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洲城白日里下了场细密春雨。夜里薄雾淅淅,石路也染上润润的湿意。
唐盐巷深处,偏僻院落笼罩在朦胧的雨雾之间,宣纸糊的白窗上隐隐跳动着几小簇活泼的金红火苗。
房内,青莲灯台左侧坐着个身量纤细的年轻女子。
她满面疲惫,不冷不热问面前人:“还是没有半点收获?”
下属点头:“半个月来我们四处奔走,没有发现任何孤雏的踪迹,她……或许真的死了。”
黄鸢默了片刻,恹恹垂眸:“姗华那个蠢货,拨给她那么多人,还有本事把人放跑,坏事又蠢!”
“主上,属我直言。”那下属道:“两香结的毒,非常人能解,山中食人恶兽多,兴许是毒发死在深山里被野兽吃了才找不着尸体。”
黄鸢凝神深思,觉得也有几分道理,道:“横竖也已经找了大半个月不见影,先传信给右使,看她斟酌吧。”
“是。”那下属领命而去。
屋门打开,冷风飕飕钻进来,掀起一阵微痛。
随意抬手按按眉心骨,黄鸢也起身离开议事堂,朝自己的住所走去。
夜风萧瑟,小院灯火稀疏。
侯在门口的婢子恭敬道:“主上,您的药已经熬好放在案子上了。”
黄鸢淡淡应了声:“嗯,你下去吧。”
婢子颔首:“是。”
入房闭门,黄鸢走到桌案前屈腿盘坐,凝那碗浓稠的乌黑药汁许久,才将其端起来一饮而尽。
常年风里来雨里去,她患上了烦人的头疾,每逢阴雨天,那头骨里似长了长钉,尖锐的疼如根根利刺,刺得她坐不安,躺难眠。
唯有服用营中医使的重剂止痛药,才能缓解片刻痛楚。
饮毕药汁,嗓中格外发苦,黄鸢发现些许怪异,高声朝外唤道:“齐银!”
走到半道上的齐银匆匆折过头来开门,道:“主上有何吩咐?”
黄鸢晃晃碗:“这药,怎么变了味?”
齐银径直走进来关上门:“白日里医师临时换了方子,新加了几味药。”
黄鸢皱眉:“为何不提前知会我?”
“医师说只是简单的几味安眠药,无伤大雅,主上日理万机,我也就自作主张没上报。”
“加了什么?”
“没什么。”齐银忽然色变,笑盈盈瞧着她,云淡风轻道:“也就只是加了一点点砒霜。”
黄鸢猝然抬眸,厉声喝道:“你好大的胆子!”
“呵!”少女又往前几步,眼流轻蔑,转换音色,“黄鸢,论胆子,谁有你大!”
低沉的嗓音冷如寒刃,它划过人的心尖,留下几分天然又强劲的压迫,难以摆脱。
黄鸢诧然:“你……你是孤雏?!”
“大胆!”
“齐银”微微扬唇,面上浮起抹讥笑:“你该叫我,左使大人!”
“中了两香结居然还没死!”黄鸢咬牙切齿,“果然是小瞧了你!”
“区区两香结而已,就算是更毒的药,我也不怕。”玉琛挑衅地看着她,蔑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如意算盘?雕虫小技,真以为能将我置之死地?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黄鸢被激怒了,拔出剑就朝她击来,玉琛轻松将她反制住,指甲盖懒散拨过她的剑身。
她“啧”道:“这剑不错,可惜,用她的人差点火候,白瞎了把好剑!”
黄鸢恼羞成怒,欲开口斥骂,胸口却猛然裂痛,她痛苦地弯下腰,吐出口绛紫乌血来。
“你……真给我下了砒霜?”
“当然不是。”玉琛笑道:“是鸩毒。区区砒霜怎么配得上你,你好歹也是个分部指挥使不是?”
