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浪翻滚,木梁在高温里噼啪炸裂,火星像无数受惊的飞虫,卷着浓烟冲上夜空!
“小姐!”落霞与秋水在火光里高喊,“小姐,你在哪里!”
夏柔秀抽眼瞧了眼房梁,这火好大,房子快塌了!
匆匆攥紧手里的东西,她才舍得往外跑。
“轰——”木房在灼人的烈火中坍塌,掀起尘灰无数。
两个丫头齐齐接住逃出生天的夏柔秀。秋水哭道:“小姐,你吓死我们了!”
夏柔秀劫后重生般搂住她们,喃喃道:“没事了,没事了。”
“娘的!这火居然没把她们烧死!”一个矮矬少年从阴影中冒出来。
他身后跟着六七个手拿锄头钉耙,来者不善的中年汉子,他们气势汹汹站在门口,将逃生路死死堵住。
夏柔秀疑惑:“这是什么意思?你们……要做什么?”
“臭娘们!你还给老子装!”陆七指着夏柔秀,愤怒不已,“你这臭娘们,老子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你是个心善得体的,你害死我爹,老子今天非要你偿命不可!”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夏柔秀是识得陆七的。
陆家有三口人,陆老爹是个爱养狗的猎户,不久前染了风寒卧病不起,陆老娘哭着求着请夏柔秀去给陆老爹诊脉治病。
夏柔秀在村中本是深居简出,不轻易与村中人来往。她是医者,有人遭难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于是便出门去陆家给陆老爹看诊配了药。
陆七的意思是,他爹用了她的药去世了?”
她忙辩解:“一定是搞错了,我学医数十载,绝对不会配出有问题的药方的!你带我去验尸,验尸便知道真相了!”
“验个狗屁!”陆七不耐烦地啐了口唾沫,上前揪住落霞的领子,“死丫头,说,那臭娘们在哪里!”
“我不知道!”落霞惊恐万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夏柔秀用力扒开他的手,护住落霞,喝道:“你先把人放开,有话好好说!”
“行!老子和你好好算账!”陆七松开手。
他打量着周围,吐了口浊气,恶劣道:“那个高高的,天天给你砍柴的臭娘们呢?今天你要不把她交出来,老子就弄死你们三!”
夏柔秀更加困惑:“这同鱼沉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陆七冷哼,“就是她,害死了我爹!”
“对,昨天我亲眼看见她们从山上下来!”有人指着落霞附和道:“她拿着把刀,另外一个背着柴,她们就是从老陆出事的山坡上下来的!”
夏柔秀听得云里雾里,只得再度出言:“诸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没有误会!”陆七逼上来,怒目圆睁,“那臭娘们会妖法,让我爹养的狗六亲不认,我爹,被他自己养的狗咬死了!”
夏柔秀整个人僵住,不可置信地看向落霞。
“小姐,不是那个样子的!”落霞抹了一把眼泪,“是我们砍柴回来的路上被他放狗围住,他……他说……说要我们陪他……不然……就放狗咬死我们。我骂了他,他就放狗来咬我,鱼沉会驭狗术,她吹了口哨,那些狗就朝坡上跑去了……”女孩子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陆七大指着落霞大喝:“听到没有,她承认了,就是她们害死了我爹!”
“你胡说,是他先不讲道理!”落霞鼓起勇气说。
“娘的”陆七用力推搡落霞,将她推倒在地,撸起袖子骂道:“臭丫头!看老子不打死你!”
有人上前阻拦:“小七,这几个娘们细皮嫩肉,死了岂不可惜?”
“对啊对啊。”另外一人邪恶搓手,“这夜深人静的,咱哥几个先把她们拖到林子里快活快活,不妨碍你报仇。”
“这……”陆七眼珠子盯着夏柔秀转了转。
陆七同他那个死鬼爹一样好色无耻,他早对貌美的夏柔秀居心叵测,有人趁机提出来,简直正中他下怀。
他故作姿态,沉吟道:“别弄出太大动静。”
“好嘞好嘞!”众汉子纷纷激动搓手,朝几个年轻姑娘走去。
“小姐!”秋水被抓走,发出哀嚎的求救。
陆七也紧随其后,抓住了夏柔秀的肩膀。
“你放开我!”夏柔秀用力挣扎,反手甩了他一巴掌。陆七更来劲了,搂住她的腰想把人扛起来。
“放开我!你放开我!”
