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台崩 第8章 第七章

落霞有点不开心。

她原本美美在院子里烤着太阳吃着地瓜干，正准备闭眼美滋滋睡个觉呢，无情的小姐居然让她同女土匪出来砍柴。

怎么不叫秋水啊？

真偏心！

“唉，你等等我啊！”玉琛步子迈得大，腿短的落霞还不容易跟上，眨眼的工夫又落后了。

玉琛也搞不懂夏柔秀为什么要叫个丫头片子跟来。

她身子已恢复大半，早不是那个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的软棉花了。如今的她再度拥有使不完的力气与高超的武功，砍柴这种小事，简直就是手拿把掐，叫个丫头片子看着她，反而限制行动。

“唉，你走慢点！”落霞气喘吁吁大喊。

玉琛偏不听她的，毫不犹疑加大步子，背着筐子当当当疾步走，穿过下坡林子径直来到小溪边。

溪水清澈似明镜，清楚倒映着蔚蓝天空与飘丝浮云，微风过境，粼粼波光泛起，溪水化为条发神光的绸带，顺顺奔向远处，走进连绵起伏高山的臂膀中。

放下筐子，玉琛踏进浅滩翻了块圆滑的石头出来，搬到溪边放稳，她拿起长刀认真磨起来，发钝的刃在坚硬石头上“噌噌”作响，一下又一下，稳稳当当，有韵律极了。

落霞跑了一路才追上来，站定便看见这场景，磨刀霍霍之音激进心放房。

她盯着玉琛磨刀的手法，脑子自然而然想起那天捡到人的场面。

野蔽山林，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平日里，落霞最喜欢看话本子解闷，她看过许多种类的话本，什么借尸还魂啦、重生复仇啦、上错花轿啦、假拜堂变真夫妻啦……

除此之外，还看过一个叫她印象最为深刻的，那是一个关于武林门派争霸主的故事。

群雄争斗，门派开战，各路牛鬼蛇神齐出江湖大杀四方，里面有一个江湖女侠修炼邪功走火入魔被正派追杀跳下了山崖，路过的好心人费力将她救活，她非但不感谢，还用邪功把救她命的人无情杀了！

……

那把刀越磨越利，泛银的刃上似乎有寒气溢出来！

落霞本能打了个哆嗦，扯着衣角往后退了几步。心想:她磨刀不能是要杀我们吧？

玉琛余光瞥见她缩着脖子一退再退，莫名至极:“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啊。”落霞挺起脖子，悠哉悠哉晃起手来，表示她一点都不害怕。

玉琛半信半疑地收回眼神，待刀磨好后利落起身将石头踹回溪中。

水花激荡，她单肩挎起筐，另一手提着刀大摇大摆走来，衣角被风卷得老鼓，眉目间挂着不耐烦。

落霞不免睁大眼睛——这不是女土匪是什么？

“走啊。”玉琛沉声道。

“哦哦。”悄悄咽下唾沫，落霞捏着衣角走到她侧后方。

上山路陡，玉琛有意放慢速度等她一齐走，落霞却始终距她一丈，她走快她也快，她放慢她也慢，好像是有意为之。

“你到底在干什么？”玉琛忍不住发问。

“没什么啊。”落霞很能藏事，丝毫没有表现出过多慌张，她定定心神，大步上来，走到同玉琛并排的位上。

“鱼沉。”她叫得很温柔，似乎是在套近乎，“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啊？”

“不知道。”

“哦，忘记你失忆了。”落霞偏头打量她，左思右想酝酿道:“你……该不会是混江湖的吧？”

玉琛奇怪地看她一眼，敷衍道:“或许吧。”

“那……要是哪一天你想起了过去，是不是就要走了?”