黄鸢的剑抵在胸前,她冷笑:“就算你杀了你又怎样?娘娘早对你起了杀心,你以为你的结局会有多好……”
“呲……”
黄鸢眼前闪过一道寒光,她本能地护脖子,摸到大片粘稠而滚烫的液体。
“你的话太多了!”玉琛不耐烦道:“下去找珊华一起说吧。”
……
半夜时分,小院角落,一间小屋亮起残光。
“你大半夜点灯做什么?”同间的人不满议道:“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点灯的人忙道:“抱歉抱歉,我内急,点灯去解了手,还请诸位长辈多多包容。”
“一天天的,就你屎尿多!”
“唉,别说了,人有三急,谁都有兜不住的时候,让人家去怎么了?”
“滚滚滚!”那人颇为暴躁地用被子捂住头。
轻轻打开门,少女提着灯往茅房走去,夜空阴沉沉的刮着冷风,四周一点光亮都没有,黑得像不见底的深潭。
她本能打了个哆嗦。又想起来自己是经历过专业训练的杀手,不能胆怯,遂鼓起勇气提灯继续走。
茅房离得不远,穿过条长廊再拐个弯就到了。
走到长廊尽头,她顺着拐弯,瞧见不远处的树上,隐隐约约吊着个什么东西。
本能的好奇趋势着她踏下台阶走过去,待走近了,她才举起手上的灯,紧接着,发出惊恐的喊叫。
扔掉手上的灯,她连滚带爬跑回房间。
“有完没完了!大半夜的你到底要干什么!”
“树上……有人!”
“有什么人,八成是你眼睛花看错了,闭上嘴别嚷嚷,老子要睡觉了!”
“是……黄总使!她死了……”
众人不信,结伴而出去查看。
拐过长廊,果然看见个长条状的东西吊在树干上,随风摆来又摆去。
“轰隆——”
蛛网状的雷电在头顶裂开,四分五裂的灼眼白光猝然闪过,带来瞬间的明亮。
借着天光,众人震住。
寒风凛冽,正对她们的树上悬着一具嘴唇发紫,发丝凌乱,脖颈带血的女尸。
她的肩膀与四肢,通通被插上了刀!
血正一滴一滴往下掉,将嫩绿的草地慢慢浸染成血色。
*
雨水哗啦啦下着,路上石缝里洼了许多水。
玉琛绕过面前的大水坑,走进条尤为偏僻的小巷,在扇小朽木门前有章法地扣门。
来开门的是个算不上年轻的妇人,双鬓有隐隐白发,她和善笑笑,将玉琛迎进门,自然为她撑起伞。
她问:“还顺利吧?”
玉琛淡淡“嗯”了声:“都处理干净了。”
莫娘知道她所说的都处理干净了是什么意思,悬在半空的心放下来大半,后怕道:“您也太冒险了。”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玉琛淡然笑道:“对付她们那种人,就得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两人共乘一把伞走入深院,莫娘歇下伞,端来一碗冒气的热姜汤:“趁热喝了吧,仔细得风寒。”
这汤是新鲜熬的,和那碗祛寒药相似的颜色,拿在手里烫的厉害。玉琛垂眸凝着上头的淡色泡沫,将它搁到了边上:“烫,先凉凉。”
莫娘点头:“刚从火上端下来,的确是烫着呢。”
“新的人皮面具制好了吗?”玉琛问道。
“制好了。”莫娘匆匆取来。
玉琛接过,道:“你先下去吧。”
莫娘应声走了出去。
屋子静下来,只听到外头雨水溅落的声音。
端来面铜镜摆好,玉琛抬手揭下人皮面具。
青莲台上灯花瀑,玉霞花容叠光映。
凝神看镜子里的脸许久,她才将新的人皮面具覆上去。
整理好面容,她打开门,看见站在门口的莫娘。
莫娘盯着她的新皮,赞道:“这张皮制得不错,不惹眼,很适合您。”
玉琛淡淡道:“确实不错。”
“放消息出去吧。”
“就说……孤雏死了。”
玉琛:过去的孤雏已经死了,我现在是钮钴禄·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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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十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