人家的小姐真有雅兴。
玉琛点点头,眉头又皱起来。
如此一来要如何报恩?
她不喜欢欠别人。
斟酌许久,她道:“救命之恩永世难忘,我能为小姐做点什么?”
这可把夏柔秀问住了,她一个从雍都来奔亲的大小姐,有钱有颜有婢子,似乎真是什么都不缺。
除了……
然而,她很快放弃了那个念头。
太危险了,不能将无辜旁人扯进来。
“不必,相逢即是缘,我能救下你,说明我们有缘。缘至则受,缘去则安,不索不偿。”
她顿顿,又笑道:“所以姑娘不必放在心上,只管去你想去之地即可,江湖偌大,说不准哪天我们还会再见,只望届时,姑娘一切安好,便不枉我救你这一遭了。”
明灯烛火曳,少女的面庞柔美无限,竟比夕阳西下时漫天的霞光还惹人眼。
缘至则受,缘去则安,不索不偿?
玉琛注视着她,在心底默默重复了好几遍。
缘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她这一生极是多舛,恨她的、想要她命的人数不胜数,她从未想过自己会遇上这么个善良的娇娇小姐,硬生生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面善心柔,冰清玉洁。
在这乱糟糟的世道里,居然还有这样纯净无瑕的人?
已经有好多年,准确来说,自从进入黑鸦营后,玉琛便没见过这样善良的人。
她周围的人,无论男女,不是你想要我名,就是我想要你命,不是你害我就是我害你。
“嗯。”她轻轻应了声,捧起碗吃饭,秋水做的菜一如既往美味。
晚饭过后,玉琛片刻不歇,提刀在院子里砍砍砍,把圆滚滚的木头劈成匀称的木块,整整齐齐码在灶台旁,供人即拿即用。
她在院中挥汗如雨,夏柔秀则带着两个丫头上楼回了房中。
“小姐,我们真要走吗?”落霞问道。
夏柔秀叹了口气:“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日子越拖越久,再不行动,会很是被动。”
她默了片刻,眼神黯淡下来:“落霞、秋水,你们……走吧,我将带来的盘缠分给你们,你们自去谋生,不要再跟着我了。”
“不!”落霞第一个不同意,“我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小姐休想撵我走!”
“秋水也不会走的!”
两个稚嫩的丫头态度很是坚决。
夏柔秀无奈,她要做的事情是极其危险的,或许没等成功便先失败了,跟着她,没有半分好处。
“容我想想吧。”她垂眸,瞥见楼下的光亮,思忖片刻,她提裙走了下去。
“鱼沉,”她来到玉琛面前,“我可以和你说几句话吗?”
玉琛点头,放下大刀。
二人在檐下就坐,夜晚的风夹杂着漫漫山息,很是清透。
小坐片刻,鼻腔中的燥热被吹散,玉琛问道:“小姐要说什么?”
夏柔秀抬眸望去,檐角挂着照明的纸灯笼,橘黄的灯丝如瀑洒下来,映亮面前人额上的盈盈汗珠。
“先擦擦汗吧。”她掏出块青绿色的绣花帕子。
玉琛接过:“多谢。”
女儿家的物件很讲究,这帕子是上品绸缎所制,覆在皮肤上如棉花般轻软柔和,还泛着一股淡淡的粉香。一时之间,玉琛还有些不适应,鼻头微微泛痒。
“鱼沉,我有一事相求。”待玉琛擦好汗,夏柔秀才开口,她往日的嗓音清柔悦耳,此刻却隐隐掺杂着凄涩。
玉琛颔首:“小姐请讲。”
夏柔秀小心翼翼道:“落霞和秋水,能不能跟着你?”
“跟着我?”玉琛极其莫名。
“对,”夏柔秀尬笑,“不瞒你说,我是家中出了变故才要到洛洲外祖家寻亲,我母亲早逝,与外祖家早断了联系,我此去,不一定能寻亲成功,即便成了,寄人篱下的日子也万分难过,她们跟着我,会遭许多白眼的。”
“小姐所求,恕我不能应。”玉琛垂眸,神情漠然,“我是江湖客,有许多树敌,她们跟着我会有性命之忧。”
夏柔秀愕然:“这也是你急着走的缘故吗?”
