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星 第4章 我喜欢的，是个傻子

二人吃过饭后，雪下得又紧了些。地上的积雪承载了各式各样的脚印，夏瑶光与陈颂深深浅浅地走着，陈颂的手始终挡在夏瑶光头顶。

“抱歉啊，今天又忘记带你的伞了。”夏瑶光内疚地看了陈颂一眼。

陈颂笑着摇头：“没事，这样我就又有机会见到你了。”

夏瑶光害羞地低下头，没有讲话。

“你们住在哪里？”陈颂开口问道。

“就在你们学校旁边的交流酒店。”

陈颂应道：“好，那我送你回去。”

二人沿着河道而行，街旁的灯依次亮起，暮雪落在夏瑶光的发间，睫毛上融化的雪似一滴剔透的眼泪。雪里藏着前几日未融化的冰，夏瑶光不小心踩到一块，紧接着脚下就打起滑。

陈颂忙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了自己些许。与此同时，夏瑶光慌忙抱住陈颂，以防自己在他面前摔倒。

“小心！”陈颂低头，怀中抱着雪团子一般的夏瑶光。白色毛线帽簇拥着她的脸颊，似乎是天气太冷，她的脸颊与鼻尖都泛着绯红。而受到惊吓的夏瑶光此时眼睛瞪得滚圆，睫毛忽闪忽闪的，似蝴蝶的翅膀。

陈颂对上这双眼睛，骤然觉得，自己心跳好像漏跳了一拍。趁着夏瑶光发愣的功夫，他顺着她的眼睛向下看去，鼻尖的红晕，桃花颜色的唇，还有冰雪之下剔透的皮肤，每个细节都几近完美，似一块天然去雕饰的美玉。

夏瑶光回过神后，察觉到自己的双臂还环着陈颂的腰，脸上的粉红更加明显，忙后退两步，借整理头发来掩盖她的尴尬。

“不好意思啊！”夏瑶光不敢直视陈颂的眼睛。

“没事，路上不好走，你可以扶着我。”陈颂将手臂递到夏瑶光面前。

后者挣扎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来，握住了陈颂的手臂。

就这样，二人慢慢走在暮雪下的河岸边，直到酒店门前。

“到了。”夏瑶光扭头对陈颂道。

“那，你早点休息。”陈颂看了一眼夏瑶光身后的楼。

“你等我一下。”夏瑶光对他说罢，转头向酒店跑去。

过了七八分钟，陈颂就见她气喘吁吁地跑来，怀里抱着一把黑色雨伞，还有一条红色格子围巾。

“雪下得不小，你回去路上撑着伞吧！”这是上一次见面时，陈颂给她的那把。

陈颂接过伞后，夏瑶光又将手上的围巾系在了陈颂脖颈：“天气太冷，围上围巾会暖和些。”

陈颂低头看了围巾一眼：“红色的，还挺喜庆。”

“本命年嘛！我妈妈给我买的。你要喜欢就送你了，我还有好几条呢！”夏瑶光摆摆手，并未当回事。

“那些也都是红色的吗？”陈颂问。

“嗯，是呀！”夏瑶光点点头，“咱们同岁，按理说今年也是你本命年，可我见你的衣服都是黑白灰，连点鲜艳的颜色都没有。”

“穿习惯了，就不适应别的颜色了。”陈颂挠挠头。

“天色也不早了，路上不好走，你也快回去吧！早点休息！”夏瑶光和他告别，小跑着回了酒店。

“明天周末，你有什么安排？”二人隔了几米远，陈颂忽然问道。

夏瑶光停下脚步，转过头去：“明天要去你们学校图书馆看文献。”

“好。”陈颂点点头，目送她消失在门口。

进到房间后，夏瑶光和贴着面膜的师姐走了个对脸。她吓得后退了一步，辨认了一会儿才喊道：“师姐，你知不知道大晚上贴个纯黑的面膜会吓死人的！”