“嗯。”

玉琛抬头望了眼前方，山林里的老枝抽出新绿，层层叠叠铺向远山。

路两畔有不知名的野花顺着坡地肆意绽放，淡紫、浅白、鹅黄，一簇簇藏在草丛与灌木间，不艳不烈，却把山野衬得生机盎然。

她们走到茂茂山林中。

玉琛开始拔刀砍柴。

这是一把旧铁刀，很重，刀柄都生锈了，握起来十分不趁手，却是家里唯一的一把刀。——三个小姑娘平常是不砍柴的，她们就到附近林子里捡点枯枝败叶当柴火烧。

玉琛换了好几个姿势才找到个稍微趁手一点的握法，找到棵矮粗矮粗的死树，她便开始砍了。

大刀潇洒落下，木屑溅得老高。

落霞缩着脖子往后退，越退越远，玉琛砍完扭头想叫她来装，发现她已经站到了那那那边。

无语了片刻，她道:“你回去吧。”

落霞摇头:“小姐让我跟着你，我不能走，她会生气的。”

玉琛想问:你家小姐的话是圣旨么？

但她没问，只是自己弯腰，捡起一截一截圆滚滚的木头往筐里塞。

这刀极其难使，砍柴途中她便已落出满头大汗，汗水也是抬袖擦了又流，流了又擦，黏糊糊总是弄不干净，最后她索性不擦了。

林上日斜，捡柴人的影子又长又孤独。

有几分可怜。

落霞见状，屁颠屁颠跑上来，她蹲在旁边，捡一截木头要观察一下玉琛的反应，比偷东西的贼还心虚。

突然洞察到什么，玉琛停下手上的动作:“你怕我?”

“没、有啊。”落霞睁着眼睛说违心话，“小姐说了，你是好人，我才不怕你。”

夕阳撒在圆脸丫头嫩嫩的下巴上，她眯眯眼睛，扯出个憨厚的笑:“我不怕啊，你可别乱说。”

“哦。”玉琛点点头，眼珠子一转，猛然提起一旁的刀站起来，凶神恶煞地朝她扯嗓鬼吼了一大声。

“啊！……啊！……啊！”

落霞吓得连滚带爬退出好长距离，淡粉色的裙子染上尘土，变成一朵脏掉的花儿。

她惊恐地盯着玉琛，准确来说是盯着她手上的大刀，生怕下一刻自己被当作柴劈了。

铁刀又前进了两分。

落霞心“咚咚咚”跳个不停，她盯着面前凶神恶煞的女人，小嘴巴一抿，洪水暴发似地大哭起来。

“哈哈哈哈……”

玉琛顿住，用刀尖点地撑着身子，捧腹大笑起来。

爽朗的笑声拂过山林，枝头小叶也簌簌摆动，荡出极似“咯咯咯”的取笑。

“你……”知道是在戏弄自己，落霞委屈极了，坐在地上用手指过来，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气鼓鼓地瞪着她。

“真胆小！”玉琛敛笑，“你家小姐没教过你不要说违心话么？若你当时老实承认怕我，便也没有这出了。”

“我……”落霞笑脸憋得通红，狼狈地爬起来，拍拍屁股，扯着嗓子喊道:“我还不是给你面子?被人害怕说出去是什么很光荣的事么？”

“是啊。”玉琛一本正经点头，“被人畏惧说明我有威望，有威望便能震得住人，当然是好事。”

落霞不是第一个对玉琛表现出恐惧情绪的人。

黑鸦营的各级死士都很害怕玉琛，见面的时候恭恭敬敬喊她“左使”，背地里就暗骂她是个无情无义的宵小，细细想来，玉琛就没见过几个说不怕她的人。

“你……简直是不可理喻！”落霞愤愤然道:“你昏迷的时候我日日守着你，你醒了我还给你端饭送药，你居然吓唬我，真是忘恩负义！”

日日守着她?为她端饭送药?

似乎是这么回事。

“你别嚷嚷了。”想了想，她敛笑，“我向你赔罪就是了，抱歉。”

什么什么?

女土匪居然向我赔罪了！

落霞满脸不可置信，过了半晌才不自不在地自言自语道:“早这样，多好?”

拍净衣裙上的污垢，她走过来继续捡柴，傲娇又不耐烦道:“那什么，我原谅你了。”

一时没忍住，玉琛又转过身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你真……善良。”

落霞斜眼盯玉琛，嘴里咕噜咕噜说着外人听不清楚的唇语，说够了才低下头捡木头。

玉琛也没再说什么，只觉这丫头有些过分可爱，提起刀继续砍木头去了。

像择菜一样，把木头也当成那些讨厌的人。

举刀落刀，稳、准、狠，木头如具尸体般四分五裂，木屑就像杀人时溅出来的血，叫人人心大块！

她砍得越来越起劲。

余晖渡在裸露的小臂上，习武之人肌肉矫健，她的脸是健康的小麦色，小臂却很白，像白瓷一样清透。只是上头有几道狰狞的旧疤，突兀破坏了这只皎洁的白瓷。

“鱼沉，你的手还疼不疼?”落霞盯着她的旧疤好奇道。

玉琛僵了片刻:“不疼。”