玉琛决绝点头。
院中陷入无尽沉默。
“既然如此,我再另寻他法吧。”夏柔秀喃喃自语,拢裙走进没有笼火的阴影中。
玉琛提起刀来,继续劈柴。
回到屋中,夏柔秀又支走了两个丫头,孤身坐在桌前。
“要怎么办呢?”她对灯自问,眼中无尽迷茫。
“小姐?”坐了许久,门外有人唤她。
收起思绪,夏柔秀才起身开门。清凉的风将来人的衣袖带起,翩翩然浮于空中。
门外不是别人,正是穿着灰色布衣,气宇酷似江湖侠女的玉琛。
她迟迟看了夏柔秀一眼,道:“我送小姐进洛洲城吧,此处荒山野岭,官道闭塞,难免有些不讲道理的山贼流寇,姑娘家独行很是危险。我送你一程,也当是报恩了。”
“不必了。”夏柔秀一口回绝,“我自有法子进城,你不必担心。”
“我不喜欢欠别人。”玉琛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态度强硬道:“除了刚才那件事,你可以再同我提一个条件,任何事情我都答应。”
没料到她会突然变得这样霸道强势,夏柔秀惊愕看她许久,抿唇道:“不必。我行医救人只为向善,不为求回报,你自行离去便好,我什么都不要。”
话落,她便合上了门,将想报恩的人无情关在门外。
门掀起的冷风兜了玉琛一脸,她的发丝都凌乱了。
玉琛:“……”
玉琛不是自讨没趣的人,自打吃了闭门羹就不再去问夏柔秀要为她做点什么。而是早早起来砍柴劈柴、挑水,恨不得用最短的时间把她们一辈子要用的柴劈好,水挑完。
先不管别人领不领情,反正是费心费力做了。
自己的良心很过得去。
这就是她多年来特立独行的原则。
怀揣着叫自己良心多过得去些的信念,天未亮她便出门,正午背着一大筐木头从山里回来,胡乱吃几口饭又去劈,一天下来她劈出来好多的柴。
站在比自己还高的柴墙前,落霞惊呆了,嘴巴张得堪比鸡蛋大,好半晌才想起来关心辛苦砍柴的玉琛,她问:“你还好吧?”
“嗯。”玉琛难得高兴地点头,这让她觉得自己是个有价值叫人看得起的人,而不是那个躺在榻上白吃白喝蹭便宜的废人。
三个小姑娘都不知道如何用言语来描述自己当下的心情。
玉琛乐在其中。
甚至自己制了一副弓箭,打算从山中猎些猎物回来,给秋水烹饪。
村里的猎户最喜早出晚归猎杀山兽,久而久之聪明的山兽就改变了生活习性,它们白天藏起来,晚上才出来觅食。
玉琛摸清了其中要辛,晚饭过后,她拿起自制的潦草弓箭,背起筐子准备往山里去打猎。
“别去了,大晚上的不安全。”夏柔秀站在廊檐下劝道。
玉琛道:“不用担心,我不会有事。”话闭,她像阵风似的,潇洒地从门口消失。
“小姐,鱼沉好奇怪啊。”落霞喃喃道:“真是个怪人。”
秋水也点头:“落霞说得对,我也这么觉得。”
夏柔秀望着门口,半晌,叹道:“随她去吧,她高兴就好。”
在山中游窜好几个时辰,玉琛才背着猎到的小兽满载而归。
山林静得出奇,风打树叶震出“沙沙沙”,酷似毒蛇吐信的声音,让人莫名心慌。
“奇怪。”玉琛心道:“明明是暖春时节,为何这样冷?”
定定心神,她加快了前行速度。
行至村口时,她彻底愣住。
漆黑的天幕下,有一处漫着无尽的火光,刺淋淋的火舌肆意吞咬,滚滚黑烟在火光中冲上云霄,夺命的烈红映亮整片山林。
而那,正是小破屋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