师姐却毫不在意地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啊呦，我可是在窗口看了好久啊，你们两个又是戴围巾又是隔空喊话的，这恋爱的酸臭味都飘到十五楼了！”

夏瑶光被戳破后，害羞地坐到了自己的床上：“哪有。”

“还说没有呢，你看你的脸，都红得像猴屁股了！”师姐指着夏瑶光的脸道。

“我这是热的！空调温度开太高了！”夏瑶光捂住自己的脸，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嫌。

“好好好，你是热的，我是闲的。”说着，她向窗外望了一眼。

“不过说真的，你这位小男朋友还挺认真的，你都上来这么久了，他还在底下站着呢！”

夏瑶光惊讶地走到窗边，低头一看，陈颂的黑伞撑在雪中，于黑夜下却万分耀眼。

她忙掏出手机来，在陈颂的对话框上打字道：“怎么还没回去？”

收到消息的陈颂忙抬起头来，看到夏瑶光打开窗子，对他招了招手。

陈颂立刻在手机上打下一行字：“天气太冷了，快关上窗吧！”

夏瑶光对他点点头，关上窗子后，她看到陈颂的黑伞调转方向离开了酒店门外。

不一会儿，又一条消息发了过来：“明天一起吃早饭？”

发件人是陈颂。

夏瑶光对着手机笑了好久，才再对话框里打下一个字：“好。”

“那，明早八点半，我在酒店门口等你、”陈颂秒回道。

“嗯，明天见！”夏瑶光放下手机，又看到师姐八卦的眼神。

夏瑶光不再和她对视，只是打开了自己的平板，放起了德语课。

师姐卸下面膜，躺在了旁边的床上：“呦，这么用功啊？以前没见你对德语这么上心！”

“这不是入乡随俗嘛！我不多学两句，出门都费劲！”夏瑶光跟着视频里的老师读了一句问候语。

“以前让你学，你总是有理由推脱，今天肚子疼，明天眼睛疼的。怎么，谈了个男朋友，连学习态度都不一样了。这得向导师好好表扬一下你！”

夏瑶光听出她在讽刺自己，撒娇道：“师姐~”

“好好好，我不说你了。你就安心谈你的恋爱，我保证不和导师讲。”师姐翻了个身，背对着夏瑶光刷起了手机。

夏瑶光看向窗外，雪似乎仍旧没有停歇之意。

半小时后，她洗过澡，拿起手机来，看到陈颂发来的一条消息：“已平安到家，晚安。”

“晚安。”夏瑶光回复后，也躺了下来。

次日，夏瑶光被闹钟叫醒后分钟都不敢耽搁，蹑手蹑脚地穿好衣服，跑去洗手间开始化妆。一通操作后，时间刚好八点二十。

电梯下至一楼，一开门，夏瑶光就看到陈颂的背影立在不远处。听见电梯的声音，陈颂跟着回头，就见到夏瑶光蹦蹦跳跳地跑了出来。

他的脸上瞬间有了笑意。因着今日，夏瑶光脖子上围着一条红棕色格子围巾，与昨天她送自己的那条格外相似。而今日，陈颂恰巧也围着那条围巾。

他快走两步，迎上去道：“昨晚睡得好吗？”

夏瑶光想到昨天晚上自己翻来覆去好久，脑海里总是忍不住出现陈颂的脸。

“挺好的。”最终她选择了说谎。

“那就好。”陈颂推开酒店的玻璃门，示意夏瑶光先出门。

二人沿着主街道一直走去，大概五百米后，陈颂推开了一家早餐店的门。此时里面已有许多食客，二人选了一张角落的桌子，由陈颂迅速点好了餐。

不一会儿，品相各异的吐司被端上餐桌，另有两倍热摩卡，上面画着心形拉花。陈颂将一份可颂羊角包端到夏瑶光面前：“这是这家店的招牌，里面夹了火腿奶酪，还淋着些蜂蜜芥末酱，你尝尝。”

夏瑶光笑着点点头：“你选的肯定不会出错。”