“别砍了，我们回家吧。”落霞心特别软，她觉得鱼沉的手肯定还在疼，只是她嘴硬不肯承认，“这些也够用了，你想砍的话，过两天我还陪你来。”

小丫头扎着双鬓，拢裙坐在干净的木桩上，她抱着弯曲在胸前的腿，一前一后地晃，像街边小贩卖的陶瓷福娃娃。

“我肚子饿了，我要回家吃饭了。”她站起来，“你……现在要是不跟我走的话，回头找不着路，我可是不会来找你。”

“好。”玉琛收刀，背起一大筐圆木，“走吧。”

落霞跑过来，想要将她手里的大刀拽走，她说:“我来拿这个吧，不然小姐又要说我偷懒不干活。”

玉琛点头:“好。”

上山路坡多难走，下山就轻松得许多。

一个背着筐，一个拿着刀。

一个神情慵懒，一个小心翼翼。

很快便走下高坡，来到山腰的一带平路上。

玉琛突然顿住脚步。

落霞以为她累了，道:“歇歇吧，怪累人的。”说着她便往不远处的木桩头走去。

“别动！”玉琛抓住她的小细胳膊把人鲁莽拽回来。

“干什么?”

落霞脚下大滑，险些摔倒，刚想问她“你又在发哪门子疯?”

尚未开口，便听见个粗犷的糙音从背后飘来。他说:“落霞小娘子，要到哪里去啊？”

落霞回过头去。

坡上站着个极其猥琐的汉子，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半个胸膛露在外头，他贼眉鼠眼地摸着下巴，盯着她们说:“落霞小娘子，你们要去哪里啊？哥哥送你们啊？瞧，那柴背着多累，哥哥来帮你们啊。”

“不用！”落霞面色大变，刺淋淋瞪他，缠住玉琛的胳膊要走。

那汉子一吹口哨，好几只大黄恶狗从坡上跑下来。

恶狗“汪汪汪”大叫着，将她们团团围住。

落霞吓得顿时“啊啊啊”大叫起来。

“别怕。”玉琛牵住她的手把她护到身后，提刀盯着那个猥琐男，冷声道:“叫你的狗滚开！”

“欸，我就不。”那贱男人又吹了两下口哨，挂着口涎的恶狗又走进了些。

落霞快被吓哭了，贴在玉琛后背上瑟瑟发抖道:“怎么办？”

玉琛安慰道:“别怕，有我在。”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让落霞无比心安，她悄悄冒出来，细细数了一下，前头有六七只大黄狗，见骨头似的对着她们疯狂乱叫。

太可怕了！她又悄悄缩回玉琛背后。

“我说，叫你的狗滚开！”玉琛面无表情盯着坡上的猥琐男重复。

“好啊！你们陪哥快活快活，哥一高兴，就放你们走了！”

“你……无耻！”落霞气急败坏道。

“无耻?”那汉子哈哈大笑，又吹口哨，其中一匹狗蹬腿飞至空中，张开獠牙想咬人。

玉琛轻蔑笑笑，提起大刀一挥，“呲”的一声，那狗嗷嗷惨叫，滚到地上失去生机。

那汉子盯着她的刀，诧然道:“你会武功?”

玉琛用刀指着他:“我今天不想杀人，最后说一遍，叫你的狗滚开！”

“哈哈哈哈，”那汉子猖狂大笑，“臭娘们，好大的口气！”

言闭，他又吹口哨，命令自己的狗上前咬碎她们。

六条狗从四面八方齐上，齐齐跃至空中张大嘴巴，恶心的牙齿即将要落到她们上！

再快的刀也难以同时斩杀六条体系庞大的狗。

落霞紧张地闭上眼睛。

林中突兀响起清脆的哨声。

“啊……啊……啊！”有人惊呼道。

落霞惊奇睁开眼，只见那些狗通通朝坡上的汉子跑去，围在一起撕咬他，血水从上面流下来。

直到狗群中的叫声渐渐变小，玉琛才放下架在唇边的手指。

落霞懵然:“你……”

她牵起落霞的手，柔声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