“小姐,小姐……”
汉子的恶笑与女孩们的呐喊缠在一处。
“嗖!”一支竹箭划音而来。
陆七吃痛俯身,牢牢握住自己被射穿的手掌,发出痛苦的惨叫。
众人惊住,纷纷侧目望去。
不远处,持弓人目光寒冷,她又架起一支竹箭,拉弓松弦,毫不犹豫发箭。
锋利的竹箭在黑夜中簌簌破风响,射进陆七的心脏,他甚至来不及痛哼便踉跄倒地,紧接着口吐鲜血,抽搐不止。
有人惊呼:“她……她……会武功!”
塌掉的屋子还在燃,满堂火光映亮陆七的面庞。
不过片刻,他便已彻底断气,且满脸鲜血,面目狰狞。
山野村夫久居深山,没见过能用竹箭杀人的女人,准确来说,他们就没见过会武功还杀人不眨眼的女人。此时此刻,都有点害怕。
有人悄悄后退了几步。
胆子大的壮喊:“她只有一个人,咱们一起上!”
“嗖!”又是利落的一箭。
豪情万丈出言的汉子愣愣盯着心窝子上的竹箭,不受控制地失力倒地,也口吐鲜血,在抽搐中痛苦死去。
众人呆住,震惊卡在嗓子里,半点也发不出来。
玉琛面无表情扫视众人,戏谑道:“我刚好还有五支箭,该先杀谁呢?”
汉子们立刻拔腿逃跑。
“嗖!”
“嗖!”
两支箭,分别射向方才欲对落霞秋水行不轨之事的汉子,他们应声倒地。
“还有三支。”
她又飞速抽出余下的三支,一一射去,三箭毙三命。
顷刻之间,箭尽弓落,找事的人,都死光了。
地上躺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具血流不止的尸体!
夏柔秀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双腿控制不住地发软,身体后仰昏了过去。
“小姐!”落霞与秋水堪堪扶住她。
扔下肩上乱七八糟的东西,玉琛走过去将夏柔秀背起来,问两个丫头:“能走吗?”
秋水面色惊恐地看着她,迟迟张不开嘴。
“能的。”落霞扯住秋水的衣角,低声道:“别怕,她真不是坏人。”
*
夏柔秀再醒来的时候,已是次日清晨。
她躺在客栈的软榻上,侧目,瞧见桌案前坐着三个人。
最板正那人的红腰带煞如血河,格外刺目,仿佛有无尽的血腥味从上头流淌下来。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忍不住捂嘴干呕了一下。
秋水回眸,惊喜道:“小姐,你醒啦?”
玉琛侧目望去。
小榻影绰绰,身形羸弱的姑娘单手撑着身子,秀眉紧紧皱着,似乎极其不舒服。
夏柔秀起身,冷静道:“落霞,秋水,你们过来。”
两个小丫头依言走了过去。
屋中满是沉默。
你看着我,我看着她,她又看着她,每个人的目光中都藏着几分叫人捉摸不透的暗波。
夏柔秀率先打破寂静,她凝着玉琛:“你为什么滥杀无辜?”
玉琛语塞片刻,平静道:“他们心怀不轨,可不无辜。”
“那你也不能痛下杀手,他们还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妻女,你杀了七个人,毁了七个家!”
“我不该痛下杀手?”玉琛好笑地瞧着她,“是他们心思不正欲对你们行不轨之事在前,我救了你们,反倒成我的错了?”
夏柔秀噎了片刻,硬声道:“若不是你一时冲动害了陆老爹,也不有后面的事!”
落霞叫停:“小姐!”