她咬了一口，发现入口的瞬间味道比较奇怪，但嚼了几下后，感觉又不一样了。

“嗯！真的很好吃！”夏瑶光眼睛亮亮的说道。

陈颂抿了一口咖啡：“一会儿我和你一起去图书馆，正好今天也有些作业要写。”

夏瑶光看到他旁边的电脑包，点点头应下：“好。”

二人走进图书馆大门时，时间刚好九点半。时而有背着包经过的学生，会对陈颂打招呼。

“这些是我们班的同学。”陈颂对夏瑶光解释道。

二人选了三楼的一张空桌子坐下，夏瑶光熟稔的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德文书来，比照着自己电脑上的中文版本看了起来。

陈颂好奇，抬头看过她几眼，而夏瑶光此时忙着对照文本，并未感受到陈颂的目光。

然而，德语水平到底还是制约了夏瑶光。不一会儿，陈颂就听她微微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陈颂低声问道。

“这句话的翻译，总觉得怪怪的。”她将自己电脑上的一行字加深，指给陈颂看。

陈颂顺势接过了她手上的书，又看了一眼电脑上文档开头的译者姓名：“嗨，这位译者是日本人，近些年改了一个中国笔名去国内做翻译。但他的好多翻译作品都有语法问题，所以我们一般也不用他的译本。”

“我说呢！总觉得有的句子怪怪的。”夏瑶光恍然大悟道。

“你需要这本书的翻译？”陈颂看了一眼书名，问道。

“这是我导师新的研究方向，但国内目前只有这一个译本。所以我只好对照他的来看。”夏瑶光无奈地托腮道，“果然啊，我导师天天耳提面命我好好学德语，可我就是不听，以为靠着别人的翻译就行。现在好了，为时已晚啊！”

陈颂看着她的侧脸，窗外的阳光落进来，照射在夏瑶光脸颊，连细小的绒毛都变得格外清晰。而此时她鼓着嘴，眼睛低垂，那生动的小表情更是让人挪不开眼睛。

陈颂把书翻到夏瑶光刚刚看的那页，又看了一眼目录，道：“导师给你的期限是什么时候？”

“什么期限？看这本书的吗？”夏瑶光抬起头来，不解地望向陈颂问道。

“嗯。”

“下周五前。”夏瑶光道。

“行，那这本书先放在我这儿，我每天翻译一章，大概下周一就能完成。你加加班，周五前应该可以看完。”

夏瑶光的眼睛立刻充满了神采：“我怎么忘了身边就有个行家呢！”

随即她又有些迟疑：“但……会不会耽误你的工作？”

陈颂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轻笑一声道：“不会！”

“那就拜托陈老师喽！事成之后，我请陈老师吃饭！”夏瑶光狗腿地凑到陈颂旁边。

陈颂心里暗爽，但表面上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好。”

学至午后，陈颂合上了电脑，看到夏瑶光此时已经趴在书上睡得正熟。她的头发垂在脸上，遮住了大半的脸颊。而唯一露在外面的是那张泛起粉红色的嘴唇，不知这时夏瑶光梦到了什么，嘴唇微微勾起，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陈颂也顺势对着夏瑶光趴下来，看着她的睡颜，仿佛已经很久没感受过这样安静的心境了。看向夏瑶光时，他总觉得自己像在看星星，像在看着北斗星，而北斗星的第七颗，就在为迷途的人指引着方向。

瑶光星，就是那第七颗北斗星。

正在陈颂望着她时，夏瑶光悄然转醒，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睁开了眼睛。

而睁开眼睛的瞬间，她被阳光刺了一下，随即，她看到陈颂就趴在自己面前，背对着阳光，眼睛却望着自己。

二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是这样对望着，时间过去了许久。

“现在刚刚2点，想不想出去玩？”陈颂看了一眼手表，询问道。

“好呀！”

半个小时后，夏瑶光和陈颂并肩跑向勃兰登堡门。

“这是柏林的地标建筑，我给你拍张照吧？”陈颂掏出了相机。

夏瑶光迅速摆好姿势，听到快门声响动了三声，她笑着跑向陈颂：“我们拍个合照吧！”