玉琛下意识握紧拳头,骨节咯噔作响。
少顷,她冷嘲:“你以为那老头是什么好人么?他对落霞出言不逊,言语轻佻,放狗挑衅,我若不出手,受伤的死的就是她。我实在不明白你所说的无辜具体指什么。”
“即便是如此,你也不该用如此……凶残血腥的方式,稍微教训一下叫他知道错便好,何必取人性命?”夏柔秀的胸膛重重起伏。
玉琛气笑了,一字一句重复:“我凶残?枉顾他人性命?”
夏柔秀一动不动盯着她,没有矢口否认。
玉琛漠然开口:“不要把你所谓的善恶套在我头上,我不是善人,我看谁不顺眼,向来都是直接杀了的!”
要不是念着救命之恩,她才不会管这种闲事。
费力不讨好!
“你……”夏柔秀避过眼,顿了许久,道:“你走吧,我就当从没救过你这种人!”
这种人?
不用深想,玉琛也知道她口中的这种人指的是“滥杀无辜的残暴之人”。
当了那么多年的无情杀手,玉琛早已不在乎别人如何评价她,此刻却控制不住想要为自己说理。
她道:“你以为没有那老头的事,他们就能容得下你么?你以为你把大门紧紧闭上,不去招惹他们,不理会他们,他们就不会来招惹你了吗?”
“痴人说梦!”玉琛冷冷盯着夏柔秀,毫不留情道:“你所坚守的善良正义,是世间最可笑的愚蠢!”
整个村里的人,无论男女,都在觊觎这几朵自远处来,清雅出尘的娇花。愚蠢的村妇想将她们纳给自家娶不到媳妇的丑儿子,好色的村夫想将她们粗鲁占有征服。
穷山恶水出刁民,从来不是一句假话。
可不知世道艰险的闺秀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救了个人,这个人杀了好多人,她间接制造了好多杀孽。
她坚定地以为只要陆家没出事,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觉得罪魁祸首是她救下的这个人,这个无情无义的人。
所以她一句话也听不进去,只倔强又清高地扬起下巴:“我不想同你争,你走!”
落霞求道:“小姐……”
“再说话,你也给我走。”夏柔秀板着脸威胁。
落霞便不敢说话了。
她是那个同玉琛经历一切的人,她目睹了一切。
猥琐的老陆、骇人的恶狗、不善的村民,她发自内心觉得是那群人活该。
鱼沉没做错什么,她只是用土匪的方式粗暴解决了一群找麻烦的人。
她该说和说和,让小姐理解她。
可她深刻知道自家小姐的倔强,始终无法选择忤逆。
玉琛也懒得同她多浪费口舌,利落抬腿离开。
她动作敏捷,蓦然带起一阵小风。
木门被这风吹的吱吱作响。
落霞咬牙,蓦地冲了出去。
“鱼沉!”她跑到玉琛面前,又顿住,是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斟酌良久,她安慰道:“你别难过。”
玉琛道:“我不难过。”
区区小事而已,有什么好难过的?她只是有些为自己感到不值罢了。
“小姐她……不是那个意思。”
落霞努力组织语言:“我们都是在闺阁里面长大的人,从没和你这样飒爽的江湖人打过交道,她只是暂时……有点……接受不了才叫你走,等过两天她肯定就反悔了。”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玉琛:“到时候你再回来……”
玉琛打断她:“我不会回来了。”
落霞愣住,攥紧了手板心。
在落霞失落的注视中,玉琛取出自己藏在衣袋中从不离身的信物:“但你们要是遇到麻烦,可以拿着这个到洛洲城唐盐巷找我。”
落霞小心翼翼捧过。
那是一块似铁非铁的黑色圆形扁块,上面走着复杂的花纹,刚从怀里掏出来,还附着人的体温。
拍拍她的肩,玉琛轻松一笑:“我走了,保重。”
客栈的长廊阴森,梯口远在那头,落霞杵在原地。
她眼睁睁瞧着那道熟悉的身影潇洒地掠过层层透光窗,走进黑乎乎的梯口。
然后,再也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