陈颂惊喜地笑了下，随即找到一位路人为他们留下了一张合影。

从勃兰登堡门离开，陈颂带着夏瑶光走进了街角的一家咖啡厅。

“这家的黑森林蛋糕做的一绝，来柏林必吃。”他点了两块蛋糕和两杯海洋苏打水，二人就着午后的阳光吃了半个小时。

将近日暮时，陈颂扶着夏瑶光坐上了游船。

“施普雷河的日暮最浪漫了，夕阳打在两岸建筑的房檐，时不时会看到阁楼上开满的鲜花，还有岸边散步的游人，都会让人感觉，这世界总还是值得的。”陈颂坐在游船最靠边的椅子上，感受着阳光落在自己脸上的暖意，时而吹拂的风，将冷空气一并送至面前，配上湖面的凉意，呼吸里似乎都带着潮湿气。

夏瑶光也散漫地靠在椅背上，任由风将头发吹起。

“忽然感觉，自己像在经历你的生活，”夏瑶光道，“感受你吹过的风，感受你行走过的地面，看你看的风景，吃你爱吃的食物。”

陈颂睁开眼睛，望向她：“你，还在怪我吗？怪我这么多年的沉默？怪我当年突然的告别？”

夏瑶光摇摇头：“我只怪了你五天。”

“从接到电话后，到谢师宴上我向老师问出了你的去向。我明白你的无奈，明白你不言明一切的原因，同时我也明白，当时的我们，在那样的处境下，是无法继续下去的。那时候我们都太小了，也太不成熟了，那样的我们，如何熬过七个小时的时差，如何熬过几千公里的距离，如何熬过那些见不到面的时光？同时我又很内疚，因为我发现在那样一个环境里，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没有办法替你分担你所经历的痛苦，也没有办法解决你独自面对的一切。我只能选择沉默，选择做一个逃兵。”她看向陈颂，眼睛里已有了泪花。

陈颂也诚然如此。他哽咽了一下，忽然伸出手臂，将夏瑶光抱在了自己怀里。此刻的陈颂，像个丢了玩具的孩子一样，将头埋在夏瑶光的脖颈之中，眼泪浸湿了她的围巾。

“对不起。”陈颂呜咽地声音说道。

夏瑶光闭上眼睛，一滴眼泪落了下来：“你没有做错什么，相反，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陪着阿姨度过了她最难熬的一段时光，你还将自己的学业完成的这样好。虽然我没能亲身经历你的这五年，可我能想象出你该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才能成为当下的这个你。”夏瑶光靠在他肩头，语调慢慢地说道。

“我只是忽然有些感慨，感慨我没能在你最难过的时候安慰你。但我有时也会想，或许你已经有了新的朋友，或爱人。”

“没有，”陈颂忙说道，“从来没有过。”

夏瑶光觉得自己的心颤动了一下，说不出什么缘由。

她点点头：“好，没有。”

“那你呢？”陈颂起身，眼睛直直地看向夏瑶光问道。

“你的心里，还有我的痕迹吗？”

夏瑶光将头别到了一边，憋笑着道：“那不好说。”

她感觉到陈颂沉默了一下，随即他忙追问道：“你有喜欢的人了吗？”

他紧张地看向夏瑶光。

后者却笑着道：“不告诉你。”

“你真的有喜欢的人了？”陈颂心中警铃大作，“是你师哥吗？还是别的同学？他……”

陈颂话音未落，嘴就被夏瑶光捂住了：“你真的很吵！”

“那到底是谁？”陈颂掰开她的手追问着。

“是个傻子，出国五年音讯全无的傻子！”她说罢这句话，船恰好靠岸。夏瑶光率先起身下船，留陈颂在后面反应了好一会儿，后来恍然大悟般追上了她。

“等等我！”陈颂小跑着道。

夏瑶光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故意快跑了几步：“我不等傻子！”

陈颂笑了，这一次，是释然地笑。